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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鸟双月架子床分有六柱,六柱共撑楠木顶盖,顶盖有挂檐,挂檐雕十字花,中间缀一铜鸾鸟,弯鸟刷有金漆,两翼纤薄,在光里泛一层油绿彩,正颤动,似振翅高飞。
「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嗯————能回来。」
「不会太久,等一下————好了,这次要消灭掉第四意志,第五意志已经是半仙,第四意志按目前占卜和推测,很可能会是没有大位果,空置权柄的肉身仙,作为支柱存在。」
温暖的海浪包裹中起伏,每个毛孔都放松地张开。
「很急?」
「嗯,放着不管,被拿到权柄。最坏情况,是齐全完备,彻底跨入下一个层次,无人能挡,大家挨个等杀头。最好情况,也是蜕变成真仙,要面对四个阴间熔炉,压力大增。」
「呸,什么杀头,乱说胡话。你说,为什么会————会沉睡那么久?万年前能打败蜃龙,万年后————如此重创?」
两翼缓停,鸾鸟落地休憩。龙娥英低头,头发垂到梁渠胸膛上。
乌黑的发梢在光下变得金黄脆亮,清细润滑,帘子一样。
五指穿过缝隙,梁渠抓住头发往下滑动,像是初夏去田地里,抓住了一把茁壮的、绿油油的庄稼,满手缠绕。
静谧。
龙娥英哼了一下鼻音,俯身下去,轻轻往前挤压一下。
梁渠不禁张口,滚动喉结,片刻回神,吸一段气:「考虑过,两种可能,要么当年中间的合作出了问题,已经被坑过一次,或者是和三千年的周期结合,是被强迫动手,致使发生意外。要么老龙君远强蜃龙,只是,后一种可能比较小,老龙君亲口说对方状态有问题。」
「第五自毁,能让第四片刻苏醒,第四自毁后,提前唤醒更前面的怎么办?」
梁渠仰头凝视:「那时就需仙人出手,我也留有一点后手,而且————二者如果真有嫌隙,两者矛盾能发生在狩会之前摆上台面,正好可以相互破坏双方阴谋,把水搅浑。」
龙娥英犹豫:「那————会不会都是假象,从头到尾,始终没沉睡过,第四、第五————
从来都————都无关痛痒。」
静默。
梁渠眸光闪烁:「有可能,都有可能,谁能什么都算到呢,只是箭在弦上,见招拆招罢了,嘶————」
鸾鸟猛震一下,急停,金属油彩羽翼颤抖出残影,像年少时候挨住课桌,弹了一下三寸铁皮尺。
龙娥英喘息着,浑身松软,身体微微有些颤抖。梁渠呼出两口气,伸手用掌根抹去她额头上的汗水,低头亲吻。
鸾鸟羽翼切开阳光,音调渐缓。
「好了,你睡一觉吧,我出————」
手掌按住床铺,梁渠召来龙灵绡,准备动身,忽让龙娥英抓住了手臂,重新压下。
脑袋砸上枕头。
双目对视。
细小的尘在阳光里旋转。
身体相互挤压,因为出汗,皮肤变得滑腻,梁渠能清晰的感觉到、体会到,娥英压着他的腰身往上滑动,渐渐长出龙角,变出龙尾,最后变化全部消失,只变得需要仰视。
他整个人不可避免的重新兴奋,等到娥英压高他一头,俯瞰下来,在他惊讶的目光中,俯身贴靠。
什么都看不见了,视野一片黑暗,只剩下鼻翼里一股芬芳。
两人紧紧拥抱。
饱满脂软完全埋住梁渠脑袋,适才冒汗,软乎乎,热腾腾,像是冬天用手握住沉香木,使劲摩擦,体温和摩擦让木头的蜜香蒸腾开来,馥郁开来,带一股惊人的甜香。
有什么更坚实的力量从心间生长出来,茁壮成长。
平静,祥和。
龙娥英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抚慰。
「多仔细,多小心,要保护好自己。」
后脑被托住,梁渠闷声闷气,他无法顺畅呼吸,也不需要呼吸,只是泡入温泉一样放松身心,昏昏欲睡,本能地往里挤一挤,蹭一蹭,用脸揉压。
「现在走,马上就要去?」
「不。」梁渠瓮声瓮气,「现在走,明天再去,他们刚被我升华完,实力上要适应一下,我先看看情况。」
「那就还有时间,我给你踩一踩,按一按,在家里等你回来。」
梁渠眼前一亮,面露希冀:「好啊,能————用夫人的大腿压一压我吗?」
「嗯哼,哪?」
「嗯————」
梁渠试探:「脸?」
「可以,想看我穿什么?这里有————」龙娥英扭身,拉开床头抽屉,抽屉里一盒盒崭新绡袜整齐叠放,稍稍翻动,「黑的?白的?油亮的?肉的你一直说不如本色,没准备,是到大腿的,还是————」
「什么都不要。」梁渠惬意地翻个身,躺着变趴着,「赤脚。」
龙娥英嘴角弯一弯,压回抽屉。
「好!」
姣好的身体行走在阳光里,龙女张开双臂,沿着肌肉线条踩脊椎,像只贴湖飞掠,翼尖划水的燕,和铜鸾鸟一块镀上金辉。
翅膀的影子渐渐左移半寸,窗外有乌云推来,房间黯淡。
「哗啦。」
龙灵绡猎猎抖动,卷起空气中的纤细轻尘,包裹成衣,伸一个大大的懒腰,梁渠补足能量,弹一下床顶鸾鸟,跨出门槛。
内视己身。
丹田内,璀璨的太阳为银辉浸染,蜕变成温润的月亮!
