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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成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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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他」第一次用她的血联络她。

    南都为自己精心筑起的外壳裂开了。

    好几年了,那个声音再没有响起在身旁,昙在天的一切仿佛一场遥远的噩梦,恐怖得近乎荒诞。南都有时想自己可能就是一个山下的孤儿,只是发了癔症,才幻想出那麽一段离奇的记忆。

    但当然这才是幻想。

    她恐惧「他」的声音本身,更恐惧「他」用她的血说话。

    「他」的要求很简单,令连玉辔归化神教,因为他是本代镇守玄圃之人。法子有两种,使用容纳烛世之意的心珀,那是瞳脉龙裔提供,或者用蕴含「他」意志的血。它们都可以慢慢腐化他的心志。南都选择了前者。

    她怎样做出这个艰难的抉择呢?按照要求,去谋害那个将她带上天山的男人;抑或拒绝,死去,或者被揭穿烛世龙脉的身份……她不敢想像被簪雪、被师弟师妹们知道那些过去的场景。

    但她还是做出决断了。

    她脸色苍白、浑身是汗地来到连玉辔身前,告知了他所有的一切。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做这件事的目的,不知道那是噩梦的开端。

    但很快这个目的清晰地显露出来了。

    「他」说,西庭就要重新立成,藉此机会,我们要使仙君降世。

    在哪里。她听见自己呆怔问道。

    就在天山。「他」说。

    後来南都又听说,有人拿到了西庭心。

    石簪雪回来开心地和她讲,是个乡野少年,人很真诚朴实,她已经和他初步交上朋友了。石簪雪还兴致勃勃地问她心目中的西庭主是什麽样子。

    南都心目中没有西庭主。

    她也不希望有西庭主。

    天山的大家都可以在一个传说的谎言中活着,代代相传,没有问题。大家相信穆天子的威名,相信他的正义,相信西王母,相信她的善良,那都很好,因为他们是那样的人,所以相信那样的故事。但穆天子不是天山的救世主。他是西庭的篡位者,正是他封锁住玄圃,厉与五残没能在西庭崩解时散落人间,才在其中变成了妖神。

    西王母同样不是天山的救世主。西庭没有感情,它冷酷地遵循它固有的趋势,群玉山的律令下发天地,新西庭要立成,旧玄圃就必定要完成四千年前没有完成的崩解。

    没有人会在意守卫了玄圃几千年的天山。

    天山只是一厢情愿。

    南都要如何面对将要到来的一切呢?

    烛世教盯上了这里,「先生」强大得就如头顶之吴天,他注视着此地,仙君若降世,天山焉有留存?天山没有选择了烛世教,烛世教选择了天山。

    天山又如何能向仙人求助呢?神京的麒麟虎视眈眈,李缄重立仙庭的志向从未掩饰。他们必定要立成西庭,瑶池和玄圃只是必要的代价。

    在这些意志的脚步之下,天山只是一枚将被碾碎的鸟蛋。

    这些事情她也无人倾诉。

    她没办法同石簪雪去说,她会和她一样痛苦,但是她坚强得多,也残酷得多……她会依然追随裴液的脚步的。

    甚至她一开始也不敢同连玉辔说,他也许会大义凛然地牺牲天山,做出和石簪雪一样的选择。但幸好他没有。

    七年的时间,他已经枯瘦如鬼,再没有当年的英朗,他哑声道:「天山固然愿为玄圃而死,可瑶池、玄圃之威,分明是要席卷整个西境。万众何辜。」

    於是,那不是他们的谋划,也不是他们的选择。那只是唯一的一条路。

    假作皈依烛世,取得龙心,再从龙心取得封印玄圃的办法。於此同时,西庭心必须消失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一切,当然只有她能去做。

    後面,烛世教一步一步地深入玄圃,她必须做好协助和伪装,「他」似乎每一刻都在注视着她;前面,神京裴液已然抵达,八骏七玉依然信赖地对她笑着,她想着在一个越来越近的未来,她要背叛这些笑容。许多天来,她看起来外表无异,但在每一个幻觉中,她都看到自己在痛哭和崩溃。走在两边的夹缝里,面对雾茫茫的前途,并不知道自己和天山哪个更先毁灭。

