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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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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呼啸,枯草成浪,像在朝拜正中央的那座小庙,又似惶恐遁逃。

    小庙历史上也曾香火兴旺,可自从上游修了水坝后,每隔几年都会朝这里泄洪,升起的河床将庙宇淹没。

    庙里原先的僧人只能迁离,世间安得两全法,再高深精妙的佛道终究也得让路给这想变好的世道。

    年久失修,多番浸泡,这庙,早已破败得不像样。

    庙内,弥生敲着木鱼念着经。

    木鱼补过漆,色差显眼,也曾磕破过角,铁丝箍定。

    袈裟是李大爷家地下室由谭文彬亲选的戏服,戏服内衬里先有一个“孙”字,后又划去一道,加了个“牛”,最后不知转手了多少道,被李三江收藏。

    一辈子做白事营生的人李大爷,心里也藏着一个梦想。

    可惜这梦想无法在小远侯身上实现,自家小远侯是要好好念书、进公家单位的人,哪能一天天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封建迷信。

    直到,李三江见到了唐僧。

    弥生能感受出来,李大爷对自己的喜爱,比之他对谭文彬林书友他们更多了一层“师承”。

    木鱼声中,弥生嘴角含笑。

    当初还没入玄门的李追远都能发现,自家太爷除了福运好外,似乎没什么硬本事,一幅阵图都能给你画得夜夜不重样,这一点,现在的弥生怎么可能察觉不出。

    可李大爷确实是在教自己真本事,教自己怎么挣钱,怎么过日子。

    师承这东西,刨除那些玄奥,你去学它,不就是为了以后能过得更好么?

    弥生嘴唇还在念经,可心思早就脱离。

    如若稚童时的自己,没被抱入青龙寺,而是早早地遇到李大爷,他的人生,应该会很不一样吧?

    奈何,过去无法重来,未来也已注定,如今的自己,就是一尊只待天收的“邪祟”。

    弥生身后所矗立的佛像,经历了一次又一次地包浆与脱落,糊得分不清楚究竟是哪尊佛。

    这一点,倒是和它下方的和尚很像。

    乌云渐渐攒聚,窃走了正午光亮。

    阴影覆盖的枯草下,一道道身影立起。

    有衣着破旧手持棍杖破碗,有光鲜亮丽身负整套法器,丐僧的定义不在穷富,而在未曾得到正统承认,而眼前的庙里,就有他们渴望的投名状。

    “除魔……”

    “除魔!除魔。除魔!”

    没了苦行化缘时的坦荡,也没了承包景区寺庙时的矜持,所有僧者的眼里,都充斥着欲望。

    他们自四面八方而来,蜂拥而向小庙,恐落于人后。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佛号自庙里传出。

    无形的佛光散开,向四周流淌。

    丐僧们冲刺的步伐迟疑了,一时间,他们竟分不清楚,究竟哪边是魔哪边是佛。

    稍稍滞缓之后,半数人再次加速,甭管里面究竟是佛是魔,取其首级者,可进正统,追求他眼里的“佛”。

    外围,有一圈人影一直立在那里,没有动作。

    他们虽穿着款式不一的僧服,可身上的气质却是惊人的相似,内敛稳重,气度不凡。

    他们双手合十,齐声念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

    自小庙里溢散而出的佛性,被他们压了回去。

    即使是出身青龙寺的他们,也承认庙里那位佛性之精纯,可那位屠戮同门点灯者,又怎配称得上青龙寺佛修?

    余下半数丐僧也不再犹豫,加入了冲刺,密密麻麻的人影,向小庙汇聚。

    外围的前青龙寺诸僧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警惕着那位青龙寺叛逆身边的那一伙人,虽未言明,但他们知晓,叛逆身边的那伙人,才是这次真正需要剪除的目标,是未来青龙大劫的发起者。

    弥生放下木鱼槌,脱去身上的戏服袈裟,他对曾经那件白色僧袍都没这般珍惜过。

    拿起地上的禅杖,弥生走出佛堂。

    坍圮的寺庙外墙处,一道道身影翻越而入。

    有人下来就冲他发起攻击,生怕被人抢了先;有人好歹还会喊一句“邪魔受死”。

    弥生禅杖释出金光,凡是近身者,都被他一杖挥去。

    丐僧法门众多,功夫各异,可无论是谁,都无法撑得住弥生一杖,没有血肉横飞的惨烈,每个人都是瞬间生机断绝,瘫倒下去,似是昏睡,或坐或躺,如正常寺庙里的诸罗汉模样。

    祥和的场面,淡去了生死间的大恐怖,即使后续翻越者进来时看见了这么多瘫下去的身体,可激起的并不是畏惧与忌惮,而是更加渴望的飞蛾扑火。

    这不是杀戮,这是超度。

    来多少,弥生超度多少。

    最外围的前青龙寺诸僧察觉到了庙里的异样,他们驱使丐僧来当炮灰,却没想到灰飞时能如此静谧。

    一位僧人开口道:“退下。”

