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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时已是深夜。
酒泉发射中心的主会议室里,三十多位专家却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他们围在屏幕前,对着那张从T型基地逐步扩展为月球小镇雏形的架构图,讨论声此起彼伏。
有人指着氦三提取装置的接口参数争论不休,有人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画着生物循环系统的改造草图,有人把材料暴露平台的辐照剂量表格打印出来,用红笔逐圈标注需要调整的观测节点。
王东来没有打断他们,拿起桌上那份已经凉透的龙井一饮而尽,起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戈壁滩上的风透过密封不严的窗缝钻进来,带着细沙和凛冽的寒意。
杨安超跟在他身后,两人并肩穿过长长的走廊,朝总装测试大厅的方向走去。
“杨工,后门这件事,你手下那个发现代码异常的小伙子叫什么名字?”王东来忽然问。
“姓陈,叫陈默,动力系统那边的年轻工程师,入职才一年多。”
杨安超顿了顿,补了一句:“就是之前你在总装大厅里碰到的那个,问你‘怎么知道一定能成’的年轻人。”
王东来沉默了片刻,想起了那个站在走廊里攥着笔记本、指节泛白却固执地等一个答案的年轻人。
“他能发现这段后门,不是靠运气。是他在手工抽查的时候注意到那段代码的调用时机不对,一个姿控冗余切换模块,不应该在非切换状态下被触发。这种直觉,是靠一行一行读代码读出来的。告诉他,这次任务结束后,提他进核心研发岗,直接参与下一代力士发动机的并联控制逻辑设计。银河航天的人材梯队,不能只靠我们这些老家伙,年轻人冒头一个,就扶一个。”
杨安超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一条,抬起头时,两人已经走到了总装测试大厅的门口。
防爆门缓缓滑开,开拓者二号正安静地横卧在巨大的承载架上,银灰色的箭体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八台发动机呈环形排列在尾部,喷管内壁的息壤涂层平滑如镜。
几名工程师正蹲在发动机喷管下方做最后的涂层探伤,超声波探头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平方厘米的内壁,反馈信号全部正常。
杨安超领着王东来走进大厅侧面的控制室。
这里比主控台安静得多,只有几台监视屏在无声地滚动着遥测数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银河航天人才梯队建设与激励方案(草案)”。
王东来接过去逐页翻看。方案的核心内容很明确:核心研发岗实行年薪加项目分红的双重激励,分红比例按技术贡献度逐级拉开,最高可拿到项目总奖金的百分之十几;一线操作岗设立技能等级晋升通道,每升一级底薪上调相应的百分点,同时纳入长期服务奖金池,满五年、满十年、满十五年各有一次性奖励。
“方案思路对,但有两个地方要调整。”
王东来合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说道:“第一,项目分红的发放周期要缩短。不要把奖金压到年底一次性发,那样激励效果会衰减。按季度发放,每个季度完成节点验收后立即兑现。第二,技能等级晋升不能只看考试,要加入实际操作考核,让老周亲自出题,考他们排查故障的速度和精度。真本事不是在纸上考出来的,是在试车台上练出来的。”
杨安超将这些话逐条记在笔记本上。
王东来靠回椅背,透过控制室的玻璃隔断看着外面那枚银灰色的火箭。
“唐都那边的实训基地,现在怎么样了?”
“第一期已经满员了,一千两百个学生,全部是和国内航天院校联合培养的定向生。课程体系按我们给的技术大纲设计的,从发动机原理到飞控系统到材料科学,每一门课都有我们的一线工程师参与授课。”
杨安超放下笔,语气里带着一种老航天人特有的欣慰,说道:“我去讲过两次课。有一次下课之后,一个学生追出来问我,‘杨老师,我们毕业之后真的能参与整箭落月吗?’”
“我告诉他,不只是参与,你们会是主力。”
“下次去上课的时候,把力士发动机的试车数据带过去。不是给他们看曲线,是让他们看原始数据,从第一次试车失败到后面逐渐成功,每一次的故障记录、改进方案、复测结果,全部给他们看。”
王东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说道:“让他们知道,推力不是靠运气堆出来的,是靠一步一步、一次一次试出来的。”
杨安超在笔记本上补了一行:试车原始数据整理后纳入实训教材。
两人从人才培养谈到技术传承,从技术传承谈到未来任务节点的排期,不知不觉夜已经深了。
老周端着两杯热茶推门进来,看到两人还在谈,把茶杯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在角落里坐下。
“杨工,今天专家组提的那个氮气补充方案,你怎么看?”
王东来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着搪瓷杯壁透过来的温度。
“思路对,但太保守了。”
杨安超放下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认真说道:“他们建议这次只做固氮菌活性测试,不接入循环系统。我觉得可以再往前推一步,把固氮菌接入微藻反应器的小循环,单独跑一个独立模块。就算失败了,也不影响主循环系统。但如果成功了,下一次任务就能直接接入全循环。”
王东来微微点头,转向角落里正在打盹的老周。
老周猛地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听了杨安超复述的氮气方案后,他思索了几秒开口:“技术上行得通。但需要加一个隔离阀,万一固氮菌模块出问题,能在几秒内自动切断和主循环的连接。这个阀的设计我让小赵明早出一版草图。另外,固氮菌在低重力下的活性数据如果能跑通,不只是氮气,将来处理航天员代谢废物的生物反应器,也可以用类似的技术路线。”
“让小赵明天把草图交给你审,审完直接对接专家组,不用再走常规流程。”
王东来喝了一口凉茶,转向杨安超,说道:“杨工,开拓者二号发射之后,休息几天吧。你从后门事件到现在,没睡过一个完整觉。”
杨安超摇了摇头,拒绝了。
“等开拓者三号的方案定下来再说。三号的载荷比二号还要重,舱段对接之后基地的常驻人数要扩到六个,到时候生命维持系统的全负荷运转时间会更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说道:“我算了算时间,如果三号明年年中能按时发射,到后年基地的规模就能撑起长期驻留的架构。但前提是,三号的关键节点一个都不能拖。”
“三号的技术瓶颈现在主要在哪里?”
