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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指的是你离开人世的事。」年轻人看着汪渝在阳光之下,依然略显苍白的脸,低声道,「你并不是自然死亡,不是麽?」
面对着年轻人一些直白的问询,汪渝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擡头望天,直到其中某朵浮云从东到西,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中後,她才笑了笑。
「其实我原本还想着,要是你待会儿问我这件事的话,我该怎麽回答呢。」汪渝的笑容中并不掺杂着凄苦一类的情绪,更像是某件事尘埃落定後的释怀,「毕竟这种死法有点内是什麽是吧?好岁我也是大你五岁的姐姐嗯还是说你其实早就看出来了?」
注渝的回答虽然笼统,但跟点头承认其实也没什麽差别。
「我没有骗你,最开始我真的搞错了,以为你坐在这儿是想要投江自尽,等走近了才发现已经晚了。」年轻人望着江面,回归了那种温和的语气,「我之所以留下来,是因为我不确定你需不需要帮助。」
「给死人提供帮助?」汪渝眨眨眼睛,「天师们经常做这种好事麽?为了行善积德?」
「实际情况恰恰相反。在过去的时代,很多天师会把你这样的灵魂炼成可供驱使的鬼使,或者直接把你们送给鬼差,在他们那边赚人情一一毕竟天师也是人,我们也有不得不面对鬼差的那一天。」年轻人平静地说,「但我也说了,我是个冒牌货,所以我不必效仿其他天师的行事准则。」
「但是话又说回来,今天的事放在以前,我可能会当做自己没有看到,就这麽直接走过去。」年轻人很诚实,「因为我不确定帮助你会不会给我惹上什麽『麻烦』一一就像这个社会中的绝大部分人一样,我怕麻烦,也讨厌麻烦。」
「那今天为什麽对我这麽热情?」汪渝半开玩笑地说,「总不能真是因为看上姐姐我了吧?」
「因为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和你情况类似的女孩一一在鬼差的眼中,你们都属於『肥肉』。」年轻人说,「当时的她一路被鬼差追赶,无奈之下躲进了我家里,希望我能帮帮她赶走那些鬼差。」
「为啥,小姑娘觉得鬼差长得很吓人吗?」汪渝好奇道。
「不,单纯是她不想投胎,想要维持现状,作为鬼魂生存下去。」年轻人说,「哪怕无论跟哪方势力走,以她的资质都必然可以得到优待,但她的态度依然很坚决。」
「不想投胎,想继续做鬼?」汪渝有些惊讶,「还有这麽奇怪的人?死了去投胎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大概是她当时太年轻了,不了解死後世界规则的同时,多少也有点心有不甘吧。」年轻人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观和追求。」
「她几岁?二十?」
「十八,高考刚刚结束。」
「天呐那太可惜了。」同样死掉的汪渝有些感慨,「正是最美好的年纪啊—要是我在那个时候挂了,我也许也会不舍得离开吧?」
「那後来呢?她实现愿望了吗?」汪渝问。
「嗯,虽然我最开始的想法只是「如果我不帮她,她就会一直赖在我家里、
小区里,这样下去事情恐怕会更麻烦」。」年轻人说,「总之後面又发生了一些事,结局是她没有被鬼差带走,我们也成为了好朋友。」
「在这场风波结束後,我时常会回想,如果我当时没有帮她,而是把她赶出了我家,那麽等待她的将会是什麽;所谓「逝者」的规矩是否必须要被遵守,遵守规矩的人得到了什麽,打破规矩的人又得到了什麽。」年轻人说,「虽然这些疑问不见得会有准确答案,但我可以肯定,我很庆幸当时的自己帮了她。」
「你很善良,周悬,真的。」汪渝听完他的话,很诚恳地说,「只有善良的人才会後怕,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这麽做,受助者的命运究竟会如何。坏人只会後悔自己怎麽没多要点好处。」
「我就把这当做是夸赞了,谢谢。」年轻人淡淡地笑了笑,「也因为她的事,在看到你之後,我的第一反应是你也和她一样不想去投胎,想就这麽以鬼魂的身份继续存在下去。」
「那如果我真这麽说了,你会帮我吗?」
「老实讲,我其实还在想。」年轻人说,「因为你的情况和她当时不同,虽然都是很稀有的灵魂,但她所面临的机缘会更多一些一一鬼魂想要迅速提升修为,需要藉助一种名为「帝流浆』的东西,但下一次帝流浆降临的日子还有将近六十年,我都不确定那个时候我是不是还活着。」
「好吧看来这年头做什麽事儿都需要运气。」只是听了个似懂非懂的汪渝说道,「所以你刚才陪我聊这麽久,其实是为了确定我的想法?」
「对。」年轻人承认了,「实不相瞒,一开始我完全误判了你的情况,因为在某些方面你跟她很像。」
「比如?」
「你们很平静的接受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以及在说起自己生前事迹的时候都很释然,几乎没有表现出留恋和懊悔。正是这种态度让我觉得,可能你也和她一样,是觉得「哪怕死了也不影响以後好好活着』的那种人。」
「哪怕死了也可以好好活着」汪渝被他的说法逗笑了,「这是什麽形容啊?意思是挂了也要积极向上地面对每一天,跟活着的时候一样吗?」
「差不多。」年轻人点头,「她跟家里人的关系很糟糕,唯一疼爱她的奶奶已经过世了;而你则是福利院出身,听起来也并不很留恋在那里的生活日子一当时我以为,是因为类似的出身才使得你们比其他人能够更平静的接受死亡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拥有」的东西确实比起其他人要少一些。」
「那你後来又是怎麽发现我跟她其实『不一样」的?」
「在你提起你男朋友情况的时候。」年轻人说,「我这时才意识到,原来你并不是真的排斥跟神使们走,你没有轻易离开只是为了确保自己在前往另一个世界後,可以和男朋友团聚而已。」
「事实也像我猜测的一样,你的男朋友是先你一步去世的,你甚至还为了他的事跟黑白无常讨价还价一一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察觉到了不对劲。」年轻人看着她,「你的目的性太强了。作为一个普通人,死後世界对你来说应该是十分陌生的才对,可是你太镇定了,表现出来的一切好像『早有预谋」,这跟我认识的那女孩完全不同。」
「当时的她是怎麽样的?」
「在对一切抱有好奇的同时,恐惧的情绪更甚一一尽管她努力没有表现出来,但我知道她其实很害怕,无论是对鬼差们的「追杀」,还是对这个看起和生前一样,实际上却完全不同的世界。」年轻人说,「在察觉到这一点後,我就知道是我错判了,你之所以会如此释然、平静地接受自己的死亡,并不是你有多『想得开」,而是你早有预谋——和我认识的那个因为意外猝死的女孩不同,
你的死并不是一场意外。」
「好吧好吧,我承认——-虽然我其实不是很想承认来着,但我确实是自杀的,你猜对了。」汪渝先是为他精准的判断举起双手投降,而後又指了指脚下的江水,「几天前的淩晨,我从这里跳了下去,然後—-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为你男朋友的事麽?」年轻人看着她。
「嗯,他也是自杀离开的,我死的那一天他头七刚过。」汪渝笑了笑,「我之前没主动说,只是因为我觉得有点丢人而已,毕竟自杀不是什麽好事,对吧?
