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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福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红樱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落回厅堂中央那片无形的焦灼上,点了点头。
“昨夜子时。”
“有人死了。”
“死在离咱们六扇门,不到两条街的巷子里。”
红樱说到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旁边那个眼睛通红、呼吸粗重的秦旺。
她补充了一句:“死的,是秦旺捕快的族兄。”
族兄?
两个字落入小福耳中,她的心,微微一沉。
秦旺的脸此刻扭曲着,每一道皱纹里都刻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痛苦。牙关紧咬,下颌的线条绷得像石头。
亲人。
死在了自家衙门口。
这已经不单单是一条命案,更是一种近乎踩在脸上的、赤裸裸的羞辱与挑衅。
红樱身旁,另一位银衫捕快,脸色同样难看。他踏前一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
“捕头!”
“到咱们六扇门门口杀人!杀的还是秦旺的族兄!”
“这摆明了是挑衅!”
“是冲着咱们六扇门来的!”
他正是昨夜负责坐镇衙门、统筹巡夜的人。发生这种事,于公于私,他都难辞其咎,胸中憋着一股邪火。
红樱听着下属带着愤慨的推论,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反驳。
只是那双好看的、带着三分英气的柳眉,微微蹙了起来。蹙成一个沉思的弧度。
挑衅?
或许。
但江湖上的事,很多时候,表象之下,藏着更深的漩涡。
她抬起眼,看向那名银衫捕快,问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关键的问题:
“秦富……”
“死于什么武功?”
那银衫捕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怒,沉声回答,语气变得专业、冰冷:
“看脖颈处的伤痕……”
“指印清晰,深陷入肉,边缘有细微的撕裂伤,骨裂处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摩擦痕迹。”
“像是……鹰爪擒拿手一路的功夫。”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是一击毙命。”
“出手很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试探。”
红樱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些。
“鹰爪擒拿手……”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银衫捕快继续道:
“能练到这般地步,指力透骨,一击断喉……”
他抬眼,看向红樱,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判断:
“起码……是三品后期的高手。”
“甚至,可能更高。”
三品后期。
厅堂里,除了秦旺粗重的呼吸声,一时陷入了更深的寂静。
这个层次的高手,在江湖上,已绝非泛泛之辈。
他们为什么要杀一个看起来只是普通富商的秦富?
又为什么……偏偏选在六扇门附近动手?
挑衅的意味,似乎更浓了。
但红樱眼底的沉思,却更深了。
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
“鹰爪擒拿手?”
小福喃喃低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门功夫,太常见了。
江湖上,但凡有点根底、又想练手上硬功的,十个里怕是有三四个都沾过点边。指力刚猛,招式狠辣,易学难精,是典型的“大路货”。
想靠这个,在茫茫人海里捞出凶手?
难。
比大海捞针,难不了多少。
“对了,红捕头!”
那银衫捕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关键,猛地抬起头,语速加快:
“还有一件事!”
“秦富死之前……好像喊了一嗓子!”
他努力回忆着昨夜那短暂而混乱的一幕:
“我听得不是很真切……但大概是……”
他模仿着那种嘶哑、急促、带着绝望的语调:
“‘小芸快跑!’”
“对!就是这句!”
他看向红樱,眼神里带着推测:
“我怀疑……当时在现场的,除了秦富和凶手,应该还有第三个人!”
“一个叫‘小芸’的人!”
“秦富是在警告她!”
“可等我赶到的时候……巷子里只有秦富的尸体。”
“那个‘小芸’……要么是听到警告提前跑了,要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就是被凶手抓走了。”
话音落下。
旁边,一直像座压抑的火山般的秦旺,身体猛地一颤!
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霍然转过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了说话的银衫捕快。
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而是混杂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一步上前,几乎是扑了过去,双手如同铁钳,猛地抓住了那银衫捕快的胳膊!
力道之大,让那银衫捕快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说什么?!”
秦旺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拉,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他死之前……”
“喊了‘小芸,快跑’?!”
银衫捕快忍着胳膊上的疼痛,用力点了点头,神色肃然:
“千真万确。”
“我当时就在附近巡夜,听得清清楚楚。”
“等我循声赶到……秦富已经倒在地上,脖子断了。”
“尸体还是温的。”
小芸,快跑?
红樱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她微微偏头,似乎在快速分析着这句话里可能隐藏的线索、关系、动机。
小福也下意识地,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小芸是谁?
秦富临死前,为什么要喊这个名字?
让她快跑?是在保护她?她和凶手有关?
还是……她目睹了什么?
这“小芸”,是关键。
就在两人沉浸于思索的短暂沉默中。
秦旺,却缓缓地,松开了抓着同僚胳膊的手。
他慢慢地,抬起了头。
目光,不再是盯着同僚,而是缓缓地,移向了站在一旁的小福。
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有痛苦,有挣扎,有难以置信的惊疑,还有一种悲哀。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小福感受到了这道目光。
她下意识地,抬起眼,迎了上去。
四目相对。
秦旺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视线偏开了。
他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搓过,变得更深,更密,也更苍老。
他重新睁开眼。
目光,却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空洞地望着厅堂前方某处虚无。
然后,他开口了。
嗓音,比刚才更加嘶哑,干涩,像是砂石在相互摩擦:
“捕头……”
“我大概知道……”
“凶手是什么人了。”
“嗯?”