“还是动力。二号的力士发动机推力拉到了极限,三号如果要扩舱、增人、加实验设备,地月转移运力至少还得再往上提一个台阶。息壤涂层已经帮我们把热障绕过去了,燃烧室压力和涡轮泵转速都还有挖潜空间,但再往上走,材料本身的蠕变极限是绕不过去的物理天花板。我们正在和材料实验室一起做一个新的梯度涂层方案,能在不增加重量的前提下把燃烧室内壁的耐温极限再推高几百度。如果这个方案能跑通,三号的地月转移运力就能稳住。”
杨安超的眼神依然沉静,但声音里的疲惫像戈壁滩上的细沙,压不下去。
“这个方案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半年,最慢一年。材料实验室那边已经在跑第一轮仿真了,初步数据还算乐观,但实际制备和热循环测试还没有开始。老周计划开春之后在酒泉搭一个专用的试车台,专门跑三号发动机的极限工况测试。”
“给他批专项资金,不用从现有项目里拆。试车台的建设周期尽量压缩,土建、设备安装、调试三线并行。另外,如果国内的材料供应商有能跟上研发进度的,优先用国内的。自己的火箭,根要扎在自己的土壤里。”
王东来批完预算申请,放下笔靠回椅背。
控制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监视屏上无声滚动着的遥测数据和角落里老周偶尔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王东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忽然换了一种更松弛的语气:“杨工,菊花要联合造车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杨安超微微一愣。
他从后门事件到现在几乎把自己锁在了发射中心,新闻只看任务简报和气象预报,外界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关注。
“没听说过,菊花不是一直在做通信吗?怎么突然要造车?”
“不是自己造,是联合国内车企做深度技术授权。菊花出全栈方案,从智驾芯片到鸿蒙车机到电驱系统到云端,车企拿过去贴上自己的标。余大嘴已经和好几家车企谈了好几轮,条件是整车利润菊花拿大头,单车技术服务费从几万起步,看车型和配置浮动。”
王东来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这套打法和他们之前在通信领域的打法如出一辙,自己不碰制造端,但通过技术授权控制价值链最厚的那一段。”
杨安超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思索了片刻,有些好奇地问道:“车企能接受?单车利润本来就不高,菊花一下子抽走好几万技术服务费,剩下的还要覆盖制造成本、渠道成本、售后成本,车企自己还能剩多少?”
“所以谈得很艰难。”
王东来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控制室的玻璃隔断落在那枚银灰色的火箭上。
“几家头部的车企都不太愿意接这个方案,他们不是不认可菊花的技术,是不想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车标是自己的,产线是自己的,渠道是自己的,但核心技术的控制权在别人手上,车企算过这笔账之后,基本上都选择了观望。只有少数几个之前和菊花有过深度合作的品牌愿意谈,但也卡在利润分配比例上,谁也不肯让步。”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老周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思路极清楚。
“菊花的处境和我们有点像,他们手里的核心技术够硬,但合作伙伴不想变成代工厂。我们给特斯拉、奔驰供玄武电池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博弈,他们想要电池,但不想被绑定我们的供应条款。”
他把搪瓷杯搁在膝盖上,出声说道:“后来他们之所以接受了,是因为我们证明了玄武电池的技术代差足够大。大到他们不用,就会被竞争对手甩开。菊花现在缺的,可能就是这种证明。”
王东来微微点头。
“余大嘴是个聪明人。他比谁都清楚菊花这套方案的竞争力不在PPT里,在量产车跑起来之后。所以他最近一直在催研发进度,要求年底之前把首批搭载菊花全栈方案的样车做出来,明年开春就开始路测。只要能跑出足够有说服力的数据,续航、智驾、座舱体验,车企的态度就会变。到那个时候,就不是菊花求着车企合作,而是车企排着队来找菊花要技术授权。”
“雷布斯那边呢?”
杨安超忽然问了一句:“他不是也在造车吗?”
“雷布斯的路子和菊花不一样。”
王东来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是自己造整车,从工厂到品牌到渠道全部自己扛。X米汽车的首款车型SU7已经设计完成,下个月开始路测。他有玄武电池旗舰款的独家供应权,成本上比同行低了好几个点。他的逻辑很清楚,X米汽车是他最后一次创业,他赌上了全部身家,不是为了做贴牌,是为了做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品牌。”
杨安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一下,眼角皱纹挤在一起。
“我们搞航天的总觉得自己是最焦虑的人,但看看这帮造车的,觉得他们也不容易。菊花被人拒绝,雷布斯押上全部身家,车企在中间左右为难,每条路都不好走。”
“所以航天反而纯粹。”
王东来端起茶杯朝着屏幕上那枚火箭的方向虚敬了一下:“我们的对手不在隔壁,在几十万公里之外的月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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