    前方丐僧无人回应,更无人听令,还是在前仆后继。

    不消多久,庙外,再无一个丐僧身影,而庙里,却躺得满满当当。

    弥生小心翼翼抬脚行进,生怕惊扰到嘴角带笑“熟睡”着的他们。

    走出庙门后,弥生站立。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虽阳光被遮蔽,但他还是能从身形中,认出好几位寺里的师叔、师兄。

    不过,当初的自己只能在路旁恭敬行礼,而他们从不会拿正眼看自己。

    众僧齐诵心经,乌云破开一道口子,降下一尊伟岸的佛影。

    有僧着手布阵,有僧开启佛光,有僧手持兵器前压。

    佛影中,传出浩荡之音:

    “我佛除魔!”

    弥生主动向前走去,于行进间,身上的祥和佛性消散,眼眸变得狰狞,可怕的魔性溢出,气势骇人。

    众僧神情集体一滞,面露惊愕。

    他们是为除魔而来,但他们未曾预料到,这位竟然真入了魔!

    他们的反应,被弥生尽收眼底,虽是荒谬,却又是血淋淋的现实,当他们说你是魔时,最蠢的是解释,最好的是你真的是。

    远处一僧手持玄镜,照射在弥生身上,弥生身上当即窜起火苗,似魔在承受炼狱刑罚,可玄镜中的人,却仍眉清目秀。

    下一刻,玄镜碎裂,一只黑色的手自镜中探出,掐住该僧脖颈,黑色的魔焰升腾,该僧于痛苦哀嚎中焚灭。

    弥生挥起禅杖,“砰”的一声,先挑开前方师叔的伏魔棍,再顺势横扫,师叔身形炸裂,血肉横飞,浸染了弥生,让他自喉咙里发出一声舒畅。

    “啊……”

    这可怕的屠戮效率,让众僧心惊,这时候的他们,已顾不得去疑惑为何庙里只有弥生一个人,因为弥生一个魔,似乎就能吞噬他们所有。

    弥生将禅杖朝着脚下地面一杵,刹那间,四方枯草全部化为黑色,像那上游的大坝忽然开闸,泄出了黑色洪流。

    “弟子弥生,请诸位前师兄师叔,在此殉佛。”

    ……

    青龙寺碧溪边,端着茶点的诸位丐僧忽然出现了异状。

    有的站在原地开始哭泣,有的跪伏下来发出哀嚎。

    碧溪中,那原本茂盛的水草,忽然枯死了一大片,像杂草般漂浮而起,又被溪流无情地冲走。

    凉亭内与溪水边的宾客,全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这代表着丐僧群体,正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尽数消亡。

    快得,就像是在割草。

    留在这里的年轻丐僧,是各自小群体的代表与希望,相当于托孤,就算师门尽数死于除魔伟业之中,他们最不济也能被青龙寺收为外门弟子。

    当下,受这佛莲影响,师门的尽数死亡,将些许因果牵扯到了他们身上,让他们的心神遭遇了反噬。

    这只是小因果,不难化解,对盘膝坐在溪中的空一法师而言,只是挥挥手的事。

    但空一法师没有这么做,坐视着稚嫩的他们,被因果反噬扭曲心神,接下来最好的结果,就是变得痴傻。

    四周宾客,能出手化解的人也有很多,可一样没人去帮忙,一来这是青龙寺自己的事外人不便插手;二来,这本就是江湖最本质的面貌,杀人者人恒杀之。

    因姜秀芝也在这儿,所以柳玉梅的凉亭里,有两个小丐僧。

    一个面黄肌瘦,手背有冻疮;一个僧服不菲,熏染过檀香。

    这会儿,一个在哭,一个在嚎。

    看着他们,柳玉梅想到了自家孙女,曾经,阿璃在更小的时候,就承受起比之更强烈无数倍的反噬折磨。

    “唉……”

    柳玉梅发出一声叹息,抬起手,向前一指,两个小丐僧被“推”出了凉亭。

    柳大小姐终究是心太软,听不得这孩子哭声,只能让他们去外头哭去了。

    换做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她顺手也就解了,可当下,自家孩子在外头拼命,她哪里还可能去怜惜别家孩子,更何况这些孩子的师门,可是奔着杀自家孩子去的,技不如人杀不过就该被可怜?没这个道理。

    宾客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再次吸引,因为那一根根粗壮的水草,也在快速枯萎漂起。

    空一法师开口道:“柳施主,秦公爷后继有人。”

