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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井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把桌上那摞文件拿过来,翻了翻,从中间抽出一份,摊开看了看,又合上,放回去。
“此事事态严重,队内人人都要清查。你近身随行,更得注意自己的言行。但凡知晓半点风声,如实上报。”
“属下明白。”
石井看了她两秒,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一页,又合上。
“没事了,你出去吧。”
“是。”
叶静姝转身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还站着几个人——打字室的林小姐靠在墙上,手指在身前绞着;传达室的老李弓着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总务课的小田站在那里抽烟,烟灰掉在地上也不弹。
叶静姝走回工位,坐下来,翻开文件。
下班后,叶静姝出了宪兵队大楼。
街对面停着几辆黄包车,第三辆的车把上搭着一条藏青色的毛巾。
她走过去上了车,车夫拉起车就走。
车子在文具店门口停下。
叶静姝推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老陈从柜台后面抬起头,往门口扫了一眼。
叶静姝走到柜台前,手指在柜台上划了一下。
“有北平来的宣纸吗?”
“刚到。”老陈从货架上拿下一刀宣纸,放在柜台上。
老陈往前探了探身,声音压得很低:“昨晚那阵仗,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半夜直接破门搜查,屋内被翻查一遍,没搜出东西。”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外头闹这么大,哪边的路子?”
“说不准。守卫一刀毙命,牢门没有撬动的痕迹。”叶静姝顿了一下,“可能是军统的手笔。”
老陈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没有接话。他拿起抹布在台面上擦了两下。
“你那边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
老陈把那刀宣纸往她面前推了推,直起身子,语气松了一点:“还有一件事。宋家有个大公子,宋怀远,刚从国外回来。
家里做进出口贸易的,公开身份是上海商会理事,自己人。
日后你们若是碰上面,心里有数即可。”
叶静姝点了点头。
老陈的声音又低了下去:“最近市面上不对劲。
今天早上我去买菜,一斤青菜比昨天涨了两分,猪肉也涨了。
法币贬得厉害,买菜都要揣厚厚一沓纸币。”
“北平那边上个月就开始了。法币不值钱,拿在手里跟废纸似的。”
“这里面应该有什么猫腻。”
老陈沉默了一瞬。老陈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那边多留意,有什么风声及时报。”
“好。”
老陈往门口看了一眼:“注意安全,别在外逗留太久。”
叶静姝点点头出了门。
叶静姝把宣纸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出了门。
门轴又响了一声。
白雾从车轮底下涌上来,把月台吞进去又吐出来。
宋怀远拎着皮箱跳下车,西装是伦敦裁缝做的,深灰色,三粒扣。
他站定之后,把袖口扯平,抬头看了一眼月台上的牌子——“上海”。
三年了。
一个穿黑色短褂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在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大少爷。车在门口,老爷也来了。”
宋怀远认出是老赵,宋家的管家。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父亲来了?”
“来了。在车里等着。”
出站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头朝外,引擎没熄。
司机拉开后座的门,宋敬臣坐在里面。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灰色长袍,手里拄着文明棍。
宋怀远站在车门口,弯腰叫了一声:“父亲。”
宋敬臣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过了几秒,才开口。
“路上顺利吗?”
“顺利。”宋怀远坐进去,把皮箱搁在脚边。
宋敬臣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前方。车子开出去,驶出车站广场,拐进霞飞路。
“你妈天天念叨你。”宋敬臣说,“屋子收拾了好几回,窗帘换了两茬,都是她自己挑的。”
宋怀远没接话。
宋敬臣顿了一下,手指在文明棍的铜头上摸了两下。
“商会那边给你留了位子。”他说,“你先挂着,熟悉熟悉。这几天先在家歇着,你周叔、王会长那边,回头去看看。”
“知道了。”
宋敬臣看了他一眼,目光又收回去,盯着前面的路。
“码头那边最近不太平。”他的声音低了些,“有人伸手,想从长江线的货里分一杯羹。你周叔盯着,你回来先稳住,别急着插手。”
“谁的手?”
宋敬臣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日本人那边的人。具体是谁,还不清楚。”
他的手指在文明棍上又摸了两下,“你先别问。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宋怀远没再问了。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弄堂,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门两边是两棵法国梧桐,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沙沙地响。
门开了。
院子里站了一排人,穿白褂子的、穿蓝褂子的,七八个,看到车子进来,齐齐低下头。
台阶上站着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四十出头,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宋怀远下车,走过去。
“妈。”他叫了一声。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伸手想拉他的胳膊,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宋怀远握住她的手,又叫了一声:“妈,我回来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拿手帕按了一下眼角,又按了一下,笑着说: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瘦了,在外国吃不好吧?房间都收拾好了,你看看缺什么,我让人去置。”
“不缺什么。妈费心了。”
女人摇了摇头,转身领他进屋,一边走一边说:
“你爸非要把窗帘换成深色的,我说浅色的亮堂,你刚回来住着舒服。
最后换了浅色的,你看看合不合意。
床单也是新的,你以前喜欢蓝色的,我让人找了那种藏青色的料子……”
宋怀远跟在后头,应着:“好,都好。”
宋敬臣拄着文明棍走在最后,没说话,但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客厅很大,红木家具,水晶吊灯,墙上挂着一幅油画。
宋怀远把皮箱交给佣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继母忙着去沏茶,茶端上来,又嫌茶叶放少了,倒掉重新沏。
宋敬臣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让他歇歇。”
女人这才坐下来,但手还在膝盖上搓着,想说话又怕打扰他。
宋怀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妈,茶好喝。”
女人的眼睛又红了,这回没哭,抿着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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