这年头得讲正能量。」
「我可以问问原因麽?」
「他的话是因为生病,已经不开心很久了,再加上一年前他爸爸妈妈因为车祸意外去世了,他一直都没能走出来。」汪渝说起这件事的时候没有想像中的伤感,无论是表情还是语气都是淡淡的,「他走的那一天很突然,甚至前一晚上我们还在讨论,关於我们明年订婚的事。」
「他也是从这里—」
「嗯,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我甚至都不知道站在护栏上的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麽。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他很坚决:因为他是个旱鸭子,不会游泳。」汪渝平静地说,「说句没良心的话,其实我多少猜到了他最终还是会走上这条路,毕竟他平日的痛苦和不开心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他是在强撑。」
「在他离开後,我打开了他的电脑,在桌面的一个文档里找到了他留给我的话。」汪渝轻描淡写间略过了不少过程,「里面只有一句『我们来生再见」。编辑时间显示是当天晚上八点,那个时候我正在工作室加班一一两个小时之後,他就走了。」
「从那一刻起,你就开始谋划这件事了麽?」
「是啊,毕竟他说了要来生再见,那我总是要赴约的一一虽然我知道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汪渝笑了笑,指着自己上身那件看着有些多余的夹克衫,问道,「我觉得你应该猜不到,为什麽我跳下去前要刻意多穿条衣服。」
「确实猜不到。」年轻人问,「为什麽?」
「因为我看很多溺水身亡的人,他们的衣服不是不翼而飞了,就是往上卷啥的,都到脖子这儿了。」汪渝比划道,「那我毕竟是个女的嘛,虽然要走了,但也希望自己能体面一点,至少不要被人捞起来的时候身上白花花露出来一片一一没错,我就是为了防走光才故意穿了条小一点的夹克衫,还特地把衣角塞进了裤腰带里,保证严实;这条牛仔裤也是,以前以为太紧了我都不乐意穿,没想到这个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
「在做好一切准备後,我就出发了。不过有点搞笑的是,因为前几天我男朋友的事,搞得这段日子晚上一直有警察在桥两边值守,生怕有人模仿啥的,害得我一路偷偷摸摸,连车也不敢直接打到这附近,生怕司机报警。」汪渝说,「不过当天运气不错,也可能是淩晨太晚了吧?总之我很顺利地就上了桥,来到了警察之前告诉我们的,他当时跳下去的位置。」
「你一点都不害怕麽?」年轻人问。
「是啊,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真的一点都不怕。以至於我都有点怀疑,我是不是其实也早就生病了,只是我太迟钝,没有察觉到而已一一不然我为什麽会这麽释怀呢?」
汪渝在说这件事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是为了证明她真的「还好」:「当时我唯一担心的问题就是,人是不是真的有『来生」?如果没有的话,那我是不是就白死了?」
「同样的问题,在此之前我已经思考了很多天了。」汪渝说,「我说过吧?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可曾经那个相信不存在所谓死後世界,认定人死後必然会回归虚无的他,临走前的遗言却是『我们来生再见」·—我不明白。」
「我不明白他到底是为了安慰我才这麽说,亦或者是在那一刻真的出现不同的想法,觉得自己要不是『去死』,而是要奔赴另一个世界。」汪渝顿了顿,「不过很可惜,当时的我还不认识像你这样的『专业人士」,在先前的那些个梦见他的梦里,他也没有告诉我答案,不然我还能少死点脑细胞。」
「说到底,我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我对这个世界运作规则的了解十分有限,很多不明白的事儿都要靠猜,靠查百度。」
「所以哪怕我其实一直都相信前世今生的说法,可当那一刻真的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很有自信。说到底,我不过是一厢地情愿盼望人可以有来生而已,无论是我还是他。」
「於是,怀抱着这样的不确定,我坐在护栏上,在心里暗暗祈祷一番『别让我太痛苦啊」,「千方得有下辈子啊』过後,我跳了下去。」
「结果就像你看到的一样,我赌对了。」
汪渝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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