    法师,说出了在场所有宾客的心声,大家都清楚那一根根粗壮水草代表着什么,那可是青龙寺派出去的人。

    柳玉梅笑而不语。

    大家都觉得快,她也是这般认为。

    但她却觉得不像是小远他们在出手,她不知道小远在这一浪的具体计划,可她出门前,可是接见了那么多个孩子。

    这一根一根断裂的粗壮水草,倒像是一个人在匀速一捆一捆地割庄稼。

    要不然,只能理解成双方对弈,各自派出一个人在单挑,自家小远又不是阿力,干不出这种憨不拉唧的事儿。

    就在这时,宾客们的神情忽的一变。

    那边还在持续地水草断裂,另一边,一朵金莲虚影猛地撞向另外三朵,双方交织在了一起。

    而主动发起攻势的那朵金莲虚影,背后的佛光,牵连在姜秀芝身上。

    这是琼崖陈家的点灯者!

    得益于柳玉梅扯走了所有雾气,一道道带着审视的目光得以轻松落在姜秀芝身上。

    人前演戏,姐妹情深,倒也罢了,很多人没想到,琼崖陈家居然真的选择了站位。

    令家长老目光最是严厉。

    姜秀芝起身离座,来到凉亭边,近距离看着前方碧溪,焦虑道:

    “这怎么行,这怎么能?”

    这种反应,让宾客们又不禁怀疑,站队秦柳的不是琼崖陈家,而是晚辈点灯者的独走?

    柳玉梅也起身,站了过来。

    姜秀芝担忧道:“姐姐你看,这妮子真是疯了,居然一人挑三个!”

    声音清晰入耳,扯去最后一层遮掩布,明确站队。

    对姜秀芝而言,若没小远就没当下的琼崖陈家,站小远那边不仅是孙女的选择,更是祖宗严选。

    柳玉梅安慰道:“丫头一人吃六个人的饭,只挑三个,已经很懂事保守了。”

    “砰!”

    三朵被裹挟的金莲虚影里,一朵裂开,化作晶莹飘散。

    姜秀芝舒了口气,道:“好了好了,就剩下两个了。”

    柳玉梅指着金莲消散的位置问道:

    “谁家的啊,出来认领一下啊!”

    令家长老:“柳长老,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柳玉梅摇了摇头:“非我咄咄逼人,是怕待会儿认得太多,人挤人,来不及分清了。”

    溪水边,一位老妪攥起了手,面露悲痛。

    她无法理解,自家孙子手上明明有家族内最宝贵的护身器具,输可以,可却为何是第一个输?

    “呵呵呵……”

    听到柳玉梅的笑声后,老妪心中一怒,却又强行低下头。

    已经输了,人大概率也已死了,她不敢再顶撞柳玉梅,要不然很可能会让对方完全记恨上自己家族。

    柳玉梅指了指那老妪,催促姜秀芝道:

    “还愣着做什么,笑啊。”

    姜秀芝:“姐姐,我酝酿一下情绪。”

    “可得快点,马上得轮到下一家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又一朵金莲虚影消散。

    溪水边,一中年男子身子一颤。

    老妪内心一松,舒服多了。

    柳玉梅:“丫头这些饭没白吃,干活时有一把子力气。”

    姜秀芝:“是姐姐调教得好。”

    柳玉梅:“你家孙女,可不是我调教的。”

    隔壁凉亭里,陶云鹤盯着代表着自己孙子的那朵金莲,他很想加入聊天,也想起身离座去溪边做一番独白,重申一下龙王陶家的立场。

    可是,

    你还愣在那里做什么,上啊,孙贼!

    ……

    “呼,这龟壳,可真难敲!”

    陈曦鸢蹲在地上,用笛子砸出一个坑,把散落的龟壳碎片捡起来,擦去上头残留的血肉后,丢进坑里。

    小妹妹手工精湛,说不定这龟壳带回去后,经过小妹妹的巧手还能拼回去,就算拼不回,拿去熔炉里当柴烧也是可以的。

    当然,地上的碎尸块也能当拼图,拼好后能出四具尸体。

    陈曦鸢到坐标点时,见到了比她更早到的一队人。

    确认过眼神,是江上点灯的人,来这儿,就是为了阻击小弟弟。

    那就没啥好说的了,陈姐姐举着笛子开着域,上去就是一通干。

    她这种强势打法,向来就无道理可讲,对面那队人自一开始就只能在龟壳里苦苦支撑。

    当陈曦鸢把龟壳敲碎后,下方的这队人,也就迎来了结局。

    这时,外围处又有一队人出现。

    陈曦鸢喊道:“等一下再打,我正忙着呢!”

    这个阻击点,不止一队点灯者,原本计划中应该是且战且走,结果一队人太过积极,来得太早,被陈曦鸢一个人抓了四个人的落单。

    第二队人见陈曦鸢只有一个人,而且身上带血,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立刻冲了上来。

    “哎呀,我说了等一下,要是漏掉哪块你赔么!”

