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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散场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让人把喝得东倒西歪的陈五茅抬回帐篷——这憨货非要跟豆芽儿拼酒,结果三碗下去舌头就大了,抱着人家喊亲哥。
豆芽儿也没好到哪儿去,细脖子上的大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被高宝亮架着胳膊拖走的。
熊四海和陈老蔫儿倒是稳当,到底是老江湖,酒量深不可测。
临走时陈老蔫儿还冲我晃着手指头:“小子,今儿这酒……勉强算够!下次……下次得加倍!”
我点头哈腰送走两位祖宗,转头看见熊芸姑正站在帐门口,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看什么?”我凑过去,“看你这意思,也想喝两杯?”
“喝你个头。”她白了我一眼,但没躲,任我搂着她的腰往里走,“你那些兄弟,一个比一个能喝。那个陈五茅,三碗就倒;那个傅青山,看着瘦,喝起来吓人;还有那个高宝亮,挺英俊的。……”
“怎么?看上人家了?”我故意逗她。
腰间一疼——这丫头下手真狠。
“再说这种话,下次掐的不是肉,是喉咙。”
我赶紧闭嘴。
熊芸姑坐在我对面,烛光映着她的脸,那对小酒窝若隐若现。
“傅将军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她顿了顿,“中箭、突围、伏牛山……你以前也中箭负伤过,比他还严重?”
我端着碗的手顿了顿,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活过来的?”
“我?”我笑了笑,“他命硬,我更硬。阎王爷都不敢收,还请我喝了顿酒,让我早点儿回阳间,免得祸害他亲闺女。”
她没笑,就那么看着我。烛光在她眼睛里一跳一跳的,映出些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以前总觉得,”她慢慢说,“你在凤凰岭的时候,就是个没正形的小土匪,仗着点小聪明,哄我爹高兴,骗我跟你订亲。”
我张了张嘴,没插话。
“后来下山找你,听人说起你在草原打仗的事,觉得可能是别人夸大其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不是夸大。”
我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没躲。
“傻丫头。”我捏了捏她的手指,“打仗不是什么光彩事。能不打,就不打。我也不想打。可有些仗,不打不行。”
她抬起头:“比如?”
“比如秦大哥的仇。”我说,“比如让那些像王家庄百姓一样的人,能扛着粮食跑回家。再比如……”
我顿了顿,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
“再比如,让咱们将来生的孩子,不用像咱们这样,从小就学会怎么杀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小脸腾地红了。
“谁……谁要跟你生孩子!”
她挣开我的手,站起来就要走,走到帐门口又停住,回头瞪了我一眼:“过几天还要打仗,你早点睡!”
说完就跑了,那背影倒有几分仓皇。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丫头,脸皮还是薄,与我比还差得远呢。
脑子里事情太多,像走马灯似的转:胡国柱收到战报会怎么想?冯参将那四千人被吃掉,他会不会狗急跳墙?庐州城里那位贺明煦将军,这会儿怕不是吓得在被窝里发抖?
“先把这只鳖抓了再说。”我自言自语道。
第二天,太阳高高升起。营地里就热闹起来了。
昨晚喝醉的那些人,一个个顶着黑眼圈爬起来,该擦刀的擦刀,该喂马的喂马。
陈五茅揉着宿醉的脑袋,看见我就咧嘴笑:“刘将军,昨晚俺没出丑吧?”
“没。”我拍拍他肩膀,“就是抱着傅青山将军喊了半个时辰亲哥。”
陈五茅的脸腾地红了。
熊四海带着凤凰岭的人马在东边列队,陈老蔫儿骑着马来回跑,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鸟都震下来。
熊芸姑不知什么时候蹭到我身边。
“我方现在加在一起的总兵力接近守军的十倍了,过两天你打算强攻庐州?这次是真打?”她问。
“真打。”我咽下一口粥,“不过不是强攻,手头没有“火龙出水”等攻城利器,强攻损失太大。是吓唬。”
“怎么吓唬?”
我指了指远处那口从冯参将那儿缴获的大锅——那是行军锅,比咱们用的至少大三倍,上面还刻着“襄州军”的字样。
“把这锅架在庐州城下,熬一锅粥。”
熊芸姑愣住:“熬粥?”
