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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周悬打招呼的,是一位穿着浅灰色的T恤,深色的阔腿裤的年轻女人。
大概是应了这一身简单的穿搭,她鼻梁上架着一副框架眼镜,脸上只是画了淡妆,一头深黑色的长发也只是用一只鲨鱼夹简单地抓夹起来,仅有一缕发丝自然地垂落在脸侧。
可即使是淡妆,却也无法淡化她的那几乎是有些「出挑」的美丽—眉眼柔和,鼻梁秀挺,唇红齿白,一切用於夸赞某人相貌的词汇,好像都可以用在这张挑不出瑕疵的脸上。
「这就是她变成殭屍之前的样子麽————」望着那女子那张虽然白皙,但却不再是那种面无血色般苍白的脸,周悬有些不受控制地心想着。
「呀,这不是清秋道长嘛?」肩上狻猊的声音,把周悬从失神的状态中一下拖了出来。
「啊,你好你好。」察觉到对方正在等他回话的周悬赶忙说道,「有什麽事吗?」
「那倒也没有————」可能是看周悬这一惊一乍的反应有些搞笑,对方浅笑了一下才说,「就是以前,我看季澜要麽是被奶奶送来的,要麽是自己来的,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别人来送她。」
「我是她的朋友。」听出她话语中探寻之意的周悬马上说,「今天她奶奶出差了,所以我才来送她。」
「朋友?」对方歪了歪脑袋,「你今年多大?」
「过完暑假就读高中了。」周悬如实回答,同时心中暗想,「我这几天把市里的医院和道观基本都跑遍了,却一直没能找到清秋的踪影————没想到这个世界的她,竟然是在季澜上课补习机构当美术老师啊。」
就好像五公子刚才说的那样,这个在身後叫住周悬的年轻女子,哪怕她的眼睛从暗红色变成了现在的深棕色,哪怕她的肤色不再像是过去那样的苍白,可她确实是清秋,她毫无疑问是清秋。
又一次,在这麽一个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瞬间,他莫名其妙地和自己的故人,以像这样意料之外的形式重逢。
甚至促成这一切的,还是这个世界的土着,十年前的小学生季澜。
所谓缘分,就是这麽一回事麽?
「这麽说起来,我以前就觉得清秋身上有一种特别的气质。比如每次她问我什麽问题的时候,我总是下意识地如实回答——」周悬瞄了一眼她怀中抱着的那一摞大概是素描作业的画纸,後知後觉地想着,「原来那其实是老师的气质吗?」
「跟小学生交朋友的高中生麽?」周悬的回答,让清秋的眉毛微微上挑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道,「好吧,打扰了。再见。」
说完这句话後,她就抱着那叠画纸,朝着办公室去了,只留下周悬和他肩上没有显形的骏貌在原地,也不管周悬还有没有话想说。
「清秋道长这就走了啊。」狻猊眨眨眼睛,「不找她多聊几句麽。你先前还说这几天一直在找她吧?」
「是啊,可是太突然了,我一时间还没想好要跟她说什麽,所以还是等下次吧。」周悬望着清秋的背影,轻声说,「就像早上跟五公子说的那样,我总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遇见他们,所以每次都得愣个半天。」
「可本质上,他们只是因你意志而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产物吧。」狻貌点评道,「这说明周施主还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心啊。」
「是啊,我也这麽觉得。」周悬边往外走边说,「每次在制定寻找他们的计划之前,我都会预设一个答案,可事实证明,那个答案是不够准确的一我既不了解自己的心,也不了解自己的朋友们。」
「不过歪打正着也是好事。」」貌呵呵一笑,「虽然周施主不懂自己的心,可至少运气还是站在了你这边。」
「可在五公子看来,这真的有用麽?」
「周施主指什麽?」
「就我目前的观察来看,这个世界的他们完全就只是普通人而已,过去天师和妖怪的身份已经被洗掉」了,在这种状态下,我觉得他们很恐怕很难给到我特别关键的建议。」周悬说,「早上我和珠泪聊微信的时候,也问了她那个关於绑架犯」的问题,可她只当那是个脑筋急转弯而已,说了一大堆天马行空的答案,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是因为在周施主心中的珠泪姑娘,本来就不是那种可以为你提供有效建议的存在呢?」」貌一针见血地说,「她是因你的意志而来到这里的,那麽所继承的自然就是你意志中关於她的那部分印象。相反,如果在你心中的珠泪姑娘是那种绝顶聪明的存在,也许她就可以一语道破天机了呢。」
