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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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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才那段记忆中,你提到了『封正』这个词。」周悬顺着他的话,问道,「可在我的认知里,讨封只是人类编造出来的故事而已,做不得真。」

    「喔,那些故事我也听过。」稚说,「说是蛇妖想要变成天龙,得先向人类求情什麽的,对吧?如果人类同意了,它就能入海成龙。」

    「差不多。」周悬问,「那是真的?」

    「当然不是,蛇妖要是仅凭人类的一句话能变成天龙,那世上不是乱套了吗?」稚呵呵一笑,「但『封正』这个说法本身倒也不算是谣传,只是跟你们认知中的有些不一样。其他种族我不知道,至少在我们天龙一族里,是有这样的习俗的。」

    「习俗?」

    「有点像你们现在说的『成人礼』。」稚解释道,「天龙一族过去的规矩是,在部族成员的年纪超过七百五十岁之後,就要离开故乡前往其他界,在不现出原形的前提下,向遇到的第一个人或者妖讨封,让他们亲口承认自己『天龙』的身份一一就跟你们故事里的版本有点像。

    「老祖宗的本意,其实是让族里的年轻人出去多见见世面,毕竟其他种族认可与否,对我们而言也没多大意义。」

    「如果那个人不承认呢?」周悬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就杀了他,把下一个人视作『第一个」。」稚的回答颇具果然是龙族风范,「反正死人不算人。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作弊的一种方式,只不过大家都作弊,就等於没有作弊。」

    「.—那还有什麽意义?」

    「就是因为这麽干的家夥太多,所以到了後来,这条规矩就被慢慢简化成了『只要有人承认你是天龙,就算完成任务』。」稚笑了笑,「到了我这一辈,

    规矩就更简单了,随便找个路过的人,逼他说出那句『天龙阁下』的称呼,就算是任务完成。」

    「所以你对那个妖怪———」

    「不不不,跟那些肆无忌惮的家夥们相比,我还是蛮守规矩的。」稚回忆道,「那天早晨,我带着我的莲花在山里走了一圈,遇到了那个妖怪,然後就一切顺利了。」

    这话让周悬有点不知该怎麽接。

    的确,比起那些掐着别人的脖子,强迫他们「亲口承认」自己是天龙的龙众们,稚确实算得上是很讲文明讲礼貌。

    可问题是,众所周知,龙众们的莲花就等同於他们的「招牌」,稚召唤出莲花在山里转悠的这番操作,简直跟把写着「我是龙众」的牌子挂在脖子上毫无区别。

    周悬几乎能想像到那个老头妖怪,在看到了稚和他的莲花时,那一脸惊悚的表情。

    看来厚脸皮,果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练成的。

    「不过相应的,对方既然承认了我们是天龙,那麽按照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我们就理应有所回报。」稚似乎也不在意周悬点不点评的他的行为,就这麽自说自话地继续说着,「在「回报」这件事上,最开始的规矩是,得到了「封正」的天龙,必须满足给予我们『册封」者的一个愿望。」

    「什麽愿望都可以?」

    「前提是在自己能力范围内的,如果那家夥的愿望是成为『四海之主』的话,我就实现不了。」稚说,「而这个规矩到了现如今,也同样经历过了好几轮简化一一现在,绝大多数的天龙在结束了讨封之後,一般都会选择直接给对方一箱金银财宝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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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如果无法满足对方的话,就会被视为任务失败?」周悬问。

    他这会儿已经明白了,龙众所谓的「成人礼」,其实就是在引导族内成员们「入世」的一个过程。

    制定这个规则的龙族前辈,明显是相当清楚,自己的族人们究竟是一帮怎样的货色一一就像白璟说的一样,绝大多数的龙众都是被惯坏的孩子,过剩的力量造就了他们顽劣的性格,让他们总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不把其他种族放在眼里。

    意识到了这一点的龙族前辈,这才想出了这麽一招,让高傲的年轻一辈离开故乡,四处求「封正」的规矩,本意是让他们放低姿态,看看各界百态,增长见识一一看来龙众之中,也不是没有「正常人」。

    只可惜,尽管立下规矩的出发点是好的,却治标不治本一一从稚描述中的那些龙众们敷衍的态度就可以看出,绝大部分龙,是不把老祖宗的好意当回事的。

    能省则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懒惰的家夥们总是心意相同,在他们的努力下,原本为他们而制定的「成人礼」。终於变成了「走过场」。

