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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元宸站在原地,手臂还保持着拧断对方脖颈时的姿势,维持了大约两息。
他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耗尽了,双腿像是被人从膝盖以下齐齐截断,再也撑不住哪怕一分重量。
他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直挺挺地栽倒在血泊之中。
一只沾满血污的手在最后一刻撑住了旁边的枯树干,粗糙的树皮硌进掌心,那点刺痛让他勉强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神志。
不能倒在这里!
鲜血从他肩头的伤口里涌出来,已经不再是鲜红色,而是暗沉到近乎发黑的血浆。
毒素随着血液流遍了全身,经脉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每一寸筋络都在痉挛、收缩、撕裂。
五脏六腑像被人塞进了石磨里反复碾压,剧痛从身体深处翻涌上来,一波接一波,没有尽头。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像是隔了一层浸透血水的纱帘,所有的景物都在晃动、重叠、扭曲。
远处山林里的树影变成了模糊的墨色团块,天空在他眼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强忍着困意的诱惑没有闭上眼睛,艰难地转动脖颈,骨骼发出干涩的咯吱声,每移动一分都伴随着一阵钻心的疼痛。
目光穿过弥漫的血雾,穿过东倒西歪的树影,穿过林间那条蜿蜒曲折的野径,遥遥望向夜家队伍远去的方向。
那个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出所料,应该是快到了吧!
夜元宸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浑身狼狈的身体。
衣衫早已被刀剑割成布条,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新伤叠旧伤的痕迹,青黑的血脉在皮下蜿蜒如蛇,狰狞而可怖。
他的左臂已经几乎抬不起来了,右腿每走一步都在剧烈颤抖,肋骨至少断了两根,每一次呼吸都能听见胸腔里传来的杂音。
他咬紧牙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血来,咸腥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以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撑住枯树干,一点一点地把身体从树干上剥离。
脱离支撑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像一幢地基被掏空的危楼,摇摇欲坠。
他用尽全身力气,把重心压在相对完好的右腿上,左腿拖在后面,以一种近乎滑稽的姿态,迈出了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
就这样慢慢的,一步一步。
血迹在山路上蜿蜒,一滴一滴,像是用朱砂点下的路标,从厮杀的中心延伸到密林深处,延伸向那个他从未去过、却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血脉故里。
北漓国门。
薄雾如纱,笼罩在巍峨的城墙之上。
这座矗立在边陲之地的雄关,墙体以黑石砌成,历经百年风霜,表面布满了刀痕箭疤,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老人的脸。
城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北漓。
风从北方吹来,裹挟着边地特有的寒意和沙砾的气息。
城墙上,值守的士兵裹着厚重的皮甲,手持长矛,在晨光中来回巡视。
目光警惕而锐利,常年戍边的经历让他们的直觉异常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远处的官道上,扬起一道长长的尘线。
那是一条烟尘组成的巨龙,贴着地面翻滚涌动,以一种急促而慌乱的节奏向国门方向逼近。
马蹄声杂乱无章,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粗粝而沉闷,其间夹杂着隐隐约约的嘶喊,催促,还有孩子的哭声,被风撕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传来。
城墙上的一个士兵,警惕的朝着声音的来源看去,腰间的长刀猛的拔鞘而出。
只见一队人马从尘雾中冲了出来,车队规模不大十余辆马车,但每一辆车都跑到了极限,马匹口吐白沫,蹄铁磨损严重,有几匹马的后腿已经明显在打颤。
逃难的人??
城墙上,值守的百夫长瞳孔猛地一缩。
他抬起右臂,五指张开,那是“止”的手势。
在他身后,一排弓箭手齐刷刷地举起长弓,箭矢上弦,弓弦拉满,发出整齐划一的嘎吱声。
“北漓境内,前方何人。”
百夫长的声音从城墙上炸开,浑厚而威严,像一声惊雷从天而降,“报上名来!再往前一步,格杀勿论!”