    生气的陈曦鸢捡起笛子,迎了上去。

    第二队人比第一队人能打一点,因为他们真的是在和自己对打,然后死得更快。

    陈曦鸢身上的血是清理龟壳时沾染的,压根就不是她受伤了。

    和拥有陈家域的人,主动寻求近战,这就注定了他们的结局。

    陈曦鸢看着原地多出来的几具碎块,懊恼地跺脚,她疏忽了,笛子砸得太重,这帮人身上可能有什么好东西的也被自己一并砸碎了。

    转过身,陈曦鸢继续蹲回原地捡龟壳,确认捡完后,她将坑填埋,做了标记。

    等这一浪结束后,她再回来挖取,带回去给小弟弟。

    “咦,不对……”

    陈曦鸢掏出黑纸,糟了,忘记给他们及时送地狱了。

    陈姑娘用笛子连续敲了好几下自己额头。

    陈曦鸢试着将黑纸撒下去,黑纸落入尸块间后燃烧,“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后,就没了动静,死太久,确实来不及了。

    这时,远处天上有一只鹰隼翱翔。

    陈曦鸢:“我这里有三队?”

    如若这三队以逸待劳的话,攻防俱佳的情况下,陈曦鸢还真有点棘手,但这种一队一队过来的方式,就是送菜了。

    先一步以逸待劳的优势就是如此,对方不会料到,本是来提前占坑做阻击的自己,会被别人先一步落位。

    陈曦鸢给自己衣服上多擦了点血,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张着嘴,大口喘息,自言自语:

    “我的伤好重,感觉自己快死了。”

    戏加得有点过了,画蛇添足,好在陈姑娘运气好,那只鹰隼只能汇报看见的敌情,听不懂人话。

    ……

    一点寒芒先至,随后是一点接着一点的寒芒。

    没有所谓的枪出如龙,因为徐默凡每一枪都奔着换命而去。

    眼前对手,持一杆蛇矛,其家族,与徐家也算是世交。

    这是一位旗鼓相当的对手,至少在交手前,江湖上的人会这般去认为。

    但在真正交锋后,徐默凡看似身上不断出现伤口,对方毫发无伤,可经验老到的人能瞧出来,徐默凡占尽上风,枪势如虹。

    因为徐默凡不怕死。

    而对方,是为了利益而来,他不舍得死。

    一旁,徐默凡的侍女夏荷,与对方的两个书童正在对决阵法。

    一开始,夏荷手忙脚乱,因为她是出了名的动作慢,但等双方都摆开后,夏荷占上优势,因为少爷很大方地会将走江功德分给自己,而对面那位少爷,显然吝啬于将功德分给追随者。

    蛇矛挑破了徐默凡的肩膀,一时血肉模糊,但对方却没丝毫高兴,因为他已完全被压制,此时若无援兵及时出手,他下场就等同注定。

    徐默凡枪势已成,势化一招,洞穿对方胸膛后,将其挑起。

    “徐兄,他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不惜如此……”

    “他给了我,龙王令!”

    枪尖一震,绞杀对方体内生机。

    徐默凡弹出一张黑纸,贴在了对方额头,下方彼岸花盛开,将无形中的有形吞没带走。

    “啪!”

    两个书童在见到自家少爷落败后,立刻想逃,这被夏荷抓住机会,以阵法碾死一个,而另一个还没跑出去几步,长枪扫来,砸中其胸膛,骨骼筋脉尽断,落地身死。

    徐默凡将枪尖在这书童身上擦了擦。

    夏荷跑来:“少爷少爷,你受伤了!”

    徐默凡:“无妨,走,去下一处。”

    夏荷:“等一下,少爷,还有一件重要的事!”

    侍女先去捡起对家少爷遗落的蛇矛,又摸了摸那两个书童竹筐里的东西。

    徐默凡压抑住自己心底的不耐烦,闭上眼,深呼吸。

    他觉得杀人摸尸这种事,很低级,可他又对自己产生这种情绪而自责,因为那位就是这般一点一点摸出的家底。

    “少爷,你帮我挖个坑嘛。”

    徐默凡枪尖一捅,地上戳出一个坑。

    “埋好了,少爷,我们走。”

    夏荷跳上了徐默凡后背,一只手搂着他,另一只手给他上药。

    耽搁的时间,靠少爷背着自己快速行进补回。

    “少爷,对你而言,你这一代的江,是不是已经走完了呀?”