晴天消失无踪,乌云汇聚天空,低气压让水面泛出涟漪,鱼探到水面,大口换气。
凝视天空半晌,梁渠登上顶楼。
众人入定调息,仍在适应变化增长的力量,无人注意他的到来。唯独四野经天仪前的蓝继才有望见身影,拿上桌面陶罐走过来,靠近时,蓝继才鼻尖微微抽动,面露狐疑。
「咳。」梁渠咳嗽一声,来之前只是简单冲了冲,奈何娥英的浸染力太强,他装作不知道,接过陶罐扫一眼,六条玄黄长气,「三条?」
「嗯,一条到东海,一条到土司谷,一条到黄金王庭。」蓝继才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拿出地图比划起来。
「明白了,时间定好了吗?有没有吉时,讨个彩头?」
「明早卯时。」蓝继才笑。
「听上去倒是不错。」
梁渠咧嘴,随后踩着窗户,跳入积水潭!
噗通。
乌云中有电光,照亮天地。
脚掌白皙,踩踏驼绒,龙娥英裹着衣衫,走到窗前,看到了迸溅出来的水花。
天下瞩目,「白猿」靠近,一人一兽,飞快挪移,以黄沙河为中心,三条融合了玄黄气的涡流水道全新建立。
搭建时,融合两条玄黄气,如此半年内,这三条水道,足以传送夭龙武圣!
「啪嗒。」
雨水迸溅窗台,暴雨倾盆一夜,积水潭打满涟漪,跳动的水花让深色的湖面变成白色,豆大的水珠滚落翠绿荷叶。
葛祖睁开了眼,凝视着天空,内心虚幻,神色莫明。
七月中旬方醒,八月站到这里,至今他都有一种踩踏入淤泥的失重感,全不真切,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稀里糊涂让拉过来和死去万年的大离太祖拼命,如梦似幻。
他问了很多关于梁渠的事情,一件件的,冰雹一样砸过来,又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呼啸着就飞出去,飞到了这里。
咔嚓。
闪电生出枝丫,照亮门口的人影,众人心有所动,转过头来。
梁渠立在那里。
不同先前混乱相坐,武圣、大现批次分明,陆续起身。
中央圆心,一口巨大的漆黑棺材横亘,外面看只有三尺高,一米左右,偏偏棺材中间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如临深渊。
利用第五仙残骸,新的「鬼母仪轨」!
圆心外围,葛祖、龙象王、肃王、狮王、莘大觋五人处于核心。
此番行动,贵精不贵多,算上梁渠,六人之外,余下武圣,是以防线存在,以免阴间倾巢而出,席卷阳间。
肃王是其中唯一没有位果的觉境武圣,可他膝上横有一把长剑。
帝江剑,半尊器!
曾一击截断蛟龙穿梭,迫使它头尾分离。
「说时迟,那时快,欻欻欻,咻咻咻————没人看清,只有本国师凭借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抓住了机会,一个雷霆飞踹,在蛟龙即将得逞之际,踹飞了它的脑袋,按住龙角,偷袭功亏一篑,水君登临成定局————」
棺材旁边,老蛤蟆半空翻滚,踢动蛙腿,双蹼连拍,编纂自己不知名的英雄事迹。
「国师!」梁渠仰头喊。
老蛤蟆戛然而止,捧一捧肚子,咳嗽一二,背负双蹼。
楼层安安静静。
梁渠迈步,靴子和地板碰撞出响。
武圣、大觋退步,分开,如同劈开的桃山,分开的红海。
沐浴注视,走过这条人潮道路,梁渠来到最前面,转身,环视。
狮王、莘大觋、张龙象、狼主、黎大觋、百足、鹰目————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在此刻站立。
大军开拔有元帅,偏军坐镇有将军,一路冲锋有先锋官。第一次除山鬼,是三师兄带队,第一次对付鬼母教,是项方素带队,对付臻象,是苏龟山带队,北庭有贺宁远,南疆有胥海桃————
他年纪轻,岁数小,过去总是冲锋多于统筹。然今日行动,对抗万年第一人仙的大战,对抗万年积累的奇袭,指挥者,不是南疆、不是北庭,不是张龙象,不是肃王,更不是葛祖。
而是他,是自己。
淮王!
