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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天冷得邪乎。
法租界的梧桐树秃得只剩下枝丫,冻得发黑。
风从黄浦江那边刮过来,刀子似的,街上行人缩着脖子,步子比平时快了一倍。
林楠从黄包车上下来的时候,脚底下滑了一下。
路面结了冰,薄薄的一层,踩上去跟踩玻璃似的。
她穿的是高跟鞋,鞋跟又细又尖,戳在冰面上打滑。
老丁赶紧上前扶住她的胳膊。
“林小姐,当心!”
“谢谢丁大哥。”林楠站稳了,手搭在他胳膊上没马上松开。
借着这个力把脚底下稳了稳,才抽回来。
老丁的胳膊被她的手按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几秒。
这之前,他在百乐门碰了三次钉子。
头一回,托了熟人的面子。
他在舞池边上等了半个钟头,林楠陪客人跳完两支曲子,才走到他面前。
“丁大哥,今天人多,改天吧。”老丁说好好好,结了账走了。
第二回,他约吃饭。
林楠陪他跳了一曲,曲子快结束的时候老丁说:“林小姐,赏脸吃个饭?”
林楠笑着摇头:“今天真不行,约了人了。”
老丁松开手,看她笑着走向另一个男人,心里酸溜溜的。
第三回,他带了礼物。
一盒外国巧克力,用缎带扎着,放在百乐门柜台上让伙计转交。
自己没进去,站在门口等。
冷得他缩着脖子跺脚,等了快一个钟头。
伙计出来说林小姐收下了,让他回去。
老丁问:“她说什么了吗?”
伙计说:“林小姐说,谢谢丁大哥,改天她请你吃饭。”
老丁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抽了两根烟,才走。
他以为又要等很久,没想到过了两天,林楠主动打电话来了。
“丁大哥,明天晚上有空吗?”
老丁握着话筒,愣了一下。“有空有空,林小姐您说。”
“法租界鸿宾楼,七点。我请您。”
挂了电话,老丁在值班室里转了两圈,又把电话拿起来打给理发店。
旁边的同事问他什么事这么高兴,他笑了笑,没说话。
这就是为什么他站在鸿宾楼门口,被她扶了一下胳膊,整个人都僵了。
“您慢点。”老丁侧过身,掀开门帘让她先进去。
鸿宾楼的大堂里坐了几桌客人,吵吵嚷嚷的。
靠近门口那桌坐着三个穿长衫的中年人,酒喝了一半,脸红脖子粗地在说话。
林楠从他们旁边经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拍了拍桌子。
“米价又涨了,涨了三成!上个月还是一块二,这个月一块六了。”
另一个叹了口气:“日本人把粮食卡死了,市面上米一天一个价。华界那边听说已经抢了好几家米店了。”
“法租界公董局下了通知,下个月开始每家每户限量买米,一次最多十斤。”
“十斤?够干什么的?”
“不够也得够。日本人把黄浦江封了,外面的米进不来。”
林楠的脚步没停,跟着老丁上了楼。
二楼包间在走廊最里头,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伙计端上热茶,老丁给她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两只手捧着茶杯暖着。
老丁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街对面的米店门口。
队伍排得很长,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队尾,孩子哭闹,她哄了几句,没哄住,自己也哭了。
老丁看了几秒,收回目光,搓了搓手。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林楠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菜上来了。
老丁接过菜单,报了清炒河虾仁、八宝辣酱、糖醋排骨,又问林楠还要不要加什么。
林楠说够了。
伙计走了以后,林楠给他倒酒,敬了他两杯。
老丁喝得脸上泛红,话多了起来,说的都是76号食堂的伙食不好、值班室的床太硬、张处长脾气越来越大之类的事。
林楠听着,时不时笑一下,应一句。
“丁大哥,你们那边最近忙不忙?”
“忙,怎么不忙。”老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张处长那边一堆事,昨儿晚上又熬到半夜。”
“还是上次那个姓陈的?”
老丁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林楠。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笑意没了。
“林小姐,您怎么老问这个人?”
林楠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
她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丁大哥,我就是随口一问。您要觉得我问多了,我自罚一杯。”
她仰头把酒喝了。
老丁愣了一下,连忙端起酒杯也喝了。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放下酒杯,看着林楠,眼神软了下来,“我就是奇怪——您老打听一个男人干什么?”
林楠看着他,笑了笑。
“丁大哥,您是不是吃醋了?”
老丁的脸一下子红了,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没接话。
林楠也不催他,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说:“我就是好奇。军统的人,以前是敌人,现在成了同事,你们处里的人不觉得别扭?”
老丁放下酒杯,擦了擦嘴。
“有什么别扭的。大家都是混口饭吃,他叛变过来了,就是自己人。”
“那他跟你们处里的人处得怎么样?”
“还行吧。”老丁夹了一口菜,“张处长挺看重他的,隔几天带他出去一趟,去霞飞路那边一家茶馆,见一个人。”
“见谁?”
“不知道。张处长管那人叫‘老周’,穿长衫戴眼镜,像个教书先生。”
老丁摇了摇头,“见了两次,那人没松口。张处长烦躁得很,拍了好几次桌子。”
林楠心里一动。“那人也是军统的?”
“听说是。以前跟姓陈的是一个系统的。”
老丁又喝了一口酒,“张处长想让那人开口,把军统那边的底细都倒出来。谁知道那人嘴硬。”
“那陈文礼呢?他怎么说?”
老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疑惑。
“您怎么连他名字都知道了?”
林楠笑了笑。“您刚才说的呀,姓陈。”
老丁想了想,好像自己确实说过。
他挠了挠头。
“那家伙该说的都说了。
张处长还留着他,就是想看他还能不能钓出点什么来。
他现在是咱们的人了,吃住都在处里,想跑也跑不了。”
“您别问了。”老丁看着她,语气认真起来,“您老打听一个男人,我心里不痛快。”
林楠笑了笑,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不问了。丁大哥,我敬您。”
老丁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喝完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也吐出来了。
吃完饭,老丁送林楠回去。
黄包车上,他把手搭在她手背上,拇指轻轻蹭了蹭。
林楠没抽开,也没回应,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林小姐,今天能跟您吃饭,我是真高兴。”
“丁大哥客气了。”林楠把手抽回来,理了理头发,“改天我们再约。”
“您别光说改天,您得给个准话。”
林楠想了想。“后天晚上?还来这家?”
“行行行。”老丁连声应着,脸上的笑又咧到了耳朵根。
到了公寓门口,老丁下了车,站在台阶下看她。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您上去吧,太冷了。”
林楠上了楼,开了灯,站在窗前看着老丁的黄包车走远,才把窗帘拉上。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冰,她用指甲刮了一下,透过那小块干净的玻璃往外看。
巷口空荡荡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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