    “不,我这一代的江湖,才刚刚开始。”

    ……

    “这头发不错,嘿嘿;这头发也不错,哈哈。”

    趁着自己手下人在摸尸的功夫,冯雄林专注摸起了发。

    他衣服破碎,伤口众多,尤其是脑袋上,被一把利斧开了瓢。

    好在,一番鏖战之后,终究是他冯家人更耐打,硬生生靠着血量把对手给磨死了。

    就连脑袋上自中间起劈出的可怖伤口,也是恰到好处,他将看得上眼的头皮撕下来,贴到了自己头顶伤口处。

    然后,拿出镜子自我欣赏了一番。

    虽然不清楚这样能否植成功,可至少眼下,他脑袋上有一道不同长短和色泽的头发,别说,这发型还真挺有范儿。

    “头儿,都埋好了。”

    “头儿,我们可以去下一处了。”

    冯雄林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位在先前厮杀中已经重伤的追随者,给他们丢过去两颗药丸。

    “吃了。”

    二人听话地将药丸吞下,很快,体内气息却被严重压制,能正常行走,却使不出多少力气。

    “头儿,你这是……”

    “头儿,快给我们解药……”

    冯雄林收起镜子,掌心来回擦了两下新头发:

    “你们俩就在这儿歇着吧,下一处地方,我一个人去即可。哦,对了,待会儿我走时,别忘了喊口号。”

    冯雄林转身离开,身后两个追随者面面相觑后,对着冯雄林的背影齐声喊道:

    “头儿,你新发型真好看呐……”

    “哈哈哈哈!”

    ……

    “咳咳……咳咳……”

    朱一文一边咳血,一边拿着小刀,在地上对着敌人的尸体割肉。

    来不及腌制或熟成,甚至都来不及烹饪,只能自己搞点芥末,切薄片就地吃起刺身。

    因撒了黑纸,灵魂被拘入酆都地府,朱一文还担心过这样的食材是否因失去灵魂而变得不好吃?

    结果还行,刚刚爆发战斗过的食材,肉质爽滑鲜嫩,得快点吃,再晚点就会萎缩,不新鲜了。

    “我得多吃一点,流了这么多血,得好好补补,那个,你包好了,别漏了,埋前记得多抹点盐!”

    别的队伍要埋宝贝,朱一文这里得加个私活儿,尸体也得埋,怕腐了,不光做真空包装,还抹盐。

    又美美地吃下一块生人片,

    朱一文享受地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声响:

    “面对可敬的对手,实在不忍心他们曝尸荒野被野狗啃食,唉,终究还是文爷我心善。”

    ……

    王霖的第一个坐标很远,他又胖,背着的锅碗瓢盆又多,速度自然不可能快起来。

    当他来到地方时,人家早就已经等着自己了,并且,布好了一座失传已久的玄阵。

    这种玄阵,不一定多难,却因没接触过,更难破解,得重新摸索,应该是对方靠着奇遇,在哪处犄角旮旯里得到的阵法残篇。

    王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玄阵,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那位化身为菩萨时进行推演的画面。

    “原来,推演出来的不仅仅是坐标,连哪处坐标最适合谁去,他都做了选择。”

    王霖双手伸到筐里,左手掏出一把铲子,右手攥起一口锅。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明明没有得到龙王门庭的底蕴扶持,怎么觉得他懂的,比我多这么多?”

    上次在琼崖时,那位就提醒自己多记些“目录”,只看“目录”不看内容的话,消耗的功德很少。

    在第一晚窑厂宴席结束后,谭文彬从自己这里拿走了一份目录誊抄表格,他总共誊抄了十条“目录”,第二晚宴席结束后,谭文彬把那张纸还了过来,上面十条目录后头全被打了勾。

    王霖明白了这一暗示,他差点当场问出来:难道你们也有一张纸,我们其实是同门?

    应该不是同门……王霖觉得,对方就算有那张纸的话,那上面记录的东西,好像比自己体内的这张纸更多更丰富。

    算了算了,不想这些了,先干活儿。

    王霖消耗起功德,在体内点着火把,找寻眼前对应的玄阵,很快,他找到了。

    找到后,事情就简单多了,玄阵之所以叫玄,就是因为它陌生,所以当下人得到残篇后,不会多此一举地进行改造,怕落了下乘。

    手持答案的王霖,跑入玄阵中。

    布置此阵的人,见只有一个小胖子冲进来,先是疑惑,随即嗤笑,再是矜持,紧接惊愕,最后绝望。

    一个以阵法师为点灯者的团队,被一个人就这般小跑着近了身,冲到自己面前,这简直就是噩梦!

    一阵“叮咚咣啷”后,王霖跑了出来,他手里没多东西,背后的竹筐也没变高。

    因为他只是过阵而不是破阵,玄阵保留完好,那还有比这里更适合存储东西的地方么?

    “真好,省得我挖坑了。”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如果说王霖的坐标是最远的那处,那么罗晓宇就是最近的。

    因大家的坐标没进行互通,起初罗晓宇还没意识到自己的距离优势。

    到地方后,发现对手还没到,他当即使出浑身解数,以最快速度,布置好一座阵法。

    阵法完成后,他长舒一口气,对一位阵法师而言,身处自己阵法中的安全感,难以用言语形容。

    没歇息,既然对手还没来,那自己就再布置一座。

    等第二座阵法布置完后,罗晓宇察觉到不对劲了,怎么对手还没来?

