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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晨雾如厚重的灰色绸缎，在底格里斯河面上缓缓流淌，将摩苏尔西岸的战争废墟笼罩在一片朦胧而诡异的宁静之中。
宋和平站在废弃纺织厂三楼的平台上，手里拿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份长达二十七页的资产清单。
这份轻飘飘的纸张，其分量却远比任何枪械都要沉重。
“米洛什的两个营已经完成最后集结，随时可以出发。”
江峰走上平台，伸手递来另一份文件。
“运输方面，第十师提供了一部分货车，我还雇佣了一些当地的运输公司，好不容易凑齐了这些交通工具。目前看来至少需要三百辆重型卡车，分十五批次运输，全程由我们的人进行武装押运，私人公司运输方面的报价是每车每公里四美元，不承担任何战斗损失，如果出事，我们要负责赔偿。”
“很合理。”
宋和平接过文件，没有立即查看。
钱都是小事。
对于二十五亿美元的军火来说，运输支出简直就是毛毛雨。
“三百辆车……”
他重复这个数字，思考片刻后问道：“一次能运多少？”
“按标准四十英尺集装箱计算，理论最大运量一次大约六千吨。”
江峰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但问题不在于运输能力，而在于——”
他眉头皱了起来。
“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地方存放。萨米尔今早又发来消息，他在摩苏尔周边找了七个可能的存放点，最大的一个废弃工厂也只能放下不到十分之一的货。而且这些地点要么缺乏基本安保，要么就在民兵组织眼皮底下，安全度很成问题。”
“是啊……二十五亿军火……呵呵……大肥肉啊……谁都盯着。”
宋和平终于将视线从远处收回，转向手中的清单。
这份用英文和阿拉伯文双语打印的文件详细列出了即将从六个不同军事基地接收的军火，数字庞大到几乎失去现实意义，变成了一串串抽象而冰冷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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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4/M4A1卡宾枪：32，847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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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249班用自动武器：4，750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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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240通用机枪：2620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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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110半自动狙击步枪：1320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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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2勃朗宁重机枪：310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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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枪反坦克导弹系统：148套（含导弹592枚）-
毒刺防空导弹系统：52套（含导弹208枚）-
M1126斯特瑞克装甲车：84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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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TV防地雷反伏击车：127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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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1A2艾布拉姆斯坦克部件（不可组装）：42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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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类弹药：约1.2亿发（枪弹）、15万发（炮弹）、3.5万枚手榴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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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PVS系列夜视仪：4，200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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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兵通讯设备：6，800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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拦截者防弹衣及附加装甲板：足以装备4.5万人