    「没错,找人家讨封本来就已经很麻烦了,如果遇上的正好是个恬不知耻的家夥,许下了些很花费时间的愿望的话,会很浪费我们的时间和精力。」稚说,「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跟那些不在乎传统的家夥们可不一样一一如你所见,在那个妖怪承认了我天龙的身份过後,我决定满足那个他的愿望。」

    「所以你这次来就是为了·」

    在稚淡蓝色眼眸里,在壁炉隐约的火光中,

    周悬看到了自己面色凝重的脸。

    「兑现我两百年许下的承诺。」稚淡然道,「我要送他一场『长生」。」

    这个答案,似乎是意料之中,却又像是意料之外。

    对刚刚旁听了稚和那个妖怪对话、已经提前知道那个「愿望」的周悬来说,

    这确实是意料之中一一无论是出於什麽目的,那个妖怪确实向稚表示,自己想要一场「长生」。

    稚来此就是为了满足他的愿望,逻辑上说得通。

    至於意料之外的部分则是,周悬此前完全没想到,稚来到安平,居然是为了这麽一件在他看来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且不论让某人「长生」究竟要付出什麽代价,白璟和常平都曾经强调过,龙众是喜怒无常、随心所欲、不把「承诺」放在眼里的妖怪,绝不要轻信来自他们的许诺。

    可稚却明确表示,自己这趟来,就是满足那个妖怪的愿望,一副把「承诺」看得很重的样子,还是在天龙一族所谓的传统,早就「形同虚设」的前提下。

    这与白璟之前那番「他只可能是来讨帐,而不是来还钱」的推断,截然相反难道这家夥的本性之中,除了冷血和暴戾之外,还有「信守承诺」这一条?

    还是说,「别人不遵守的规矩我偏偏要遵守」,其实也是一种「随心所欲」的表现?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可你来到安平却发现,他并没有在那里等你。」周悬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

    「是的。我回到了我们约定的地方,但那座山溪已经乾涸了,我也完全感应不到他的妖气。」稚点头,「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推算结果显示,他一定还在这座城市范围内的话,我大概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吧?」

    「明明做好了兑现承诺的准备,却找不到许下愿望的人,这种无奈,我想你应该能理解。」稚说,「所以我这才找到狐狸,想让他帮忙找到那家夥,好让我尽快了结这桩,拖延了两百多年的旧事一一事到如今,我只能认为他已经像绝大部分妖怪一样,搬到了城市里隐姓埋名地生活,否则我没理由找不到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为什麽一开始的时候,不直接告诉我们事情的原委呢?」周悬疑惑道,「这不是什麽不能说的事吧?如果你如实相告的话,我们之间的误会可能会少一点。」

    「原因有很多。一方面是,涉及「长生不老』的话题总会伴随着风险,虽然我不在乎这座城市最後会变得怎麽样,但珠泪也在这里。要是消息泄露,必然会引来不小的麻烦,以她的那点道行,城里要是乱起来,估计连自保都够呛。」稚淡淡地说,「另一方面-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已经能想像到狐狸听说这件事的时候,会有什麽反应了。」

    「你是在示意我把这件事转述给白璟吗?」

    「就算我不说,你也会这麽做吧?」稚把话说的很明白,「我也知道你们把我视作威胁,这很正常。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有个家夥不由分说地闯进我家里,

    让我帮他做这儿做那儿的,我估计会立刻杀了他。」

    「我只是觉得坦诚一点会比较好。」周悬环视周围,「所以我之前看到的,

    是你最初的记忆,而非像现在这样,经过你粉饰後的版本?」

    「嗯,在我『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是在做梦」之前,我也只是一个过客,一个从自己的记忆中路过的过客。这一切都是被动发生的,我无法决定自己今晚会经历一场美梦或者噩梦,更无法为你量身定制一场梦。」

    稚背靠着沙发,笑了笑:「说来也奇怪,其实很多过去的事儿早已经被我抛在脑後了,可是在做梦的时候,却又总能时不时地回想起来一一儿时的某些回忆也好,某个只是见过一两面的妖怪也好,他们总是不受控制的出现在我的梦里,