「这————」周悬反省了一下自己过去对珠泪的某些「刻板印象」,发现狻貌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一如果他对珠泪的印象并非「连隐身术都不会用的妖怪」,而是「妖中奇才、妖中栋梁」的话,那也许珠泪今早不会用脑筋急转弯的思路来解答他的疑问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稚本来也只是建议你去碰碰运气而已,到底能不能起到效用其实是很难说的。」」貌话锋一转,「就好像周施主说的,这里的他们既不是妖怪也不是天师,想想也知道不可能以过去那样的视角去思考问题,肯定是不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们的身上。」
「那五公子和稚这几天调查下来,可是有什麽发现麽?」周悬最终还是问出了这个,早前没好意思问骏貌的问题(由於了解龙众自由散漫的本性,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怀疑,这两条龙在「寻找梦境主人」这件事上,到底是不是在「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昨晚我遇到稚的时候好像听他起过一句,可他没说明白就走了。」
「喔,没想到稚已经告诉你了,我本来还打算等调查得明白一些再说的。」」貌见他挑明了,便点了点头,「我们俩确实是有点发现。」
「是什麽?」
「在一座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里,我们找到一个可疑的术阵。」」貌慢慢悠悠地说,「结合这里的情况,想来也只可能是这里的主人留下的吧?」
「主人留下的术阵?」周悬一愣,心说这可不只是「有点发现」的程度吧,「是做什麽用的阵法?」
「就是因为暂时还没搞明白,所以才没告诉周施主呀。」
「连五公子的道行都无法辨认吗?」
「没办法,画阵的事儿本就非我所长,且那个术阵的画法跟我们龙众的习惯不太一样,我和稚都没见过类似的东西。」」貌实话实话说,「现在能够确定的只有,那个术阵此刻还处於未被激发的状态,正在休眠当中呢。」
「一个休眠中的术阵————」周悬沉默了一会儿,「有什麽我能帮忙的麽?」
「探查阵法的用途可是很危险的事,万一那是什麽看一眼就会死」的东西,以周施主这具半妖的身体,十有八九是会毙命当场的。更何况那还是我们同族留下的东西。」」
猊婉言谢绝,「我和稚这两天晚上会再做仔细盘查的,这件事周施主还是先别掺和了。」
「那就有劳五公子费心了。」周悬听出了骏貌是在暗示自己「人类掺和龙众的事跟找死没区别」,便不再坚持了。
「咱们只是各司其职而已,周施主不必客气。」」猊道,「这麽一算,在刚刚偶遇了清秋道长之後,周施主如今还差几位故人没找到?」
「相对亲近的妖怪中,应该就只剩下城里开计程车的刑天,在炸鸡店工作的黄鼠狼,还有我师傅了。」周悬说,「说起来,五公子也认识我师傅吧?那依五公子所见,师傅他可能会在哪里现身呢?」
「这事儿我恐怕给不了什麽意见。」」猊说,「因为我认识你师傅的时候,他还不是你师傅呢。」
「五公子是指————」
「我根本没见过你师傅年迈的样子,只见过年轻时的他和变成猫的他啊。」
「没见过年迈的师傅————」因为骏貌的这番话而联想到了什麽的周悬,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我之所以找不到师傅,总不会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他,就像白璟一样因为稚的意志而变成了我不认识的样子一样,也因为五公子的意志,变成其他人吧?」他暗暗想着。
「怎麽了,周施主?」狻貌看着周悬忽然变化的表情,奇怪地问。
「没,没什麽。」周悬努力把怀疑的心思压下去,像没事人一样地走进了公园里,「我有些好奇,五公子对年轻时的师傅是什麽印象?」
「他啊————」」猊想了想,「跟周施主大差不差吧,不过他看着比你有精神一点。」
「我看起来很没精神吗?」
