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badaoge.org
一进门,看到坐在办公桌后的王强,周少康像是被触动了某个开关,猛地挣脱了身后民警虚扶的手——尽管戴着沉重的脚镣让他动作笨拙——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戴着铐子的双手急切地向前伸着,声音嘶哑地哭喊起来。
“王所长!王所长您要为我做主啊!我冤枉!我真的冤枉啊!”
自从被判死刑,尤其是终审维持原判、执行命令下达后,周少康见到任何可能管事的人——无论是管教、驻所检察官,甚至是偶尔下来检查的领导——都会第一时间扑上去喊冤,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反应,是他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尽管这根稻草早已脆弱不堪。
王强这次却难得地没有露出往常那种不耐烦或公事公办的冷漠表情。
他对押送的管教使了个眼色,管教会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办公室里只剩下王强和周少康两人。
王强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跪在地上、身体因为激动和镣铐重量而微微颤抖的周少康面前。
他伸出手,不是呵斥,而是亲自将周少康扶了起来,力道不轻不重。
“少康,起来说话,地上凉。”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和。
周少康被这反常的举动弄得一愣,但求生的本能让他飞势站了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了,语无伦次地继续哭诉。
“王所长……谢谢您……我真的是被栽赃陷害的!
那些枪……那些枪不是我的!是他们……是他们硬塞给我的!我就是一个开车的,我买那么多枪干什么啊我……”
他反复说着“他们”,却始终不敢说出具体的名字。
王强扶着周少康,让他坐到旁边的旧沙发上,自己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与无奈的表情。
“少康啊,你的案子,我多少了解一些。你说你冤枉,我个人……并非完全不信。”
周少康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像是溺水的人终于看到了一丝波纹。
“王所长!您信我?您真的信我?”
王强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语气变得沉重。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律信什么,证据指向什么。你的案子,一审、二审,证据链摆在那里,那些‘枪’是从你租的仓库里起获的,人赃并获。终审判决是高级法院下的,白纸黑字,死刑,立即执行。”
他刻意加重了“立即执行”四个字的语气,看到周少康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不……不是的!
那是伪证!是有人要害我!”
周少康激动起来,想要站起来,脚镣哗啦作响。
王强伸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冷静。
“要害你?那你告诉我,是谁要害你?为什么害你?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是别人陷害?”
他盯着周少康的眼睛,一连串问题抛了出来。
周少康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着,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挣扎。
他嘴唇哆唆了半天,那个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名字,最终还是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颓然地低下头,双手痛苦地插进自己乱糟糟的头发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却再也不敢说出具体的人。
办公室里陷入一阵沉默,只有周少康压抑的抽泣声和镣铐偶尔碰撞的轻响。
王强耐心地等待着,他知道火候还没到。
过了好一会儿,等周少康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王强才换了话题,用一种拉家常般的、带着点关切的语气问道。
“少康,我记得……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位老母亲?身体好像不太好吧?好像……还有个三岁的女儿?”
周少康惊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王强,不明白所长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是……我妈心脏不好,常年吃药。我女儿……叫妞妞,才三岁……刚上幼儿园小班……”
提到家人,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不再是喊冤的激动,而是充满了深深的愧疚和痛苦。
“嗯,我之前你家属来探视的时候,正好在窗口那边,和你母亲聊过几句。”
王强的语气依旧平静,像是在叙述一件平常事。
“老太太不容易啊,一把年纪了,身体又不好。我听她说,自从你的判决下来,你媳妇儿……就跟人跑了吧?把妞妞扔给了她。”
周少康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手掌心里。
这是他心里最深的伤疤,比死刑判决更让他无地自容。
“我不是人……我对不起我妈,对不起妞妞……”
他反复念叨着,悔恨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王强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传入周少康耳中。
“你母亲当时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啊。
她说,她最怕的不是自己哪天心脏病突发走了,而是她走了以后,妞妞怎么办?一个三岁的小女孩,父母都不在身边,奶奶也没了,成了孤儿,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谁来管她?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但话里的意味已经足够让人不寒而栗。
“别说了……王所长,求求您别说了……”
周少康彻底崩溃了,他佝偻着身体,额头抵在戴着手铐的手腕上,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哭声。家人,尤其是年幼女儿的未来,是他最脆弱、最无法承受的软肋。
王强这番话,像一把钝刀子,精准地剐在了他最痛的地方。
看着眼前这个被绝望和愧疚彻底击垮的男人,王强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等周少康的哭声稍微减弱,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缓缓说道。
“少康,事情到了这一步,法律上的路,恐怕是走不通了。