「大离太祖,是世间第一位人仙,第一位熔炉。」梁渠忽然竖起食指,没等众人疑惑,他接着道,「第二位人仙,有说是霸王,也有说是大赫太祖,我不确定,姑且算是大赫太祖,第三位,则是南疆仙。」
黎大觋不明白梁渠为何忽然提起这件事,但依然对此自豪。
狮王、莘大觋默默听着。
梁渠依次竖起小拇指、大拇指:「第四位,大煌的武煌天仙,第五位,北庭仙,第六位,临川仙,我学识不足,岁数极小,这六位,便是我所知晓的,世间全部人仙,莘大觋,您德高望重,不知我说的可对?」
「没有错。」莘大觋摇摇头,「若算霸王,便是七位,没有霸王,便是六位。」
「那莘大现觉得,我会是第七位么?」
「什么?」
莘大觋一愣,继而沉默,他张了张口,又不知道怎么说。
梁渠笑意盈盈,没有等回答,踱步回忆:「我今年三十二,十四岁,十五岁开始修行?算了,这些个都不重要。
印象最深的,是我十八岁那年,当差的衙门河泊所里,徐提领问我年龄和修为,我有些奇怪,可如实的说了,徐提领惊喜地和我说了不起,可以为我向朝廷申报,因为我有破纪录的希望,鼓舞天下修行者,或获得一臂之力。
当真是好事,莫大恩典,万幸,我成功了,上一个狩虎纪录人是袁遇文,十九岁半,我拉高了一年半,不以为意,我当时年轻,没觉得早一年半有多值得骄傲,很接近。
到了臻象,又是如此,我又得了帮助,得到了恩典,也成功了,那时刚刚二十二,破了柏光毅的纪录,这次就比较多了,我拉高了整整九年,我开始觉得自己的确有几分非凡。
一直到天人合一、到通天绝地,到夭龙,抱歉,龙象王————」
张龙象摇摇头。
梁渠接着笑:「顺七十九年,我二十七岁半,成功夭龙,拉高了一十三年!
现在顺八十三年,四年,不到五年,我夭龙十阶,有自育中位果,不曾折寿耗命,有完整的八百年可以活。
所以,我觉得我会,我会是当世第七仙!
而且是古往今来,震古烁今,最年轻的人仙!我会是开天辟地第一人!四关七道以来,最有可能化虹的人!」
白炽闪电照亮楼层,轰隆隆的雷声滚过天空。
掷地有声,当当作响。
夭龙噤声。
大雨的噪音淹没杂音。
葛祖目中有羡慕。
真好啊。
「如果我不为人所阻的话。」梁渠话锋突变,「阴间的确能长生不死,那不过是残缺世界!残缺永生!死后会成为大离太祖的养料,和猪牛羊的粪便一样堆积田埂,沤肥!
大家今日站在这里,是为大顺,为北庭,为南疆,也是为我,为自己,为所有活着的人。
这是道统之争,前路之争,不是攻城略地,是生死存亡!大离能让人长生,我能做到比他更好!因为我更强,更有天赋,更有运气!
一路走来,我受过很多人的恩惠,没有这些恩惠,我梁渠走不到今天,彼时彼刻,正如此时此刻,有朝一日功成,我梁渠,必不敢忘!」
狮王、莘大现无不震动。
狼主、黎大觋握紧拳头。
大顺和南疆、北庭有过许多摩擦,但,从来没有仙人将这点摩擦放在心上。
梁渠成了,能带大家永生不死吗?
不是孤零零的,和家人,和朋友?
「走!」
积水潭中大浪席卷,裹住棺材,梁渠不再多言,一马当先。
帝都「河中石」早已堆叠成山岳,跟随而下,钻入水道,直入黄沙河。
望月楼上,圣皇眺望。
土司谷、黄金王庭莫不关切。
涛涛沙河平静流淌,龙王治水小半年,传名两岸,早有成效,年年伏汛大雨,多有灾患,今年几乎悄无声息,只涨水,不溃堤。
天有黑云,遮蔽天光,血红裂缝高有千丈,左侧稻谷茂密,右侧曼陀罗旺盛,内里内外,两番世界。
狼主、黎大觋等夭龙相继散开,汇成防线,梁渠、张龙象、肃王、狮王、莘大现、葛祖,配一只老蛤蟆,六人一蛙高空站开。
「阿肥、派小星!」
大口张开,瞬间吞没。
狼主、黎大现愣住,望着一头大黑鱼钻入一个奇怪的、有点膈应的触足动物中,其后消失无踪。
梁渠还有空间神通?
肉身入定,崇王迈步上前,倒入胎珠丹,盖上棺材。
血河逆流!
天火宗,八位身影身披华服,闭目入定。
几乎是梁渠等人逆流的同一时刻,八道身影闪烁消失。
彼岸花长满田野,随风摇曳,纤细的条状花瓣垂落绽放。血色的大雨如注,冲刷玄黄大地,河畔泥土渐渐湿润瓦解,掉入血河。
——
血河内,涟漪缓缓荡开,派小星浮出水面,舒展节肢,中央口器张开。
两只小眼珠悄悄显露,左顾右盼,再转一圈,确认安全,吡吡两声,挥鳍示意派小星往后撤退,圆滚滚的小黑鱼挺挺肚皮,一甩鱼尾,跳入血河。
「噗通。」
肥鱼刚刚露头,血色光芒当头斩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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