「也不是,但你师傅是那种浑身刺挠的年轻人,上个台阶都得三步并两步的。」狻猊呵呵一笑,「当年他是跟着清秋道长一起来拜访师傅的,不过我看他那副师姐身後东瞄西瞄的样子,不用想都知道,他一定是在心里悄悄诋毁师傅是个贼秃。」
「在口德」这一方面,我师傅做的确实是不太好。」周悬被他说的有些惭愧,「他老了也是这样,嘴上没把门,只有在清秋身边稍微好点。」
「他只是在心里骂骂,表面上的礼数还是有做到的,也不算是没口德吧。」一贯心宽的狻猊倒也不是很介意这事儿,「只能怪他倒霉,碰见了我师父吧,呵呵。」
「看来师傅从小到大都是一副样子。」周悬挠挠头,嘟囔了一句,「怎麽听着跟街溜子似的————」
「这说明你师傅一直恪守本心,这可是难得的品质啊。」」貌开朗地笑道,「不过听你这麽说,我现在也隐约能想像到他老了之後是什麽样子了。」
「什麽样子?」
「就是跟人家下棋,每当要赢人家的时候,就中气十足地大喊一声————」
「将军!」说时迟那时快,公园附近的某处突然响起了某个老人中气十足的喊声。
「对对,就是这个调调!」」猊哈哈笑道,「看来不管哪一界的家夥,在下棋要赢的时候都喜欢大叫一声,哈哈。」
然而,不同於五公子的开怀,周悬在听到这声中气十足「将军!」时,表情很明显地呆滞了一下。
他有些错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过了好一会才说:「五公子,我想去那里看看。
「」
「喔,去看人家下棋麽?」
「对。」
「行啊,去呗。」
於是,周悬载着肩上的骏貌,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没多久他们便循着公园的小径,来到一座凉亭附近。
凉亭当中,此时正支着一张棋桌,旁边还立着一杆「胜负十块」的黄旗,仅从样式来看,和周悬摆摊时支的那杆「天师嫡传」的旗帜倒是颇有些相像。
那棋桌边上,正坐着两位老人,一个看起来年轻些,大概六十来岁刚退休的样子,另一个则是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至少也有七八十岁了。
周悬没多说什麽,一路走进凉亭,来到了桌边。
从棋面便能看出,两位老人这是在下象棋,其中那位年迈老人的保温杯底下,正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看来刚才那声「将军」就是他喊出来的。
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至少从表情上来看,很明显是年迈的老人比较要「游刃有余」一些,另一位疑似是输了钱的老人,这会儿表情可以说是相当凝重,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
於是周悬也没说什麽,只是站在旁边,默默地看着两人你来我往地在棋盘上拼杀,至於老人们虽然察觉到了他的接近,但也没什麽表示,大概也习惯了下棋被人围观的感觉。
「这个人根本就不会下棋呀。」就这麽看了几回合,随着红方的「车」被一炮吃掉,仗着自己说话别人听不见,肯定不会触发「观棋不语真君子」规矩的骏貌,发出了这样的点评,「这一步怎麽能这样走呢?真是胡闹。」
「五公子也会下象棋麽?」周悬问。
「会一点,但是很久没下过了。」」猊说,「主要是找不到伴儿。」
「禅师不会下吗?」
「会是会,可师傅能听到我的心声,跟他下棋根本赢不了,所以我不爱跟他下。」狻猊一点也没给自家师傅留面子,「我一直怀疑师傅他其实棋下的很臭,只是靠偷听别人心声才能赢的。」
「既然如此,五公子可以跟这个世界的禅师较量较量吧。」周悬说,「反正这里的禅师不会他心通,这样就没法作弊了。」
「喔,好主意啊。那我明天就找师傅下棋。」」猊多问了一句,「周施主会下棋吗?
「」
「会,但下的很一般。」
「跟你师傅比呢?他会下棋麽?」
「会的,他比我厉害很多。」周悬说,「不过我们很多年没下过棋了。
97
「那如果你能在这儿找到你师傅的话,也可以跟和他较量一下。」
「托五公子的福,我已经找到他了。」
「什麽?」
「我师傅就在这儿呢,五公子。」周悬看向棋桌旁,此时执黑子的那个年迈老人,轻声道,「我终於找到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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