“对,熬粥。”我咧嘴一笑,“让城里那位贺将军看看,他的援军,连锅都成咱们的了。”
舒舒服服休整了三日之后,队伍开拔,直扑庐州。
弟兄们押着缴获的辎重和那口显眼的大锅,浩浩荡荡往庐州方向开进。
我没让走太快,边走边停,故意把动静闹大。
马老六带着斥候在前头探路,不时回报:庐州城门紧闭,城头守军如临大敌;城里百姓吓得不敢出门,街上一片死寂……
我听着这些回报,心里有数了。
日头偏西时,我们到了庐州城下。
离城一里,我让队伍停下。数万人列成方阵,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那口大锅被抬到最前头,支起来,下面架上柴火,倒水,倒米,点火。
炊烟升起来,飘得老高。
城头上那些守军看得清清楚楚,那口锅上刻的字,隔着二里地都能认出来——襄州军。
前面有人骑在马上,冲城楼喊话:“贺将军——!下来喝碗粥啊——!”
喊话的是陈五茅,嗓门大,跟打雷似的。他喊完,还端起碗朝城头晃了晃。
城头上一阵骚动。
没过多久,一个穿盔甲的身影出现在城楼正中。隔得远,看不清脸,但那身形瘦得像竹竿,跟情报里说的贺明煦对得上号。
他愣愣地立在那里看了半天,然后一挥手,城头上涌出一排弓箭手,张弓搭箭对着我们。
我笑了。
“这是要放箭?”
话没说完,还真有几支箭飞过来,软绵绵地落在两百步外,插在土里,跟栽葱似的。
陈五茅笑得直拍大腿。
我拨马往前走了几步,运足内力,声音送出去:“贺将军——!你那援军四千人,我帮你收下了——!锅也帮你带回来了——!你要不要下来看看——!”
城头上又一阵骚动。那瘦竹竿似的身影晃了晃,差点栽倒。
“还有——!”我继续喊,“胡国柱那老狐狸顾不上你了——!你要是不想死——!趁早开城投降——!我保你荣华富贵——!既往不咎——!”
城头上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瘦竹竿忽然转身,消失在城楼后头。
“跑了?”陈五茅愣道。
“跑了。”我点点头,“跑了好,跑回去继续发抖。让他再抖一晚上,明天咱们接着熬粥。”
当晚,我们退至庐州城外五里扎营。
那口大锅就架在营地最显眼的地方,熬了一夜的粥——不是真熬,是煮点米汤,让烟一直飘着。城头上那些守军,一夜都没敢合眼,火把亮得跟过节似的。
半夜,马老六摸回来,带来个消息:贺明煦又往襄州派信使了,这次派了五个,分五条路走。
“截不截?”马老六问。
“截。”我说,“截四个,放一个。让他那封信,刚好送到胡国柱手里。”
“放哪个方向的?”
“最远那条。”我指了指东边,“让他绕个大圈子,多走两天。等胡国柱收到信,咱们这边……”
我没往下说。
第二天,粥继续熬。
这次我让人在锅旁边立了根竹竿,上头挂着件从冯参将身上扒下来的盔甲。那盔甲在日光下明晃晃的,城头上那些守军用肉眼都能看清上头的花纹。
城里的动静更大了。斥候回报说,已经有两拨士兵试图从城墙缒下去逃跑,被督战队砍了脑袋挂在城门口。
百姓们开始抢粮,街上的铺子全关了门,连乞丐都躲起来不见人影。
贺明煦一整天没露面。
傍晚时分,豆芽儿忽然来找我。
“老大,”他压低声音,“明日一早,我带兵强攻吧。我听探子说了,守军撑死了三千,一日之内,保证拿下。”
我一笑,回答道:“老狐狸派来的援军已经被我们收拾干净了。再有援军前来,至少也得七日后抵达。你急什么?让他们主动献城投降不好吗?”
豆芽儿瞪大了双眼:“我军实力雄厚,兵强马壮。他们已经被逼到绝路了。横竖都是死,你觉得他们会主动投降?”
我瞥了他一眼,说道:“我方人马是占据了绝对优势,但没有攻城利器。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买卖不划算。
我刚骂走了那个人高马大的陈五茅,他也是来主动请战的。你就别跟着添乱了。”
豆芽儿心有不甘地走了。
熊芸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在我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天亮时分,城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腾地站起来,眯眼望去。
城楼上,那面“贺”字旗晃了晃,忽然降了下去。
紧接着,一面白旗升了起来。
我愣了愣,然后猛地一把抱住身边的熊芸姑。
“成了!”
熊芸姑被我抱得满脸通红,她这次真急了。一边抡起两只小拳头,捶打我的胸膛,一边使劲推我:“放开!这么多人看着!”
还好她手上的力道不重。我松开双手放了她,仰头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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