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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
马蹄声声,如龙卷风般扫过大地。
数千只铁蹄交替叩击着地面,发出沉闷而急促的轰响,震得道旁低矮的灌木丛簌簌发抖。
整支马队气势骇人,裹挟着一股锋锐逼人的肃杀之气
忽见到最前方的几匹战马放缓马速,整支马队训练有素,速度也是渐渐慢下来。
领军将领一勒马首,回身扬臂,中气十足地向身后亲兵喝道:“传令下去!全队下马,就地用干粮,喂马料!”
军令一道接着一道,如投石入水般向后方层层扩散开去。
“下马!”
“喂料!”
“抓紧歇息!”
低沉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地响起,骑士们翻身落马的动作干净利落。
领军将领这才策马凑到边上一人身旁,身躯微躬,“独孤将军,磨刀不误砍柴工。连日快马兼程,人撑得住,马却撑不住了。待弟兄们吃饱喝足,略作喘息休整,咱们便能马不停蹄再赶一程。依卑职估算,午夜之前,必能赶到神都!”
被他称作独孤将军的,正是左虎贲卫将军独孤泰。
他眼眶下有两团浓重的青黑,显然连日奔波几乎未曾合眼。
然而那一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夜枭,哪怕疲惫已爬上眉梢,目光流转之间依然带着一股沉沉的压迫感。
独孤泰并不多言,只鼻腔里沉沉“嗯”了一声,随即翻身下马。
旁边早有眼疾手快的军士搬过一张矮小的行军马扎,毕恭毕敬地放在他身后,又双手奉上一个牛皮水袋与一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
他只接过水袋,拧开塞子,仰头便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领军将领在一旁小心候着,待他放下水袋,才压低声音问道:“独孤将军,依您之见……咱们此番入京,是否当真能赶得上……?”
独孤泰左手捏着水袋,右手拇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嘴角的水渍,闻言抬起头来,反问道:“都虞候觉得呢?你是愿意赶上,还是不愿意?”
“将军,属下和三千马军,自然是希望越快越好。”都虞候忙道:“如此才能进京勤王,领着弟兄们立下功勋。”
独孤泰怪笑一声,“你存有立功之心,那便是不忘初心。于清,本将如果没记错,你当年也是在南衙卫待过几年.....!”
“是是!”都虞候于清忙道:“属下受独孤氏厚恩,此生难忘!”
独孤泰抬手拍了拍于清臂膀,“世人多是首鼠两端之辈,像你这样忠勇无双的义士,如今是越来越少了。”
“将军......!”
独孤泰冷笑道:“郝兴泰是我独孤家一手提拔,没有独孤氏,他郝兴泰是什么东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独孤家素来厚待他,如今用人之时,他却磨磨蹭蹭,嘿嘿......!”
“将军,并非属下为指挥使大人开脱。”于清忙道:“指挥使对独孤氏,那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如果他当真存有异心,也不会调拨三千骑兵交给属下,跟随将军增援神都。他已经将山南东营的骑兵全都调了出来......!”
“你觉得他对独孤氏还很忠诚?”独孤泰冷笑道:“既然如此,为何眼睁睁看着卢相倒台.....?”
“将军,这还真不能怪指挥使。”于清解释道:“事后指挥使也召集我们几个详细解释。卢相手下的人太过肆无忌惮,已经被监察院盯上。指挥使也想救他,但卢相和他的诸多党羽已经彻底暴露,而且经略使毛沧海已经和监察院串通一气,如果指挥使要力保卢相,自身就很可能被牵连进去.....!”
独孤泰也不说话,抬手抚须。
“如果只是指挥使被牵连,那也罢了。但谁都知晓,指挥使是独孤氏的人,他一旦被卷入进去,必然会牵连独孤氏。”于清叹道:“到最后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弃车保帅,指挥使断然与卢相做切割,也是避免事态扩大,涉及到独孤氏。”
独孤泰道:“如此说来,郝兴泰当真忠心耿耿?”
“将军,如果指挥使当真有异心,就绝不会在见到您之后,立马调动了所有骑兵,迅速随您北上。”于清道:“他找借口拖延个三两日,并非难事。等到神都那边有了结果,他再做抉择,对他才是最为有利。但他没有这样做......!”
独孤泰似乎觉得于清所言有些道理,冷哼一声,道:“他如果当真不忘初心,日后自然是前程似锦。谁要是背弃独孤氏,我独孤氏也绝不会宽恕。”
“将军,本来指挥使是要亲自率领兵马跟随您北上,但山南如果没有他坐镇,很容易被敌人趁虚而入。”于清道:“卢相倒台后,毛沧海笼络了山南士绅,在山南排除异己,山南各州如今遍布毛沧海的人。毛沧海唯一忌惮的就是指挥使,一旦指挥使离开,毛沧海必然有异动,所以......!”
“毛沧海?”独孤泰握起拳头,不屑道:“他不过是南宫氏的一条狗。等神都局势稳定,老子第一个就要弄死毛沧海,也算是为卢相报仇!”
于清连连称是,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其实.....其实指挥使谋划长远,他.....他也是担心神都那边万一有个闪失,山南也算是一个临时的退路。”于清道。
“他多虑了。”独孤泰道:“今次勤王,计划周密,万无一失。自山南调兵,可不是真要你们入京杀敌。”
“啊?”