总估值：25.7亿美元（按美军采购价计算）
协议价：4820万美元（按废弃物资处理价格）。
清单的最后几页是密密麻麻的条款和免责声明，字里行间透露着美军法律部门的谨慎。
这些文字将一场足以改变地区力量平衡的武器转移，包装成了一次普通的“剩余资产处置程序”。
“二十五亿。”宋和平低声念出这个数字：“我在谈判桌上随口要的数字，现在成真了。江峰，实力变现比什么都快。”
江峰靠到平台边缘开裂的混凝土护栏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点燃一支，深吸一口：
“是啊，当时想到的只是钱，但真到手了才发现……”
他吐出烟雾，烟雾在晨雾中迅速消散。
“这可能是我们接过最烫手的山芋。不，不是芋头，是烧红的铁块。这二十五亿军火，看着利润丰厚，但要真拿了，销售起来可真不是件简单的事情，你看看，光是一个运输和储存就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
晨光终于刺破雾霭，将底格里斯河染成一片流动的金色。
河对岸，摩苏尔老城的废墟在逐渐强烈的光线中显露出全部细节。
那些被精确制导武器摧毁的宣礼塔、被巷战碾为齑粉的民居、遍布弹孔的街道。
“六个基地。”宋和平将清单折迭收起，塞进战术背心的内袋：“分别位于巴格达郊外、费卢杰附近、塔吉基地、巴拉德空军基地、巴士拉港口区，还有最小的一个在摩苏尔南郊，离这里不到四十公里。”
他转过身，面向江峰：“美军的撤离不是一次性完成的，他们的装备也是分散存放的。按照协议，我们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开始接收第一批，十五天内完成所有六个地点的清点与转运。逾期未接收的物资，美方有权就地销毁。”
“七十二小时。”江峰掐灭烟头：“从什么时候开始算？”
“从今天上午十点，第一批交接文件在巴格达签署后开始。”宋和平看了眼腕表：“现在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我们还有四小时十三分钟。”
楼下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米洛什正站在一辆改装过的悍马车旁，仰头望向平台似乎在等待宋和平的命令，他的手指上还缠着绷带，被拷打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通知米洛什，让他的人准备好，但保持低调。”
宋和平说：“我们带五十辆车现在就出发去巴克达，先接收第一批军火。让第一营全员随行，第二营分散前往摩苏尔南郊基地附近待命，确保在军火运回来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够靠近那个存放点。”
他环顾周围的景色。
虽然安静，但这里还是四处危机。
没人敢保证大批量的军火过来后会不会有人想要将它们炸上天。
鬼知道……
哪怕是莱蒙特那些手下败将，估计心里也不会服输。
若有机会，肯定会给自己弄出点幺蛾子来。
必须谨慎，一万分谨慎，不能出任何差池。
江峰点头，已经拿出对讲机开始下达指令。
宋和平独自留在平台上，再次望向远方的城市。
摩苏尔正在苏醒，或者说，这座城市的残骸正在经历又一天艰难的生存。
这时，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宋和平接通后很快听到萨米尔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语调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老板，我收到了三份‘问候’，来自不同方向。”
萨米尔使用了暗语，意思是三个不同的武装派别已经对这批军火表示了“兴趣”。
“有人提议‘合作保管’，有人要求‘合理分配’，还有人直接威胁说如果我们不分享，就会让运输车队‘遭遇不幸’。”
“意料之中。”宋和平平静地回答：“告诉他们，所有装备将按照伊利哥国防部的指示，优先用于加强第十师的战斗力，以确保尼尼微省的安全。任何未经授权的接近都将被视为敌对行动。如果他们敢动歪脑筋，先掂量一下自己的实力。”
“他们不会接受的，老板。”萨米尔的声音低沉：“在这些地方，‘国防部’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意义。人们只认实际控制武器的人。”
“那就让他们认清现实。”宋和平说：“你的部队要在两小时内完成摩苏尔南郊基地周边五公里范围的封锁。不要开火，除非受到攻击，但要展示足够的存在感，要告诉所有心存幻想的家伙，想要军火，那就得有实力。”
挂断电话后，宋和平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梳理整个计划。
每一个环节都存在风险：运输途中可能遭遇伏击、存放点可能遭到袭击、内部人员可能被收买、美军交接过程中可能设置陷阱……
妈的！
这批军火真是看起来香，想要真的吃下去，消化掉，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但他别无选择。
如果这批武器落入错误的势力手中，整个伊利哥北部的安全局势将会进一步恶化，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派系战争。
而且，自己拿命拼回来的东西，那些王八蛋想要坐享其成？
那就拿命来换好了。
“计划有变吗？”
江峰结束了通讯，走回他身边。
“只是增加了几个变量。”
宋和平沉声道：“让我们的人检查所有车辆状况，确保每辆车都有足够的燃料、备胎和应急物资。武器弹药分发双倍基数，特别是反坦克和防空武器。通知医疗队，做好途中救治准备。”