    等第三座阵法都布置好了,竟然还没到!

    罗晓宇都觉得,自己要是再布置第四座,就实在是有点太欺负人了啊!

    但扭头一看,花姐的板车上,还有几麻袋的阵旗没用。

    这些阵旗,都是李追远的存货,从最早的木质到铁质钢质,还有机关材料阵旗。

    李追远只让自己伙伴带走了一套最新款阵法材料,其余的,都让花姐装车推走。

    “怪不得他让我装这么多……”

    罗晓宇仰头长叹,阵在图中,阵在心中,阵更是在这抽丝剥茧的人生规划中。

    “我不如他远矣。”

    小阵之道,尚可看见差距,大阵之上,他完全被碾压。

    “晓宇,我们还要继续布置么?”

    花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帮晓宇布置阵法时,她体验到了大冬天插秧的疲惫感。

    “布吧,花姐,既然带都带了。”

    “好嘞。”

    花姐继续帮忙布置阵法。

    看着一座又一座阵法布起,罗晓宇都有些担心万一对面失约了怎么办?

    第一次,如此期待对手能如期而至。

    距离是相对的,离己方越近,就说明离对方越远。

    实在是时间太充裕了,罗晓宇又特意布了个遮蔽阵法,以如此奢侈的方式隐藏住下面的层层布置。

    终于,对手来了,人不少,应该有四五支点灯团队,为首者行在最中央,是个戴着面纱的女人。

    他们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性,没急着先进来,而是在女人的命令下,先进行外围探查。

    能有这份警惕,确实让人佩服,毕竟他们可是设伏方。

    可惜,这份警惕在充裕的准备面前,没太多意义。

    确认“安全”后,他们进来了。

    在女人的指挥下,有一队点灯者开始布阵。

    当他们把阵法布好一半时,那队的阵法师才发现问题,抬头,呆呆望天。

    罗晓宇很理解他,阵中阵,没法弄。

    女人目光一凝,指尖一点,那位发现问题的阵法师目露晕眩,没来得及示警,女人则借机带着自己的人脱离众人后退。

    这是想要把“盟友”留在这里断后,自己这边先脱逃。

    如果罗晓宇只来得及布置一两个阵的话,这确实可行,哪怕三四个,也有机会,毕竟他得先重点解决人多的一方,女人那里破阵时就可以占得便宜。

    但是,这里的阵,实在是太多了。

    罗晓宇落子,层层阵法启动,阵中人防不胜防,躲过第一轮躲不过第二轮第三轮……

    很快,烧焦的烧焦、断裂的断裂、蒸发的蒸发。

    这是罗晓宇自走江以来,打过的最轻松一架。

    正当罗晓宇心里放松时,于群阵中苦苦挣扎的女人,双眸中释出一缕诡谲的魅惑,竟穿透层层阻隔,直中坐于大阵之后的罗晓宇。

    花姐:“晓宇,小心!”

    来不及了,罗晓宇中招了。

    不是他不够谨慎,而是对方那种魅惑手段,太过玄妙。

    这世上,从不缺奇人异士,而这江上人点灯,所求的就是此等机缘。

    很多时候,不是你一句小心谨慎就能避开的,就比如这目光,根本就躲不掉。

    女人抓住了这一线生机,她身边的追随者正为了掩护她为她争取时间,一个接着一个死亡,她也在极尽腾挪,但快了,她很快就能抓住那位阵法师的心防破绽,成功魅惑到他,到时候自己就可以逃出生天。

    效果很好,她成功渗入,很快,一个腰间挂着翠笛的美丽年轻女孩形象浮现在了女人眼里,正当女人打算以其形象,去魅惑那位阵法师开阵时,女人惊愕地发现,还没结束……

    第二个女孩形象出现,她身材高瘦,骨感类型;第三个女孩出现,有点矮,但胸前丰满;第四个女孩出现,年纪三十岁,嘴角有颗痣,自带风情;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个让你辗转反侧、寤寐思服的女孩,都是你内心的绝佳破防口,但架不住,罗晓宇实在是压抑了太久。

    某一方面来说,宗门老祖对罗晓宇的挫折教育还是成功的。

    当你心防里充斥着缺口时,那就等于没有缺口。

    女人面露绝望,她的计划进展得很顺利,可却输在了如此漫长的读取时间。

    终于,随着最后一个追随者死去,她自己也无法再继续躲避下去,被一座阵法效果压住后,第二个阵法效果接上。

    “轰!”

    一切,尘埃落定。

    阵内,再无一个活人。

    “晓宇,晓宇,你没事吧?”