车队在最外围的射程边缘猛地刹住。
马匹嘶鸣,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尘土在车队的四周扬起又落下。
马车上,白家老幼妇孺瑟缩在车帘后面,透过缝隙看着城墙上那排冷森森的箭矢,瞳孔里倒映着死亡的寒光。
夜宵勒住缰绳,跨下的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气中蹬了两下,重重落回地面。
他抬头望向城墙,冷冽的寒光刺进他的眼睛,他没有躲闪。
身后,白家大少白玉衡骑马赶了上来,压低声音急促地说:“宵兄弟,他们来者不善。城墙上全是弓箭手,硬闯的话……”
“我知道。”
夜宵打断了他,声音很轻,目光却死死盯着城墙上方那个百夫长。
从神医谷方向被逼退之后,他们的车队就一直在往北走。
那些沿途追杀的杀手,在某个节点之后忽然变少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夜宵不是没察觉到这种变化,有人在暗中替他们清理尾巴。
而那个人行动极其隐蔽,出手极其干净,不像是临时起意,更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他不确定那个人是谁,也不确定那个人是敌是友。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人真的要杀他们,没必要在路上浪费那么多力气。
城墙上,就在百夫长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空气忽然像水波一样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人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暗青色的长袍,面容清瘦,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像是两颗没有温度的墨色石子。
他看起来大约四十来岁,但鬓角已经花白,像是被北地的风雪提早染了色。
他身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军牌,没有腰牌,甚至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看不见。
可他从阴影中走出来的那一刻,城墙上的所有士兵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那种气势不需要任何外物来证明,那是久居上位者、见惯生死者的气度,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光是静静地放在那里,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青衣人缓缓走到城墙垛口前,双手撑在冰冷的石砖上,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城下那支狼狈不堪的队伍。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不疾不徐,像一把软尺,一寸一寸地丈量着他们。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夜宵身上。
“你们,是从东边来的。”
他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车队前夜宵的耳中。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着不一样的感觉,像是被北地的寒风吹过,带着一种干燥而冷冽的质感。
夜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是。”
“中原人。”青衣人又道:“北漓不欢迎中原人,你们应该知道。”
“知道。”夜宵的声音平稳,但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收紧。
青衣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夜宵,在车队中扫视了一圈,像是寻找着什么。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短暂的停顿不过一两息的工夫,已经足以让夜宵捕捉到一些东西。
他在找大哥,莫非穿帮了?
夜宵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明白了什么。
北漓紫阳两国之间的关系虽没到恶化的地步,但也已经到了临界点。
北漓的人很有特点,强横、凶猛、好战就像是他们的专属代名词。
可是什么让他们灭了这段火焰的?
有人说:若当年北漓长公主没有来紫阳,没有看上紫阳宰相,也没有留下血脉。凭借她的聪明智慧,父兄的无限包容这片大陆的第一大国恐怕已经移位。
北漓如今唯一在乎的人,只有长公主留下的血脉了。
可大哥留下来断后了,不知道是死是活。
夜宵用力咬住后槽牙,思绪抽回,把那点汹涌的情绪硬生生逼了回去。
不能慌,不能把这条路走断。
他虽然不是长公主的血脉,但毕竟也是母亲养大的孩子,按理说也算半个北漓世子。
就在夜宵一个人在心里嘀咕时,青衣男已经把车队中所有人看了个遍,可并没有发现世子的身影。
长公主十几年前派遣人送回来的一幅画像中,另一人反倒与眼前这个少年有几分相似。
他思忖片刻,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开口说:“我乃北漓王麾下暗卫统领,殷无邪。奉王命于此等候,王上要我问一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来者,可是长公主之后?”
夜宵听到这段话心跳陡然加速,擂鼓一样撞在胸腔里。
他感觉到身后白玉衡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背上,感觉到城墙上那些弓箭手的指尖就搭在弓弦上,只要他说错一个字,万箭齐发,尸骨无存。
如果现在他说出真相,身后所有人的命,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出去。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看着城墙上那个俯视着他的青衣男人。
“是。”
轻飘飘的,像是晨风里的一片落叶。
可这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夜宵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他冒充大哥的身份不知道会不会被戳穿,但看眼前这青衣男的傻帽样,应该也不知道大哥长什么样。
他就这样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时不时用眼角打量着青衣男。
殊不知城墙上的殷无邪早已看穿了他的小把戏,他目光微微一动,嘴角勾起一道浅笑的弧度。
这小玩意儿还挺机灵的,不枉公主之前在信件中夸得天花乱坠。
殷无邪目光如深潭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只荡了一瞬,便归于沉寂。
他声音不急不缓道:“小家伙,长公主当年离京时,曾留下一句话。那句话,只有公主后人知道。你说你是,那便说给我听。”
夜宵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什么玩意儿?
