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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安鹤宫，一座未被大火波及的偏殿内。
李世民端坐于主位之上，凤目低垂，不怒自威。
文臣武将，分列左右。
程咬金、尉迟恭、段志玄、牛进达、翟长孙、裴律师、苏定方等一众将领皆在。
张济领着十余名文吏站在下首，手中捧着刚整理出来的平壤户口、粮仓、府库清册，额头上还沁着细汗。
“陛下，平壤城四门皆已掌控，安鹤宫半数宫殿焚毁，所幸……宫中内库尚存。”
“城中粮仓存粮三十一万六千余石，府库中缴获刀剑甲胄共计三万余件……金银器皿折合铜钱约八十万贯。”
张济合上册子，抬头道：
“另外，城中百姓约十一万户，四十三万余人。”
李世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中诸将，缓声道：
“平壤初定，百废待兴。”
“今日要议的，是这满城百姓，以及这高句丽故地，究竟该如何收拾。”
“诸位有何看法，不妨直言。”
殿中武将们彼此交换了几个眼神，最终段志玄迈步而出，躬身行礼道：
“启禀陛下，末将以为，平壤新附，最忌反复。”
“当以雷霆手段镇其心，以雨露恩泽收其意，二者缺一不可。”
“志玄说得在理。”尉迟恭紧跟着出列，瓮声瓮气地说道：
“陛下，依末将看，就得先杀一批，再赏一批。”
“让那帮高句丽人知道，跟着渊盖苏文作乱的，没有好下场；而早早归顺我大唐的，好处多多的。”
李世民闻言，忍不住翻了白眼。
[你个粗鄙莽夫！]
程咬金听得嘿嘿直乐，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牛进达，嬉皮笑脸地说道：
“听听，这黑炭头今日倒是开了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牛进达没理会程咬金的插科打诨，而是微微躬身，朝李世民道：
“陛下，末将有一言：平壤虽破，然高句丽立国近七百年，百姓之心非一日可移。”
“若一味示恩，恐被轻慢；若一味立威，又恐生反覆。”
“末将以为，首恶必诛，从逆者则须甄别，有罪者明正典刑，无罪者放归乡里。”
“如此，百姓方知我大唐是来除奸，而非屠城灭国。”
李世民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随后目光掠向文官那一列。
感受到李世民投来的视线，张济如同触电般，身子一颤，连忙出列：
“臣以为，若想让高句丽归附大唐，必先正其名，定其分，再施以恩威并进之策。”
他说到此处，微微直起身子，声音也比方才清亮了几分：
“陛下，高句丽立国近七百年，其人自认有王者承天受命，非但自外于中原，甚而屡屡与天朝争雄。”
“昔隋炀帝倾天下之力，三征不克，更使辽东之民愈生骄矜之心。”
“此非刀剑之利，实乃名分之惑也。”
张济顿了顿，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殿中众将，随即继续道：
“如今，逆贼泉盖苏文谋逆，高句丽王室被其屠戮殆尽，高氏无一人能承宗庙。”
“陛下当以宗主之名，告于天地祖宗，言‘高氏失德，悖逆天命，今已绝祀’，此即为‘正其名’。”
“名既正，则我大唐据辽东，非为吞并，乃为代天受命，继绝扶倾。”
张济语气一顿，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道：
“臣恳请陛下——昭告天下，明正泉盖苏文之罪，以上天之名，夺高句丽之祀！”
殿中一静。
武将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张济会从“夺祀”二字入手。
这已不是刀兵之事，而是礼法大义，是文臣最擅长的那种诛心手段。
张济见李世民沉默不语，后背的汗顿时就下来了。
但他没有退，反而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却愈发笃定：
“陛下，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恩威皆虚。”
“高句丽的百姓，未必皆畏强而怀德，却无人不畏天命。”
“先夺其祀，再立新制，方是长治久安之道。”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一点，缓缓道：
“说下去。”
张济得了鼓励，直起腰来，语速快了几分：
“高句丽旧地，宜废其国号，设安东都护府，下辖州县，行大唐律令，统一钱帛，此乃正朔之制。”
“高句丽之世族、豪帅、旧将，宜一户不落地迁往中原，分置各州县，使其远离故土，无力再起。”
“其贫苦百姓，则暂安故土，免税三载，以收其心。”
“旧军之中，择精壮者编入安东都护府，为大唐戍卫；其余放归乡里，不得私藏甲仗。”
“其礼仪、文字、服饰，宜渐次废除，设书院，教授唐言、经义、律法。”
“二十年之后，辽东之地，自然再无异心。”
他一口气说下来，殿中已无人插言。
程咬金听到“迁其世族”四个字时，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拿大拇指搓了搓鼻翼，没说话。
尉迟恭嘴张了张，又闭上了——这确实不是他插得上嘴的场合。
李世民也不由得多看了张济一眼，眼中带着几分赏识。
[这老儒生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他日班师回朝，倒是可以重用一番。]
念及此，李世民缓缓开口，赞许道：
“张长史此策，颇有章法。”
张济连忙躬身：
“臣愧不敢当，皆是陛下圣明。”
李世民正欲再问，眼角余光扫见队列末尾的秦明，却见他缓缓摇了摇头，神色间似有不同之意。
“秦明，你摇头做什么？”
李世民眉梢一挑。
“可是觉得张长史所言之策，有不妥之处？”
殿中目光齐刷刷落在秦明身上。
秦明不慌不忙地出列，朝李世民行了一礼，不疾不徐地说道：
“废国号、设州县、迁豪强、收兵甲、统一制度、移风易俗……皆是一统列国的上上之策！”
“毕竟，早在一千多年前，我那迷人的老祖——”
“咳咳——”
程咬金咳嗽两声，同时瞪了秦明一眼，警告他莫要胡言乱语！
秦明从善如流，当即改口：
“始皇帝……便是靠这些法子，将六国故地彻底纳入大秦版图的。”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秦明没有理会，继续道：
“张长史方才所言，与始皇帝当年所行，几乎如出一辙，长远来看，自无不可。”
张济面色微微泛红，说不出是喜是忧。
这时，秦明话锋一转：
“可是眼下，平壤虽定，但高句丽五部犹在，四方诸城未附，人心未安。”
“当务之急，应该收买人心，守住胜利果实。”
“收买人心？！”李世民眉头微挑，饶有兴致地问道：
“敢问秦大总管，有何高见？！”
秦明微微一笑，扬了扬下巴，不卑不亢地说道：
“简单！六个字——打土豪，分田地！”
李世民：“……”
其余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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