    花姐担心地上前询问。

    罗晓宇舔了舔嘴唇,像是意犹未尽,还在回味。

    “晓宇,晓宇?”

    “我没事,花姐,你去拔阵旗吧,那些没损坏的还能用的,做一下回收。”

    不回收不行,把那位的存货用光了,等以后再需要时,那位肯定让自己去桃林里砍木头做阵旗。

    刚插完半天秧的花姐,只得再去进行收获。

    罗晓宇去撒黑纸,同时负责摸尸。

    当他模仿陈曦鸢把家底子都搬到南通时,以为是一种行为艺术上的效忠,没想到那位是真的穷,更没料到陈姑娘是真的在扶弟。

    现在好了,自己和那位绑定,一荣俱荣一穷俱穷。

    这不是为那位在摸,更是在为自己而摸。

    摸到那个女人面前,女人是被精神阵法震死的,尸体倒是保存完好。

    罗晓宇揭开女人的面纱,很美。

    尤其是她的这双眼睛,哪怕死后瞪得大大的,还是如此迷人。

    指尖戳了戳,再看了看,罗晓宇确认了,这双眼睛不是原配,甚至这双眼睛不是来自同一个人。

    这是一种秘术,让两个人来帮自己培育眼睛,再将他们眼睛挖掘出来给自己植入,而那成功的两个人背后,必然也有大量失败案例作概率堆砌。

    罗晓宇摇了摇头,可以势利,可以强势,可以蛮横……一如花有千般娇艳,但他觉得,真正的美,应该是骨子里的那份善良。

    这其实是邪术了,哪怕有办法洗脱这种因果,让对方主动呈交给自己,但这一切的根源,都源自于你自己想要,否则也不会修行好匹配这双眼睛的术法。

    罗晓宇伸手,想去挖出这双眼睛。

    努力尝试了几次后,到底还是忍不下心。

    “花姐,我去拔阵旗,你来挖一下眼。”

    花姐走过来换班,看了一眼几乎对自家晓宇魅惑成功的女人一眼,骂了声:

    “呸,狐媚子!”

    “唰”的一声,手起刀落,干脆利索地将两颗眼珠子收入瓷瓶。

    因之前准备工作着实太过充裕,罗晓宇还给自己布置了个藏宝阵,用不着挖坑了,把收集起来的好东西往那里一放。

    小小的花姐将板车推起,罗晓宇坐在板车上,二人手上满是尘土,像是干完了农活的一对老农,顾不得休息,得赶赴下一块田地。

    罗晓宇感慨道:

    “花姐,第一次觉得,走江是个体力活儿。”

    ……

    青龙寺。

    无论是凉亭内还是溪水边的宾客,几乎都站起身,认真关注起了溪水内的情况。

    最开始起变化的那团粗壮的水草,还在继续被一根一根地折断中,但溪内其它区域的金莲虚影,却在一朵接着一朵消散。

    有些人没参与,只是单纯看热闹分析,有些人参与了,却没资格窥见计划全貌,而凉亭里坐着的不少直接参与规划者,从中看出了不同寻常。

    不仅是己方派出的点灯者,正一个接着一个身死,这种多点谢花的现象,只能表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在进行着多点位的爆破。

