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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待你不薄。”
他说这话时,声音忽然高了些,像是要在那空里抓住什么。
李濬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肩膀又塌了一些。
“李濬,本王问你话呢。”
朱梓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那声音里有了一丝裂痕。
李濬抬起头来,看着朱梓,目光平静得吓人。
他的眼睛还是眯着,可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比方才亮了些。
“殿下待臣不薄。”
他说。
“臣记得。
可殿下待臣的弟弟不薄吗?
臣的弟弟在长沙卫当了三年差,殿下可曾问过一句?”
他问这话时,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朱梓沉默了。
“臣的娘去年过世,殿下可曾派人来吊唁?”
李濬又问,声音依旧不高。
朱梓还是没有说话。
“臣在殿下身边当了六年仪卫副,殿下可曾问过臣一句,臣想要什么?”
李濬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
“殿下只记得臣有多少斤力气,能替殿下挡多少刀。
殿下不记得臣也是个人,也有家,也有牵挂。”
他说“牵挂”两个字时,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朱梓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却没有开口。
“所以,你今晚才反。”
他终于说了一句,声音里有一丝说不出的涩。
“臣没有反。”
李濬说。
“臣只是不干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忽然轻了,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朱梓又看向徐忠:
“徐忠,你呢?你也是不干了?”
他问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徐忠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坦荡:
“殿下待臣不薄。臣记得。”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稳,像是在立一个誓。
“那你为何还要反本王?”
朱梓问这话时,声音里有一丝真切的困惑。
“臣没有反殿下。”
徐忠的声音很稳。
“臣只是不想看着殿下,带着这两千条命,一起往火坑里跳。”
他说“火坑”两个字时,声音忽然重了些,像是在说一件真真切切的事。
朱梓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嘴唇抿了又松,松了又抿。
“你以为你是在救本王?”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说不出的苦。
“臣不敢。”
徐忠低下头,下巴几乎碰到了胸口。
“臣只是觉得,殿下若是现在就收手,或许还能保住一条命。
若是等到朝廷的大军压境,那就什么都晚了。”
他说“晚了”时,声音里有一丝真切的焦急。
“晚了?”
朱梓忽然提高了声音,那声音在夜色里炸开,像是裂了一条缝。
“你以为现在就不晚吗?
本王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有回头路吗?”
他问这话时,双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地鼓起来。
“有。”
徐忠抬起头来。
“殿下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直,像是在看一条路。
“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被父皇贬为庶人?
来得及被囚在凤阳?
来得及看着本王这一辈子的心血,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朱梓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每说一句,拳头就攥紧一分,指节白得像骨头。
“殿下。”
徐忠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忽然高了些。
“臣斗胆说一句。”
“说。”
“殿下这些年,过得快活吗?”
朱梓一愣。
他的拳头松了一下,又攥紧了。
“殿下每天提心吊胆,怕皇上派人来查,怕太子,怕秦王派人来盯,怕身边的人出卖您。
殿下睡过一个安稳觉吗?
殿下笑过一回真心吗?
殿下还记得上一次跟人推心置腹说话,是什么时候吗?”
徐忠的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重。
朱梓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里的空忽然更深了。
“殿下,臣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没见过您真正高兴过。
您总是皱着眉头,总是一个人喝酒,总是一个人下棋。
臣看着您,心里头难受。”
徐忠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朱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很慢,像是在摇掉什么。
“你不懂。”
他说。
“你不懂。”
“臣是不懂。”
徐忠说。
“可臣知道,人活着,总得图点什么。
殿下图的那些东西,值得吗?”
朱梓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
可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中院里静得能听见火把噼啪的声响。
那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朱梓看着他们,忽然又笑了。
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像是把什么东西都笑空了。
“罢了。”
他摆了摆手,那动作很慢,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罢了。”
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了殿内。
他走的时候,步子有些踉跄,像是一下子老了许多。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门轴发出一声“吱呀”的长响,在夜色里传出老远,又很快被吞没了。
张信抬脚,跨上台阶。
他上台阶时,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解缙紧随其后,他上台阶时,脚有些软,差点绊了一下。
好在张信扶了他一把。
身后,徐忠和李濬各带一队人,分别奔向王府的各个角落。
去封查文书、清点库房、看管人犯。
后殿侧门,周德握着双刀,指节发白。
他娘托人带话:“药收了,银子也收了。娘让你今晚别动手。”
周德站了很久,终于把刀插回腰间,转身走进黑暗里。
他没有回头。
张信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他推门时,手上用了些力,那门轴发出一声“吱呀”,便开了。
殿内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
朱梓坐在最里面的主位上,双手搁在膝上,闭着眼睛。
他的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一只空了的杯子。
那壶酒是上好的花雕,泥封刚开,酒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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