“已经安排了。”江峰说：“米洛什还建议在前导车和尾车安装简易爆炸装置探测器，虽然不能完全防住IED，但至少能提供一些预警。”
“同意。”宋和平走下平台，脚步声在空荡的铁楼梯间回响：“还有，联系我们在巴格达的情报网，我需要知道今天绿区周边的所有异常动向，包括美军巡逻路线的变化、伊利哥检查站的异常增兵、任何可疑车辆的聚集。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米洛什迎了上来：“第一营已经完成最终检查，五十辆车全部可以随时出发。第二营的先遣队已经在前往摩苏尔南郊的路上，预计一小时后抵达预定位置。”
宋和平走到地图前，手指从代表他们当前位置的摩苏尔，沿着公路向南移动到巴格达，然后又分别指向其他五个基地所在的位置。
“我们面对的不仅是运输和安保问题。”
他对江峰和米洛什说道：“更是一个复杂的政治和军事谜题。这批装备的数量足以改变地区力量平衡，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美军知道，伊利哥政府知道，各派系武装知道，周边国家的情报机构也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每个人都在专注聆听：“我们的优势在于，我们是唯一获得正式授权进行接收的实体。而且，我们的实力在西北地区是最强的，一般人不敢招惹我们。不过，这个世界上总有些疯子，就算自己拿不到，也不会让我们拿到。”
米洛什问：“老板，如果我们遇到地方武装的阻拦，交火规则是什么？”
“必要时候就开枪，该怎么干就怎么干，保证军火安全是第一位，没什么可犹豫的，出了事我来扛。”宋和平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
他又问：“车队编组方案？”
“前导组：两辆装甲悍马，配备重机枪和反坦克导弹；主车队：分为五个小队，每队十辆车，小队之间保持五百米距离；指挥组：位于第三小队中部；医疗和维修组：位于第四小队；后卫组：两辆装甲车，同样配备重火力。”
米洛什流畅地回答。
“全程保持空中监视，我们从萨米尔那里借了两架直升机，可以交替提供空中侦察和警戒。”
“通讯纪律必须严格执行。”江峰补充道：“所有单位使用加密频道，每十五分钟报告一次状态，任何异常情况立即上报。沉默将被视为出现问题的信号。”
窗外的光线已经完全明亮起来，晨雾正在散去，露出湛蓝的天空。
这样晴朗的天气有利于空中监视，但也意味着他们将在明处行驶，容易被观察和跟踪。
宋和平最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上午六点二十分。
“让所有人用餐，检查个人装备。”他下令道：“六点五十分，我要在停车场看到所有车辆就位。七点整，车队准时出发。”
人员散去后，宋和平独自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地图上巴格达的位置，然后手指移向其他五个基地。
这些分散在伊利哥各地的美军设施，就像六个装满武器的宝箱，等待他去开启。
每一个都有不同的挑战。
塔吉基地靠近逊尼派武装活跃区；费卢杰周边是各类民兵组织的温床；巴士拉港口区则涉及复杂的海运和海关程序…
“宋先生。”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转过身，看到阿巴斯。
这是一位伊利哥老教师，现在是他们的本地文化顾问兼翻译。
在这里，雇佣本地人永远是免不了的，哪怕宋和平本人没有语言障碍，但很多时候他的雇佣兵营需要翻译。
阿巴斯穿着整洁但陈旧的长袍站在门口处，手里拿着一本古兰经。
“愿真主保佑你们的旅途平安。”老人说，他的眼睛里有种深沉的忧虑：“我听到了士兵们的谈话，知道你们要去做什么。这座城市已经承受了太多武器的重量。”
宋和平尊重地点点头：“我们正是要确保这些武器不会增加这座城市的负担，阿巴斯先生。”
“武器本身没有善恶，如同雨水没有方向。”老人缓缓说道：“落在肥沃土壤上，它滋养生命；落在沙漠中，它只会瞬间消失，留不下任何痕迹。关键在于执掌武器的人，将他们引向何方。”
“谢谢你的警告，阿巴斯先生。”宋和平真诚地说：“我不是恶魔，我的名字用中文翻译就是‘和平’的意思。”
老人点点头，留下一个小小的护身符。
一个银质的法蒂玛之手吊坠：“这是我女儿的，她在去年的大爆炸中…请带着它，愿它为你指引安全之路。”
宋和平接过护身符，感到金属在掌心微微发热。
检查了一下，没有异样。
的确只是个护身符。
在这个信仰交织的土地上，这样的象征物往往承载着超越物质的意义。
他想说谢谢，但抬头发现老人已经走了。
六点五十分，停车场。
五十辆各种型号的车辆排列成整齐的队形。
装甲悍马、改装卡车、武装皮卡、指挥车、救护车、油罐车、维修车……
引擎已经启动，低沉的轰鸣声汇聚成一片持续的背景音。
两百多名士兵和工作人员已经就位。
宋和平登上指挥车，车内空间拥挤但有序，三排屏幕上显示着各单位的实时状态、车队前后方的无人机画面。
江峰坐在通讯官的位置上，已经戴上了耳机。
米洛什则在车队最前方的装甲悍马中，作为整个车队的前导指挥官。
“所有单位，进行最后检查。”
宋和平对着麦克风说。
回应声陆续从耳机中传来，每个小队的指挥官依次报告就绪状态。
没有遗漏，没有异常。
宋和平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五十八分。
“指挥车呼叫所有单位。”
宋和平深吸一口气：“启动引擎，按预定序列出发。”
命令通过加密频道传达到每一辆车。
前导车开始缓缓移动，驶出工厂大门，转向南行的公路。
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整个车队如同一只巨大的金属蜈蚣，在晨光中开始蜿蜒前行。
宋和平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车辆行驶时的轻微震动。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战术背心内袋里的那份清单，二十七页纸张，二十五亿美元的武器装备，六个分散在战火未熄土地上的军事基地。
车队加速，摩苏尔的废墟逐渐被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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