独孤泰淡淡道:“你们的任务,是尽快赶到黄河边,守住黄河南岸的几处渡口。”
于清恍然大悟,“是防止北方兵马趁机南下作乱?”
“无论河东军还是河北军,没有一个是善茬。”独孤泰道:“黄河几处渡口的兵力薄弱,禁军当下要控制京畿,无力分兵去守渡口,就只能从山南调兵了。”
于清赞叹道:“将军部署周密,果真是万无一失!”
他也是行伍中人,自然明白其中关窍。
神都大乱,南衙卫首要之事自然是控制神都全城,继而以雷霆之势肃清整个京畿地区,保证所有衙门、宫苑、粮仓、武库在最短时间内尽数落入掌控。
当年神都之变,便叫漠北塔靼人寻到了可趁之机。
如今十年过去,比上一次更为剧烈的变局已经发生,没有人知道塔靼人会做什么。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些年为了抵御塔靼人而放权北方的兵马,十年光阴养肥的不仅是北军的战力,更是那些军头们日益膨胀的胃口与野心。
比起远在漠北的塔靼人,神都更怕的,是家门口的饿狼。
黄河渡口的守军一旦太过薄弱,在那些手握重兵的北方军头眼里,便等于一座豪门大宅夜不闭户、金玉满堂却只拴了一道朽木门闩。
没有异心的人看了也要勾出三分觊觎。
所以,迅速调动兵马,赶在军头们生出非分之想前扼住黄河要害渡口,这道部署是不可或缺。
“扼守渡口,不叫一兵一卒南渡。待得京畿局势彻底稳定,你们便立下了不世之功。”独孤泰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于清,本将可以向你承诺,事成之后,必有重赏。你和这些弟兄们,加官进爵、赐田赏银,不在话下。”
于清拱手抱拳:“属下愿效犬马之劳!代三千弟兄谢过将军大恩!”
话声未落,便听不远处传来声音:“什么人?”
马队急行军,停歇下来,也必然有游骑兵在四周游弋探查。
声音从北边传来,却正是几名在前方游弋的游骑兵发现了状况。
独孤泰站起身,向北边望去。
只见北边几十步之外,几棵孤零零的老榆树旁,几名在外围游弋的斥候游骑兵,正勒马拦住了两骑从暮色里风驰电掣般奔来的快马。
游骑兵拦住来骑,略作交流,那两骑翻身下马,其中一人脚下如飞,迅速向独孤泰奔过来。
“小的右武侯校尉梁开,奉令拜见将军!”来人距离独孤泰还有几步之遥,单膝跪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双手呈起:“这是大将军的密信!”
于清不待独孤泰示意,已经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从那校尉手中接过信笺,转身捧着那薄薄一封信,毕恭毕敬地回呈到独孤泰面前。
独孤泰接过信笺,指尖触到蜡封,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他没有急着拆开,而是先垂眼审度那蜡封的完整程度,确认无人启过,才抬眸看向那跪地的校尉,沉声问道:“你是奉大将军之命送来此信?”
“回禀将军,大将军已经率领南衙卫进入皇城......!”校尉低头回禀:“属下是受命送信!”
他话没说完,独孤泰和于清都显出惊喜之色。
“何时破城?”独孤泰上前一步。
“已入城三日!”
于清立马向独孤泰拱手道:“属下向将军贺喜!”
“这不是本将之喜,勤王成功,这是天下之喜,社稷之幸!”独孤泰抖了抖手中密笺,“所以这是大将军向我报喜......!”
他也不再废话,打开信笺,只看了两眼,神色骤变,面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于清察言观色,凑近一步,低声问道:“将军,为何......?”
独孤泰也没立刻理会,将密信看完,才卷成一团,握在手心,脸色冷厉,目含杀意,恨声道:“好你个南宫旭......!”
“驸马?”于清一怔。
独孤泰问那校尉梁开道:“你是何时出京?”
“午时之前。”梁开道:“离京之时,大将军还在神龙寺,岑将军伴随身边。大将军写了这封信,交给岑将军安排人快马加鞭送到将军您的手中。小的刚好在岑将军身边,岑将军便将此信交给小的,令小的送过来。岑将军嘱咐过,独孤将军你肯定已经在回京的途中,在半道上应该可以遇见......!”
独孤泰抬头看天,夕阳早已经落山,天地之间昏暗起来,也十分闷热。
“南宫族人什么时候出城的?”
“今晨天一亮,五百千牛骑兵就率先护送南宫族人出城。”梁开道:“他们有上百辆车子,携带诸多家财,老老少少有三百多号人.....!”
“大公主呢?”独孤泰问道:“大公主可否和他们一起离京?”
“没有!”梁开道:“大将军安排人保护大公主府,大公主并没有跟随南宫族人一同离京。”
“那就好!”独孤泰握起拳头,杀意凛然,“就怕她也混在其中......!”
他转身扫了一眼山南众骑兵,将士们大部分都在给战马喂料。
“传令下去,喂饱战马,大家稍作歇息,吃饱喝足,半个时辰后出发!”独孤泰向于清吩咐道:“大将军没有忘记你们,给了你们立功的大好机会!”
于清兀自一片茫然,小心翼翼问道:“将军,属下斗胆,不知.....到底是什么立功的大好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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