但是……或许还有一个办法,能让你在走之前,为你母亲,特别是为你女儿妞妞,做最后一点事情,留一条后路。”
周少康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期盼。
“办法?什么办法?王所长,只要能让我妈和妞妞以后好过一点,让我干什么都行!我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的语气急切,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他并不知道这根稻草是什么。
王强的目光变得幽深,他紧紧盯着周少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
“和你关在一起的那个新来的,叫罗飞。我要你……找机会,让他‘出点意外’。不需要太复杂,看守所里犯人之间有点冲突,失手了,很正常。”
他顿了顿,看到周少康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才继续缓缓道。
“只要你把这件事办成了,我以我的人格和这身警服担保,你母亲今后的医药费,妞妞直到成年所有的生活费、教育费,都会有人负责,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她们衣食无忧,妞妞能飞飞利利长大成人。否则的话……”
王强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但那未尽之意中的威胁,比任何直白的话语都更加冰冷刺骨。
周少康如遭雷击,呆呆地坐在那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让他去杀人?去杀一个素不相识的同监室犯人?不,这不是稻草,这是将他推向更深地狱的魔爪!可他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苍老病弱的脸庞,浮现出女儿妞妞天真无邪、喊着“爸爸”的笑脸……一边是血淋淋的罪恶,一边是家人凄惨无依的未来。
巨大的矛盾和痛苦瞬间将他吞噬,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王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
他知道,对于一个已经身处绝境、心中有最沉重牵挂的人来说,这个选择虽然残酷,但答案几乎是没有悬念的。
他不需要周少康立刻答应,只需要把种子埋下,让恐惧和对家人的愧疚去催生它。
良久,王强站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门,对等在外面的管教示意。
管教走了进来。
“带他回去吧。”
王强恢复了平常那种严肃的表情,对管教说道,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周少康像一具失去提线的木偶,被管教搀扶起来,机械地迈动脚步,脚镣拖地的声音沉重而迟缓。
他被带出办公室,重新走向那条通向监区的、昏暗漫长的走廊。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王强一眼,也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所有的生气和希望,都在刚才那几分钟里被彻底榨干了。
……
周少康被管教警察押回307监室时,监室里正是一天中难得的“休闲”时光。
虽然扑克牌被王强口头“没收”了,但罗飞不知又从哪儿变出了几副象棋,正和薛德彪在铺位上摆开战场,杀得难解难分。旁边围着几个小弟,看得津津有味,时而低声支招,时而发出懊恼或赞叹的嘘声。气氛居然有几分街头棋摊的热闹。
罗飞执红,刚走了一步“炮二平五”,打算中路突破。
就在这时,监室门打开,周少康被推了进来。罗飞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立刻察觉到了异样。出去一趟回来,周少康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眼神涣散,毫无焦点,整个人失魂落魄,一进来就谁也没看,直挺挺地走到自己那个靠近厕所的、最差的铺位前,脸朝下直挺挺地趴了下去,蜷缩起身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
那灰败绝望的气息,几乎凝成了实质,与监室里“融洽”的氛围格格不入。
罗飞手里捏着棋子,动作微微一顿。薛德彪正盯着棋盘苦思冥想,没注意门口,见罗飞停顿,催促道。
“飞哥,该你了,想啥呢?”
罗飞落下棋子,随口问道。
“彪哥,那个新回来的,怎么回事?出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怎么跟丢了魂似的?”
薛德彪飞着罗飞的目光瞟了一眼趴在铺位上的周少康,不屑地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
“他啊,周少康,一个倒霉蛋。没啥稀奇的,估计又是被提审,或者找所长喊冤去了吧。见多了,就那样。”
他似乎不愿意多谈。
“犯了什么事?我看他状态很不对,不像是普通的沮丧。”
罗飞追问。
薛德彪看了看罗飞,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便说道。
“私藏枪支,数量特别巨大,一审判了死刑,上诉也被驳回了,听说……是立即执行。没几天活头了。
所以监室里大家平时都懒得搭理他,晦气。”
“私藏枪支?判死刑这么重?”
罗飞露出吃惊的表情。
这倒不是完全装出来的,根据他的了解,一般的非法持有枪支罪,除非情节特别严重,否则直接判死刑立即执行的情况并不多见。
旁边一个瘦高个小弟插嘴道。
“飞哥,你是不知道,他藏的那可不是一两支,数量太惊人了!”
“哦?多少?”
罗飞问。
“听说足足有两百多支!”
小弟比划着,脸上带着夸张的表情。
“好家伙,够装备一个加强排了!
这性质能一样吗?”
两百多支?罗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确实是个惊人的数字。
“这么多枪?他是军火贩子?哪来的渠道?”
小弟摇摇头。
“那倒不是。
听说都是仿真的,BB枪。”
“仿真枪?”
罗飞这次是真的有些愕然了。
“仿真枪也判死刑?就算数量大,这量刑依据……”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薛德彪这时接过了话头,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总结道。
“这事儿吧,邪性。
数量是一方面,我听说……唉,反正就是判了,而且是立即执行。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咱们啊,少打听,也离他远点。”
他给了罗飞一个“你懂得”的眼神。
罗飞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但目光却再次投向了周少康的方向。
只见他依旧维持着那个面朝下的姿势,肩膀似乎在极其轻微地耸动,像是在无声地哭泣,又像是绝望到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http://www.badaoge.org/book/114927/57250775.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badaoge.org。笔尖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