    但她当然必须冷硬,绝对不能倒下。

    在将小匕刺进裴液脖颈的时候,南都意识到,那个精致的外壳彻底碎掉了。

    十年来她精心编织,爱惜憧憬,许多次地妄想。

    但她不能欺骗自己,天山七玉之成君会做出暗通款曲、谋害侠士的事情。

    她得是烛世教的神裔,这样的人,才会恩将仇报,把匕首刺进义士的脖颈。

    但其实她感觉最轻松、最鲜活的一段时日,反而是和裴液相处的这短短两天。

    他给她极深的愤怒和恶意,把剑捅进她的咽喉……都没关系,小时候她就已经习惯了。

    相反,她不用再面对被戳破的恐惧,面对那种飘在空中、没有着落的慌乱。

    因为她在他面前已经失去了扮演的资格,背叛是彻底地、明晃晃地,无论如何他也不可能再看得起她,他知道面具下的她阴狠、卑劣、鄙俗……因为那就是她的来处。

    和人从言语到肢体上互相攻击是件使人气愤的事情,但气愤比恐惧好,也比无处不在的窒息好,可以令人短暂地忘记许多事情。

    但本来,下意识里,她还是没有放弃自己的。成君的惯性毕竟还留在身上。

    直到和石簪雪会面。

    背叛八骏七玉,与烛世教为伍,「南都」一定被他们痛恨、鄙弃,再也不可能原谅她了。

    但此前这只是一个存在於头脑里的一个遥远事实。

    她甚至不用面对它,因为在那之前她就可以死去。

    但石簪雪痛怒的双眼彻底贯穿了她,将这个事实赤裸裸地摆在了眼前。

    是的,就算那理想是假的,大家也愿意为之去死。无论出於什麽理由,她背叛了八骏七玉的誓约。那一刻她真切的意识到,从石簪雪厌恶、愤怒、痛苦的眼神中意识到……再也无法挽回了。她所在意的一切……都彻底离她远去了。

    正如现在,她又回到了玄圃。

    和昙在天一样,一切都丑陋得那样亲切。

    雨真的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南都瘫坐在地,害怕地、软弱地哭着,但是举起的手一直没有放下。它紧握着,像是攥着某种来自天上的讯息。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他」对血的掌控在飞速削弱,是被另一个更污浊、更近、更霸道的源头夺取。

    南都手臂上再次挤出来两颗黑黄的瞳子。

    她的血,就是她的命。

    要怎样,才能逃脱你命运的主宰呢?

    她宁肯,将它用污水全部洗上一遍。

    林中一切的花木鸟兽,无不在蜚目的感染之中。她不断地向它们注入自己的血,由此渐和它们的本体建立了联系。

    自从懂得使用自己的血以来,这是她最大胆的一次尝试。

    但也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他」对血的操控渐渐衰减至无,实际上是另一个强烈的源头挤占了和那边意志的联系。

    铁林雾障之尽头,某种沉重的、敲在人心口的鼓声响了起来。

    然後是一个庞然的、天幕般的阴影。

    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蛇尾。也许尚能隐隐之中,辨识出山海古经对它的记载。

    但它几乎是肉瘤、花木、阴影雾气的结合体了。尖锐的角犹如弯刀,尾巴上生着蛇头,一只巨大的独目镶嵌在上面,黄如圆月,黑如九幽。但除此之外的身体,都被浓重的雾气遮蔽着,血肉和花木偶尔探出些尖头。

    它不知活了多久了,连意识都仿佛融进血肉了,变得混沌麻木。它就这样碾着树林,来到了祭坛之前,巨大的空间正是为其所留。

    浑浊的雨仿佛正是由它带来,一霎之间,在南都的意志下,繁复的阵式发挥了它原本的作用,上千条血练飞腾而起,一霎深深刺入「蜚」的身体,捆住它的脚与尾,仿佛一张从内到外、全然禁锢的大网。「蜚」一霎嘶吼起来,仿佛混沌的意志被惊醒,但一直以来它赖以寄生的血肉正一个个成为它最牢固的枷锁。血的影响下,霜鬼化已经开始在它身上发生。

    南都浑身颤抖着,即便藉助阵术、藉助整片丛林为武器,要用血拴住这样的妖神还是超出极限。但她确实是烛世教最好的血裔,仙君的威严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便存活千年的妖神,依然在一寸一寸地化为龙肉。

    与此同时,反向的污染同样深重,令人悚然的眼睛同样在她身上一只一只睁开。

    她依然流着眼泪,麻木地看着这具身体,仿佛不是看着自己。

    「老师……飨食备好了……」她泪眼朦胧地望向连玉辔。

    这才是龙心的用途,除了二百多只恶兽外,它还可以吞下一只四千年的蜚。

    他们完全继承烛世教的计划,只是最後,这副躯壳内没有仙君的意志。

    连玉辔会驾驭着它,像以往每一年那样,坐在玄圃之门前,死去也没关系,疯掉也没关系。将西庭心投在深处谁也不知道的地方,然後无进无出。

    一副天楼之躯,一只「蜚」。

    不用穆天子的门,不用西王母的施舍,他们一样可以封住玄圃。

    浊雨在风中越下越大,也许玄圃也会为「蜚」的死去而悲泣,这些液体显然腐蚀着肌肤……但没关系了。

    失控的眼睛像水泡一样在四肢浮凸、破裂,这丑陋的景象和玄圃正配。肤色白得透明,身体轻得像一张纸,她抽泣着,倚靠在火下,慢慢阖上眼睛。

    生来是为什麽呢?活着又是为什麽?她很想念穿着小裙子的石簪雪,想念大家依赖地围在她身边,老师立在人群里哈哈大笑,每一个季节仿佛都是春天。

    她知道自己永远无法迈入那温暖明媚的春光,但可以从旁凝望和憧憬,就已经足够幸福了。南都身体里就是流着肮脏的血啊。

    但她也想戴上一朵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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