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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板上的灰扑簌簌落下来,像下了一场小雪,沾在他的指节上,他也不擦。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清瘦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他比张信上次见时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像两座小山包,眼窝凹下去,像两个浅坑。
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像秋后没人收拾的荒草,东一撮西一撮,有的长有的短。
像是几天没睡好觉,眼白上爬着血丝,一条一条的,像地图上的河流,红得发暗。
眼袋浮肿,像两条青虫趴在眼下,软塌塌的,里面像灌了水。
他脚上趿着一双破布鞋,鞋帮子塌了,露出脚后跟,脚后跟上裂着几道口子,结了黑褐色的痂,那痂边缘翘着,像干裂的树皮,里面露出粉嫩的新肉,一碰就疼。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扛了太久的东西,已经忘了怎么挺直。
他看见张信,先是一愣,像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僵在那里,随即瞳孔猛地一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表情像见了鬼,又像被人在心口上扎了一刀,疼得他嘴角都抽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身子晃了晃,手扶住了门框,指节发白。
门框上的木头被他抠下来一小块碎屑,碎屑落在地上,滚进了石缝里。
“张……张大人?”
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石头。
张信也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秦王让自己来拜访的人,竟然是李友直,燕王在长沙的耳目,德润门的城门吏。
几天前,两个人还同属一个阵营,替燕王办事。
转眼之间,一个叛了,一个成了弃子。
这世道,翻脸比翻书还快,快得让人来不及眨眼睛。
李友直更没想到张信会登门。
老和尚在湖广苦心经营数年,人脉遍布官场,根基深厚得很。
上上下下,没有他不认识的人;里里外外,没有他打不通的关节。
逢年过节,老和尚的案头堆满了各州府送来的节礼,他连看都不看,随手就赏了下人。
端午的粽子、中秋的月饼、年关的腊肉,堆得库房都放不下,最后发了霉,只能拿去喂猪。
猪吃多了腊肉,毛都油光发亮的。
若不是张信突然倒戈,他们怎么可能输得这么惨?
老和尚跑了,李友直这个忠仆也跟着遭殃,无处可去,只能窝在家里等死。
像一条被主人丢在路边的老狗,连叫唤都不敢大声。
他恨张信吗?
恨得牙痒痒。
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张信那张脸,想得牙根发酸,恨不能咬下一块肉来。
可恨着恨着,他又恨起自己来,恨自己眼瞎,恨自己跟错了人,恨自己把一家老小带进了火坑。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身边熟睡的杜氏和两个孩子,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来。
杜氏的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像一只疲倦的猫。
二宝睡在她怀里,小嘴微微张着,口水洇湿了一小片枕头。
大儿子睡在墙角的小床上,被子蹬了一半,露出光溜溜的小腿。
他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疼,像被人用醋泡过的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可一家老小的命都捏在秦王手里,他敢怒不敢言,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像吞了一把碎瓷片,割得生疼。
“不知是什么风,把您张大人吹到我这破地方来了?”
李友直的语气像吃了火药,冷嘲热讽毫不掩饰。
但他死死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嵌进木头缝里,那是他心里发虚,他不知道张信来干什么。
是来斩草除根的?
还是来羞辱他的?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后背发凉,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的手心全是汗,汗把门框都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像一块胎记。
张信没急着答话,目光越过李友直的肩膀,往院子里扫了一眼。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利索。
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打了补丁的衣裳,一件灰布衫,一件碎花袄,风吹过来,袖子一鼓一鼓的,像两个人在招手。
灰布衫的肩头补了一块蓝布,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男人缝的,线头还露在外面,打了一个粗糙的结。
碎花袄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那毛边被细心地卷了进去,用线细细地缝了一圈,针脚密密的,整整齐齐的。
晾衣绳的最边上,还挂着一件巴掌大的小衣裳,灰扑扑的,袖口补着两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拼出来的布。
墙根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堆劈好的柴火,柴火旁边搁着斧子,斧刃上还沾着木屑,木屑卷曲着,像刨花。
柴火堆得足有半人高,够烧一整个冬天。
柴火堆旁边,靠墙搁着一双小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鞋头上沾满了泥,鞋帮上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棉絮。
一只老母鸡在院子里踱来踱去,咕咕叫着,时不时低头啄一下地上的虫子。
它的爪子在地上划拉,留下一道道细细的印子,像小孩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的画。
鸡冠子红艳艳的,像顶着一朵小火苗。
鸡屁股上的毛掉了一块,露出粉红的皮肉,大概是夜里被什么东西惊了,自己啄的。
它啄虫的时候,脖子一伸一缩,像一根装了弹簧的绳子,啄一下,抬头看一眼,再啄一下。
墙角还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泡着半碗干豆角,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灰。
碗沿上沾着一片干了的菜叶,卷着边,像一只枯叶蝶。
碗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筷子头被水泡得发胀,起了毛刺,像两根小狼牙棒。
院子里还放着一只木盆,盆底有一层浅浅的水,水里泡着一件没洗完的衣裳,衣裳上打了好几块补丁,补丁的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拼出来的布。
张信收回目光,看着李友直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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