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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时三刻,夜色已深,大营中只剩下了值夜士卒巡逻的脚步声。
秦明在秦大等人陪同下,缓步行至自己的营帐前。
帐外那盏防风灯还亮着,暖黄的光在夜风里微微摇曳,照着帐前几道纤细的身影。
百里芷一袭素衣,等在帐外,见秦明归来,连忙迎上前去。
她一眼便瞧出秦明脸泛红晕,眉眼间带着三分醉意,往日清亮的凤眸此刻半睁半闭,步子也轻飘飘的。
“郎君。”
百里芷朱唇轻抿,低低唤了一声,语调极轻,却藏不住满心的担忧。
她伸手将秦明的胳膊揽入怀中,稳住其身形。
秦明感受到臂弯间传来的温热与柔软,勉强扯出一抹笑意,轻轻拍了拍百里芷细腻柔滑的手背,嗓音微哑:
“无妨,些许薄酒罢了。”
百里芷轻嗯了一声,朝秦大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半扶半引着秦明往帐内走。
郑楚儿和绿萝早已候在帐边,见百里芷扶着秦明走来,相视一眼,轻轻点头。
随后,前者连忙将帐帘高高掀起,后者迎上前去,伸手去接秦明的手臂。
不多时,四人先后入帐。
帐内暖意融融,屏风后早备好了热水,蒸汽氤氲,将烛光都熏得柔和了几分。
百里芷将秦明扶到软椅上坐下,又从旁取了个靠垫,小心地垫在秦明身后,动作轻柔,俨然一副贤妻良母的模样。
这时,绿萝莲步轻移,捧着一碗醒酒汤,奉到百里芷面前。
百里芷接过,纤指在碗沿上探了探温度,这才转到秦明面前,一勺一勺地送到他唇边。
秦明张嘴喝了几口,微苦的汤液入喉,似乎将胸腹间那团灼热压下去了几分。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眼前女子眉目间的温婉与专注,心中忽然变得很静。
“好了,实在喝不下了。”
秦明轻声道。
百里芷也没勉强,将空了小半的碗递给绿萝,低声道:
“去取衣裳来。”
绿萝福身退下。
片刻后,秦明被百里芷扶进屏风后。
热汤蒸腾,满室潮湿温暖。
百里芷替秦明褪去外袍,指尖所触之处,尽是今日战场上的尘土与酒气。
她眉梢微动,什么也没说,只是动作又轻了几分。
秦明靠在木桶边缘,温热的水漫过胸口,浑身的疲惫像是被一股脑地蒸了出来。
百里芷站在桶边,替他揉洗发丝,纤指在发间穿梳,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郑楚儿则立在一旁,适时递上香皂与毛巾,目光低垂,只偶尔抬眸,飞快地朝秦明红润的侧脸瞥上一眼。
绿萝守在外间,抱着一叠烘得暖烘烘的干净衣物,竖着耳朵听里面的水声,脸也不知是被热气蒸红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
“郎君今日……辛苦了。”
百里芷的声音从氤氲中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
秦明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有你们在,便不辛苦。”
他说得极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屏风后的烛光晃了晃,将几道交错的影子,映得温柔而绵长。
……
丑时末,夜色更深,万籁俱寂。
营帐内,水声渐歇,唯余偶尔几声轻响,似是将物什归置原处。
这时,一道佝偻的身影自阴影中缓步而出,行至秦明帐外丈许处,停住脚步,极轻地咳了一声。
不多时,帐帘从内掀开。
郑楚儿脸颊陀红,发髻微湿,几缕碎发贴在腮边,见到来人,先是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慌乱,连忙福身行礼:
“奴婢见过福总管。”
福伯微微颔首,深深地看了郑楚儿一眼,随后压低嗓音道:
“速速禀报秦总管,陛下请他入帐一叙。”
“喏。”
郑楚儿再次福身,转身闪入帐内。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帐帘再次掀开。
秦明长发披散,一边穿着外袍,一边急声问道:
“福伯,你这么晚过来,可是老爷子有什么急事?!是否需要百里同行?!”
福伯躬身一礼,低声道:
“小主人莫慌,陛下无碍,只是想请你过去,庆贺一番。”
秦明闻言,长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言罢,他不再多言,跟在福伯身后,沿着营中碎石小道,径直朝李渊的寝帐走去。
月光如霜,铺了满地的银白。
片刻之后,秦明行至李渊帐前,福伯侧身让到一旁,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明伸手掀开帐帘,月光随之涌入,在帐内投下一片皎洁的银辉。
他站在门口适应了片刻,才借着月光,看清了帐中的场景。
此刻,李渊穿着暗青色中衣,未束发,花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正端坐在软榻上。
他身侧的矮案上,已摆好了两副杯盏、一壶温酒、几碟小菜。
“老爷子,您怎么不点灯啊?”
秦明迈步而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与关切。
“夜里蚊虫多。”
李渊敷衍一声,缓缓抬眸,朝秦明招了招手:
“过来坐。陪老夫喝一杯。”
秦明依言上前,在矮案另一侧盘腿坐下,伸手提起酒壶,先为李渊将酒盏斟满,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李渊拿起酒盏,低头望着盏中那汪清亮的酒液,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老夫这十余年,大半时光都耗在了长安那座冷冰冰的宫城里。”
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年轻时,鲜衣怒马,总想着光耀门楣,不让其余世家看笑话;壮年时,踌躇满志,盼着能得到朝廷重用,建一番功业。”
李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被月光浸透了一般,带着一种深沉的倦意。
“可后来,隋失其鹿,天下共逐。”
“老夫被时局推着往前走,也不知从何时起,便再没了回头路。”
“晋阳起兵,长安称帝,坐拥四海——”
“听着是极风光的事,可这风光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颗不得不防的人心,多少笔不得不算的旧账,又有多少人,今日还唤你一声‘圣人’,明日便在暗处磨刀。”
他缓缓抬眸,目光落在秦明面上,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
“尤其是最近这些年,日子过得就像一潭死水。”
“外人瞧着花团锦簇,内里早没了活气。”
“整日里除了酒,还是酒。”
李渊举起酒盏,轻轻晃了晃,酒液在月光下荡出一圈细碎的光。
“可自进了秦府,认你这个外孙,老夫才知道——原来这日子,还能过得这么痛快。”
他将酒盏朝秦明一递,目光灼灼:
“这一盏,敬你。”
“没有你,老夫这把老骨头,恐怕到死都只能困在长安城里,对着几堵宫墙喝闷酒。”
秦明微微一笑,双手持盏,与李渊轻轻一碰。
“老爷子言重了。”
“没有您老,小子也到不了这里。”
二人相视一笑,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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