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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愣住,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脚踝,又抬头看她,嘴唇哆嗦,不敢动。
“走吧。”
他的眼泪涌出来,腿一软跪了下去。叶静姝没看他,转身去开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她一个接一个地开,铁链哗啦哗啦落了一地。
有的人跪下来磕头,有的人哭着走。
最后一个是那个年纪最轻的苦力,瘦得像一根竹竿。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叶静姝看了他一眼。
“你也走吧。”
“我……我没地方去。家没了,爹妈都没了。”
“先出去再说。”
她把自己身上的旧外套脱下来扔给他。
他接住,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
地下室空了。
叶静姝从空间里取出工具,把三台印刷机和靠墙的纸张、十几桶油墨全部收进去。
然后取出之前收的炸药,用油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在柱子根部、印刷机基座和油墨桶堆放的地方,把引信连在一起。
她划了根火柴,点着了引信,缩地成寸离开了地下室。
她站在巷口,看着米店的方向。
几秒钟后,地下传来第一声闷响,地面猛地一颤。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连成一串。
米店的门板被震飞了,碎木板、碎砖头、水泥块被炸上天,浓烟从地底下涌出来。
墙壁裂开,房梁断成两截。
隔壁的料理店和杂货铺的玻璃全部碎了。
周围的住户被惊醒了。
有人推开窗户往外看,有人穿着睡衣跑出来。
警笛声从远处传过来。
叶静姝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低下头,混进人群里,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
天还没亮,虹口日租界的电话就炸了锅。
料理店老板第一个打给巡捕房,说玻璃碎了,客人跑了。
话没说完,杂货铺老板娘的电话就挤进来,哭着喊铺子塌了半边,酱油流了一地。
旅馆老板紧跟着骂进来,说住客光着脚在街上站了半个钟头,闹着要赔偿。
接线员被骂得狗血淋头。
“你们宪兵队是干什么吃的?”
“我要找军部投诉!”
到了早上,商工会门口停满了车。
大厅里乌压压全是人,穿西装的贸易商,穿和服的老板娘,穿工装的工厂主,三三两两扎堆,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一个四十来岁的贸易商领带歪了,额头上青筋暴起。
“沪宁线的火车被炸了,我们忍了。
现在米店被炸,就在我们隔壁。下一个是不是要炸我家?”
头发花白的老商人拍着桌子,脸涨得通红。
“我从大阪跟过来,就是信你们能保护我们。
现在我的铺子炸了,伙计跑了,客人不敢来了。
你们说怎么办?”
一个中年女人挤到前面,声音尖得像刀子。
“炸成这样,你们查出来是谁干的又能怎样?我的损失谁来赔?”说着就哭了,眼泪把妆冲花了。
商工会的干事站在台上,满头大汗,不停地鞠躬。
“各位,请稍安勿躁。事情还在调查中——”
“调查?”贸易商打断他,“今天不给个说法,我就把生意撤出上海!”
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撤资”这个词像一盆冷水泼下来。
干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窗外的警笛声忽远忽近,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着什么。
宪兵队的电话也没停过。
石井刚从现场回来,还没来得及坐下,电话就响了。
那边是军部的值班军官,声音很冲。
“石井大佐,虹口炸了。商工会闹到军部来了,说再这样下去他们要撤资。你担得起这个责任?”
石井把烟叼在嘴角,火柴划了两下才点着。
“火车被炸,印刷厂被炸,两件事隔了不到两天。不是巧合。”
“我不管是谁干的。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你亲自去跟军部解释。”
电话挂了。
石井把话筒摔在座机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阳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沈小姐,你把昭和通商相关的材料再整理一遍。今天下午送到我办公室。”
叶静姝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
“是。”
坂本诚一夜没睡。
杨树浦仓库的办公室里,灯没开,窗帘拉着,只有桌上那盏台灯亮着。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几根没掐灭的还冒着细烟,灰散了一桌。
穿工装的人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老板,查清楚了。米店底下的印刷厂被人端了,机器全没了,油墨和纸张也没了。
三个看守死了,三十多个苦力跑了。”
坂本诚把烟叼在嘴角,手指还在抖。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用力按了一下,一股焦糊味飘起来。
“姓陈的呢?”
“联系不上。电话打不通,人去他住的地方找过,空了。”
坂本诚拿起电话,拨了岳父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
那边是岳父的管家,声音冷冰冰的,像冬天里的铁器。
“老爷不在。”
“他去哪了?”
“不知道。”
电话挂了。
嘟——嘟——嘟——
坂本诚握着听筒,愣了几秒,把电话放回去。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下面的阴影很深。
穿工装的人等了一会儿。
“老板,接下来怎么办?”
坂本诚没睁眼。
“你先出去。”
穿工装的人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但坂本诚的身体颤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他坐了很久,才拿起电话,拨了银行的号码。
“坂本先生,您的账户被冻结了。”
“谁下的命令?”
“这个……我不方便说。您还是问问上面吧。”
电话挂了。
坂本诚把话筒摔在桌上,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站在办公室中间,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撑着桌面,指节发白。
窗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的烟灰,灰烬在空中飘了几下,落在他的袖子上。
叶静姝在宪兵队整理完材料,已经是下午了。
她把文件夹好,放在石井桌上,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楼下有人在搬东西,木箱磕在台阶上,闷闷地响。
她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台上。
宪兵队门口停着几辆车,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有人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拎着文件袋,钻进车里,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她正要转身,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进宪兵队大门。
车停稳后,后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
短发齐耳,戴一副细框眼镜,穿深色西装套裙,手里拎着黑色公文包。
高桥绫乃。
叶静姝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高桥这个时候来宪兵队,不是来找石井的,就是来找她的。
电话铃响了。
她接起来,那边是石井的声音。
“沈小姐,你过来一下。高桥课长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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