红樱猛地挑眉,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秦旺脸上。
惊讶,毫不掩饰。
她知道秦旺此刻悲愤交加,但这话从何说起?
秦旺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到了极点的笑容。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族兄遇害的那天晚上……”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他来找过我。”
“提了酒,买了肉。”
“说是心里憋闷,找我说说话,诉诉苦。”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空洞,仿佛陷入了那晚昏暗灯光下的回忆:
“喝酒的时候,他提起了他的妹妹。”
“秦小芸。”
这个名字一出口,红樱和小福的眼神,都是一凝。
秦旺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十八年前。”
“秦小芸被无心魔教的人拐走了。”
“从那以后音讯全无。”
“生死不知。”
无心魔教。
四个字。
像四块寒冰,砸进了原本就气氛凝重的空气里。
厅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无心魔教?
这个案子……竟然和无心魔教扯上了关系?!
红樱和小福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以及一丝骤然绷紧的警惕。
忠武王妃刚被吕慈山联络大辽细作刺杀。
无心魔教又跟着跳出来……
真是多事之秋。
秦旺的脸上,只剩下苦涩。
他怎么也想不到,昨夜还和自己推杯换盏、唏嘘着陈年旧事的族兄,今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这一切的根源,竟然又绕回到了那个消失了十八年的名字,和那个如跗骨之蛆般的魔教。
除了他们……
秦旺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精准、如此狠辣地,对秦富下手,又牵扯出“小芸”。
红樱沉默了片刻。
她在权衡。
“确定?”她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慎。
秦旺用力点了点头,尽管那动作里充满了疲惫:
“七成把握。”
七成。
在六扇门办案,很多时候,三成线索就足以动手。
七成,已经很高了。
红樱不再犹豫。
她轻吸一口气,点头道:
“七成足够了。”
红樱目光,迅速转向另一位银衫捕快——老马。
“老马!”
她的语气变得急促而果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你,带几个人,把那条巷子再给我细细地捋一遍!”
“墙缝,砖石,犄角旮旯,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痕迹,都不能放过!”
“是!”老马抱拳,转身就要去点人。
“老秦,”红樱的目光回到秦旺身上,那眼神里,有命令,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你跟我。”
“咱们去找找看。”
“看看这汴梁城里,还有没有无心教那些老鼠留下的新鲜脚印。”
命令飞快下达。
厅堂里凝滞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瞬间活络起来,却又带着一种更加紧张、更加高效的肃杀。
捕快们纷纷动了起来,脚步声,低语声,兵刃与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交织成一片。
小福、叶真、宋虎三人,被分到了老马那一组。
走出衙门。
初冬的阳光依旧明亮,却似乎驱不散心头那层无形的阴霾。
小福走在人群中,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又浮现出昨夜那个神秘女人的身影。
温暖的怀抱。
轻柔的话语。
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她总觉得。
昨夜那个突然出现、又悄然离去的“小贼”,和今天这起突如其来的命案,或许有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心里存着这个念头,她的脚步,却不曾慢下半分。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那条出事的巷子。
巷子依旧阴暗,潮湿,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血腥气,混合着昨夜秦富呕吐物的酸腐味道,令人作呕。
宋虎第一个动了。
他没有急着四处张望,而是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鼻翼几不可察地轻轻翕动。
他在“闻”。
闻残留在巷中的细微气味变化。
陌生的汗味、残留的脂粉香、或是某种特制药物或兵刃的独特气息……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经验老到的捕快,已经俯下了身子。
他的眼睛,几乎贴到了冰冷潮湿的青石板上,像最精密的扫帚,一寸一寸地,搜寻着地面可能留下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痕迹。
叶真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四处逡巡。他于追踪一道并不算顶尖,此刻也只能尽力观察着墙壁、墙角,试图找出一点不和谐的、人为的痕迹,免得自己显得太过多余。
而小福。
她几乎没有在巷子里停留。
目光,只是飞快地扫过地面秦富倒毙的位置,以及周围。
然后,她足尖轻轻一点。
“唰!”
人已如一道轻烟,拔地而起,轻盈地落在了旁边一户人家的房脊上。
秦旺说了。
凶手,很可能是无心教徒。
那些藏头露尾、行走于阴影之中的家伙,行事往往不循常理。他们不会像普通人一样,老老实实地走地面。
他们更喜欢的……
是借着夜色,借着轻功,高来高去,蹿房越脊,如鬼似魅。
站在高处,视野豁然开朗。
微风吹拂着她的衣摆。
她眯起眼睛,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开始沿着屋脊的走向,向巷子两端,更远处,仔细地扫视过去。
瓦片。
苔痕。
灰尘。
任何一点不自然的凹陷、摩擦、甚至是极其细微的、被踩踏过的痕迹。
都可能是凶手留下的线索。
小福眯起眼睛,视线扫过四周,看了几息,似乎有了什么发现。
房脊上有几道被人踩踏过的痕迹,直通西边。
她和下面的老马打了声招呼,顺着房脊上的痕迹向西边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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