    哪怕我对它们并不很有兴趣。」

    「原来如此。」周悬侧目,看向那面燃烧着熊熊火焰的壁炉。

    或许是因为在梦里,他并没有感受到多少暖意。

    气氛陷入沉默,稚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就这麽自顾自地吃起了桌上的水果。

    「从这里离开後,我会马上醒来麽?」过了一会儿,周悬问。

    「不好说,或许你还会再做一个梦,只不过你不一定能记住。」稚实话实说,「如果你忘掉了下一个梦,那确实跟马上醒来没什麽区别。」

    「你能记住自己每晚做过的梦?」

    「那得看内容是什麽。」稚平静说,「比如昨晚,在你离开後,我就梦到了珠泪。」

    「关於你和她的过去?」

    「不,就只是单纯的梦而已,有些无厘头。」稚回忆道,「我梦到珠泪变成了天龙,而我则变成了泉先。在梦里,她很强硬地表示要解除和我之间的婚约,

    但她失败了。」

    「为什麽?」

    「不是说了吗?因为我是泉先啊。」稚冲他挑眉,「别忘了,她们一族的力量是特殊的,只有鬼魂、半妖以及泉先本身,这类相对特别存在才能够幸免,梦里的珠泪虽然变成了天龙,却无法对身为泉先的我产生恶意,最後会失败也是理所应当吧?」

    「所以你之前所说的,泉先一族和龙众们的关系不错,是因为她们的这种能力?」

    「是的,只要泉先对天龙保持善意,那麽天龙也无法对她们产生恶念,因此相较於其他妖怪,她们并不很畏惧我们。」稚淡笑道,「不过我和珠泪之间,似乎不是这麽一回事。」

    「.」周悬觉得这话不能接。

    「说起来,在你家住了几天,好像每次都是白天出门。」稚扭过头,看着墙壁上那副因为他个人喜好,被自动替换成珠泪画像的油画作品,「如果你方便的话,明晚———不,应该说今晚,我想看看这座城市晚上的样子,可以麽?」

    「好。」

    「不过只有我们两个的话,好像有点没意思。」

    「.—我会问问珠泪。」周悬说。

    「那就辛苦你了。」稚笑了笑,「作为回报,之後的几天里,我会让你睡个好觉的。」

    「你是说—」

    「我虽然无法决定自己会梦到什麽,但我可以让自己不做梦。」稚轻松地说,「以我如今的道行,完全可以用修行代替睡眠,我只是不习惯那麽做而已。」

    「你不用勉强——.」周悬话还没说完,忽然,墙上的挂锺里,毫无预兆地飞出了一只灰白色的小鸟。

    在周悬错的目光下,小鸟拍着翅膀,停在了稚的肩头。

    「布谷!布谷!」小鸟对着周悬张开嘴,「布谷!布谷!」

    一阵白茫茫的雾气,从布谷鸟的小嘴里冒了出来。

    雾气很快吞噬了整座屋子,连带着壁炉的火光一起。

    困倦,在这一刻涌了上来。

    「梦里居然还会想睡觉?」这是周悬最後的念头。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後一刻,周悬似乎听见了来自某人的轻笑声:「看来现在是淩晨四点。」

    「晚安,人类。」

    「事情就是这样。」周悬对着手机那头的白璟,复述了一遍昨晚在梦中的遭遇。

    白璟保持着沉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稚确实没骗我们一一至少他确实很笃定地认为,那个妖怪一定已经离开了那座山,因为他完全感应不到他的妖气,所以告不告诉我们当年和那个妖怪相遇的地点也无所谓。」周悬继续道,「这才有了那句「哪怕如实相告,也不会对我们的寻找有所帮助』的结论。以及,那确实是个大众脸老头。」

    白璟仍然保持着沉默。

    「你在听麽?」周悬问。

    「噗————」五秒钟後,电话那头传来了白璟「绷不住」的声音。

    「怎麽了?」周悬不解。

    「也就是说,搞了半天,小白龙其实还是个没结束成年礼的青少年!」白璟很快爆发出了一阵「哈哈哈哈」的爆笑声,「我还奇怪呢,他为什麽之前要跟我特地强调自己明年就要一千岁了.哈哈哈哈—.小屁孩就是喜欢强调自己的年龄哈哈哈哈—小白龙青春版哈哈哈哈」

    在白璟的爆笑声中,周悬总是算明白,稚为什麽不愿意告诉白璟事情真相的原因了。

    一千岁还没能完成成年礼的青少年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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