他哪知道什么话,母亲当年离开北漓嫁入紫阳时他恐怕还是个小蝌蚪呢?
说了什么,大哥知不知道,大哥有没有告诉过他……
这些问题像乱麻一样在他脑海里绞成一团,找不到线头。
可他没有退路了,沉默了两息,那两息在夜宵的感觉里像是过了两年。
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同他一样紧张的白家众人,知道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夜元宸知道,他们将所有希望的目光投了过去。
夜宵顶着压力,他怕过得太久被看出破绽,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咬得极重极稳,一步一个脚印,不敢有半分差错。
“母亲当年离京,北望故土,泪尽而别。她留下的那句话——”
夜宵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目光直视殷无邪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
“不是对旁人说的,是对北漓说的。”
城墙上,殷无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看不清表情双眼斜视着下方,轻微颤了颤。
夜宵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不知道大哥会不会这样回答,可他别无选择。
他在赌——赌母亲当年离开中原时的心情,赌一个被迫远嫁他乡的女人临别之际最深的眷恋与最痛的遗憾。
“母亲说!”
夜宵的声音微微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此生不复归,来世葬故丘。’”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识时务的忽然起了一层极淡极淡的雾。
风从北边吹来,掠过城墙,吹动殷无邪暗青色的衣袍下摆。
他站在城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身后,白玉衡握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夜宵太急话里的那句“来世葬故丘”太过悲切,不像是一国长公主的临别之言,更像是一个普通女子的遗愿。
可他不敢出声,不能出声。
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声响都可能成为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城墙上,殷无邪终于动了。
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百夫长低声说了句什么。
百夫长面露惊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殷无邪一个眼神过去,百夫长立刻闭上了嘴,转身挥手。
“开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作用下缓缓开启,铁链摩擦的声响在晨风中传出很远。
门洞幽深,像是巨兽张开的喉咙,里面一片黑暗,看不清通向何方。
殷无邪收回撑在垛口上的手,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夜宵,目光中间带着丝丝笑意。
什么长公主临别前的话,什么不复归,什么葬故丘?都是鬼扯!
殷无邪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
还是头一次碰见有人胆大包天的在他面前说瞎话,若是旁人他肯定已经大耳瓜子呼死那人了!
殷无邪没有拆穿,甚至没有再多看夜宵一眼。
他转身,暗青色的衣袍在风中微微扬起,身影没入城墙的阴影之中,像一滴水融入深潭,无声无息。
只留下一句话,从城墙上飘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像一座山。
“入关。”
夜宵的手在发抖,他死死攥着缰绳,指甲嵌进掌心里,用那点刺痛压住了全身的颤抖。
看来这家伙也没有认出他究竟是谁,再者说他生得风流倜傥,怎么看怎么像母亲的亲生儿子?
城门在面前敞开着,夜宵一夹马腹率先策马朝城门走去。
“走。”
身后,车队缓缓跟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走进城门的时候,光线暗了下来。
门洞很长,两侧是厚重的石壁,头顶是拱形的砖顶,空气里弥漫着石头和铁锈的气息。
夜宵骑马走在最前面,影子被门洞外的光拉得长长的,投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一个孤独的、被无限拉伸的问号。
他抬起头,看见门洞尽头的光亮。
就连北漓的光都是清冷,稀薄,带着边地特有的砂砾气息,从门洞的那一头倾泻进来,照亮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那光不温暖,甚至可以说有些凉薄,可它亮在那里,像是一只手,从深渊的尽头伸了过来。
夜宵深吸一口气,策马迈过了那道门槛。一个他们从未踏足、不知善恶、不知凶吉的陌生国度。
在他身后,沉重的城门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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