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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叶静姝从宪兵队出来,拐进了去尚贤里的那条路。
到了巷口她没停,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去找杏儿说过的那所学校。
学校藏在一条巷子尽头。
两扇铁门刷着黑漆,漆皮斑驳,露出底下的锈迹。
门左边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求实小学”,字迹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大门敞着,里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水泥地面裂了几道缝,靠墙种了一排灰扑扑的冬青。
院子里停着两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菜篮子。
叶静姝走进去,正对面是一排平房,门都关着。
她站了一会儿,旁边一扇门开了,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灰布褂子,黑发夹,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
女人上下打量她:“你找谁?”
“这里是求实小学吗?我想问问入学的事。”
女人又看了她一眼。
叶静姝穿的是便装——深蓝色棉布旗袍,外面罩了件薄毛衣。
女人目光在她手里的皮包上停了一下:“你是做什么的?”
“在洋行做事。”
女人点了点头,说了句“跟我来”,推开中间那扇门。
里头是办公室,三张桌子,靠墙一个书柜,书不多,搁着搪瓷缸子和作业本。
“坐吧。我姓王,是教务主任。你孩子多大?”
“两个,一个十岁,一个四岁。”
王老师摇了摇头:“四岁太小了,我们最小收六岁。十岁的,上过学没有?”
“没有。”
“识字吗?”
“认识一些,在家跟着学了几个字。”
王老师翻开本子,拿笔写了几笔:“叫什么名字?”
叶静姝顿了一下。石头和妞妞都没有大名。
她想了想说:“男孩叫石头,女孩叫妞妞。大名叫石念华,女孩叫石念恩。”
王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本子上写下来:“石念华,十岁,没上过学。石念恩,四岁,不收。”
她放下笔,“你先把男孩带来,我看看他能不能跟上。”
“怎么个看法?”
“写几个字,问几道算术。能跟就收,跟不上等明年。”
“他识字不多,算术也不会。”
王老师靠回椅背:
“这位太太,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学校不是什么好学校,学费便宜,孩子也杂。
你孩子十岁了,再不送,过了十二岁我们也不收了。
他要是跟不上,坐在教室里也是受罪。”
叶静姝想了想:“能不能让他试一个月?跟不上我请人补。”
王老师琢磨了一会儿:“也行。但你得跟他说好,不能捣乱。
一个班四十多个孩子,老师顾不过来。”
“他不会捣乱。”
王老师看了她两秒:“行,明天把孩子带来,我先看看。学费一个月八毛,书本费另算。”
顿了顿,“你是哪儿的人?”
“江苏。”
“听你说话不像。”
“在外面待久了。”
王老师没再追问,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报名表,拿回去填。明天带孩子来的时候带过来。”
叶静姝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王老师又叫住她:“你一个人带孩子?”
“不是,孩子的姐姐在家。”
王老师摆了摆手。
出了校门,叶静姝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她转身去了尚贤里。
杏儿在门口洗衣裳,木盆搁在地上,搓衣板搭在盆沿,她蹲着,袖子卷到手肘,满手肥皂泡。
石头蹲在旁边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妞妞也蹲着,拿树枝在地上画圈。
“姐?”杏儿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去了学校。”
杏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
“明天带石头去看看。”
石头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姐姐,明天就去?”
“去看看,人家要看看你认不认字。”
石头放下树枝站起来,两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认字的,我认得好几个。”
“到了那里不许乱说话。”杏儿说。
“我不乱说话。”
妞妞仰着脸看叶静姝:“姐姐,我也去。”
“你太小了,人家不收。”
妞妞的嘴瘪了,扭头看石头:“那哥哥去了,谁跟我玩?”
“你跟你自己玩。”石头说。
妞妞轻轻踢了他一脚,石头没躲。
杏儿把石头往屋里推:“去把脸洗洗,手也洗洗。衣服脏成这样,明天怎么去学校。”
石头跑进去了。
妞妞还站在原地,低头用脚尖搓地上的土。
杏儿看了叶静姝一眼:“姐,进来吃饭。”
“不吃了,回去还有事。”
杏儿没再说什么。
石头从屋里跑出来,脸洗过了,水珠还在往下滴。
他换了一件干净衣服,蓝布褂子太大,袖子卷了两道。
他站在叶静姝面前,扯了扯衣领。
叶静姝点了点头:“行。”
石头咧嘴笑了。
杏儿在旁边嘱咐:“明天去了学校,老师让写什么就写什么,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许跟别的孩子吵架。”
“知道了。”
叶静姝转身往弄堂外走。
杏儿跟到巷口,站在路灯杆旁边,风吹得她头发往一边飘。
叶静姝回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吧。”
杏儿没动。
叶静姝走了。
杏儿站在巷口,直到看不见她的背影,才转身往回走。
叶静姝走出弄堂,沿着四川北路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76号的。
张勇从车里出来,站在车门边,跟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说话。
那人五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公文包,腰弯着。
张勇说了几句,那人连连点头,转身走了。
张勇看见叶静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说话,又钻进了车里。
轿车发动,拐了个弯,消失在街角。
——
陈文礼在牢里关了两天。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两个人走进来。
前头那人穿中山装,戴着眼镜,手里捏着本子。
后面黑衣汉子贴在门口站着,半步没动。
“走!”
陈文礼抬步跟上。
走廊好几盏灯都坏了,光影晃来晃去,耳边只剩鞋底擦地的声响。
他手心攥得发紧,一路把身子绷得笔直。
走到房门前,戴眼镜的抬手敲了两下。
“进。”
跨进门,张勇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夹着烟,目光垂着,没看过来。
陈文礼在桌前站定,腰背挺得僵硬。
等烟燃尽,烟头摁进烟灰缸,张勇才抬眼。
“坐。”
木椅发出一声闷响。
陈文礼落座,心里打定主意,落到这帮人手里,多说一句都是破绽,能瞒就瞒。
张勇划燃火柴,又点上一支烟。火光闪了闪,烟气慢慢散开。
“在军统待多少年了?”
“三年。”
“江涛知不知道你落在这儿?”
陈文礼眼皮动了动。
失联这么久,江涛早晚能发现,这话不能接。他抿着嘴,一声不吭。
“问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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