    他们在沿线上,布置下一粒又一粒糖豆,且彼此之间还有各自呼应作用,就为了顺畅地将那位引过去,可现在,糖豆对方是在吃了,却是在四处抓取。

    只有与江上点灯者有因果牵连的人,才能因佛莲的缘故,对应在溪水里显现出己方金莲虚影,像罗晓宇这种的,早就听从了李追远这边的暗示,没让自家长辈来观礼。

    而徐默凡他们那边,手段更直接,将本可能厚着脸皮前来蹭个位置的无良长辈,提前送走。

    所以,溪水里没他们的金莲虚影,但一朵朵金莲却因他们的杀戮而不断消散。

    柳玉梅没客气,一个接着一个点名。

    就像是孩子们给自己买了新衣服,那自己就高高兴兴地穿起来,别扫兴。

    孩子们在外面辛辛苦苦的杀人,那自己就得负责在这里做好奚落,诛心。

    每个被柳玉梅点到名的,都不敢翻脸,且越往后被点到名的,态度越好,也越懂得配合。

    他们会主动站起身,回答柳玉梅是家里小子还是女子,是徒弟还是徒孙的问题,还得顺着话头,自责一番传承不利、管培不精。

    没办法,虽然形式大盘还在,这满塘金莲如今只是去了寥寥,真正的大势还未开启,可风向却已然发生了变化。

    大家都不得不担心起,如若此事未成,事后被清算的事。

    其实,空一法师往溪里一坐,搞出这金莲虚影时,在场的人,尤其是坐溪边的宾客,就很难受了。

    他们可不是坐凉亭里的,哪怕是如今的秦柳想要收拾他们,也不算什么难事。

    起初,他们以为这是计划中的一环,用来击垮那位老夫人的心境,可现在,老夫人兴致却越来越高,越来越起劲。

    倒像是所有人来这里搭台,只为让这位老夫人看一出好戏似的。

    姜秀芝也在努力配合着,这场景,让她感到又回到年轻时,当年她也是这般,站在柳姐姐身边,狐假虎威。

    可底气,倒是比当初足了,因为自己的孙女也在里面。

    代表着自己孙女的那朵金莲,在撞碎三朵金莲后,这会儿又活跃起来,看样子,又要准备拿着笛子捶人了。

    明家长老的脸色,越发难看,明家人向来不善遮掩情绪,咬着牙,带着冷笑,几乎明示着一种意思:让你再高兴高兴,就不信,你家的还能翻了这塘!

    柳玉梅最擅长逗弄明家人,对那位明家长老道:

    “我家家主以前最爱听我讲他明家婆婆的故事,我就说,你既然这般感兴趣,那就该抽个空,亲自登门去拜访拜访,别只隔着老远偷看。”

    在场很多宾客面色一滞,上次那位李家主隔着老远偷看一眼,明家祖宅里的龙王之灵就全熄了,那这次那位大帝会不会也……

    不会的,已得到确切情报,大帝不会再出手帮那位所谓的少君,那位大帝甚至巴不得这位窃据少君之位的少年早点暴毙。

    空一法师双手摊开,再合拢,微微摇头。

    这是说明,溪水里如今只有正欲盛开的佛莲和满池金莲,没有外力进入,这代表着,那位坐镇酆都的大帝,这次不会出手。

    退一万步说,浪已成,格局已立,那些神话中的存在,想再干预,此时也进不来了。

    明家长老被这么一激,当即道:

    “好啊,我明家静候李家主登门,为我家前主母上香,就是不知道,那位李家主,是否真有这个机会过来?”

    明琴韵必须“死”,不能对外还活着。

    柳玉梅:“放心吧,我家家主会去的,他说上次在望江楼里见过了那位明家婆婆,一会儿冒寒气一会儿窜热气的,当真有趣得紧,挨着这明家婆婆生活,夏天吃冰冬天取暖,相当便利。”

    明家长老:“柳长老,话切莫说得太早,你竟真觉得,这满塘金莲,就压不住你家那位家主么?”

    柳玉梅的声音向四周传荡:

    “两代龙王都离世得早,诸位是否忘了这江上真正的规矩?

    那就容老身我,在这里提醒一下诸位,这龙王,什么时候是以量取胜了?

    一代龙王,镇一代江湖。

    我家阿力不才,上一代输了就是输了,若那位祁龙王能死而复生来到老身面前,老身也会向他行拜见龙王之礼,老身认他是真龙王,同理……”

    柳玉梅轻抬下颚,指向这一池金莲:

    “你们最好祈祷我家家主不是真龙王,倘若他是,莫说只是这一池金莲,就算一河一江,又如何?

    龙王若在里面,自当我花开时百花杀!”

    令家长老:“柳长老这意思,是秦柳两家想要与在座的半壁江湖为敌?”

    “呵呵呵……”

    柳玉梅发出笑声,姜秀芝拿着手帕,帮柳姐姐擦拭笑出来的眼泪,柳玉梅则继续道:

    “那就问问在座的这半壁江湖,敢不敢和下一代龙王为敌!”

    隔壁凉亭里,一直保持端坐姿势的陶云鹤,只觉得万分煎熬。

    今日的柳玉梅,完全没变,就是曾经他心里的那个她。

    但陶云鹤并不眼馋那昔日的佳人,他馋的是柳玉梅说的这些话。

    他已经打好了很多个版本的腹稿,精修了一遍遍,就等着起身顺势畅所欲言。

    之所以现在还端坐着,不是他沉得住气,而是自家孙子不给自己争气。

    孙贼,你动啊,你倒是动啊!

    孙子动了。

    但不是自家孙子,是令家的。

    令家长老面露一喜。

    不仅是令五行,连令家长老身上所缠绕的那一朵朵其它金莲也一并动了,那些金莲都是令家利诱之下的点灯者。

    好了,自家少主要与自家人集合到一起了!

    但下一刻,让全场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代表着令五行的那朵金莲,狠狠撞向那一串金莲,随即,金莲接连消散。

    令家长老:“……”

    柳玉梅开口道:“五行,是个好孩子。”

    凉亭内,不少人都转身看向令家长老,这次城府再深的老狐狸,也稳不住了。

    你令家,竟然在此时反水?

    陶云鹤眼睛都瞪大了:孙子啊孙子,爷爷想过你混得差,但没想到能差到这种程度,那位连令五行都喊了,却没喊你?

    陶云鹤下意识地再次举起手,抠起了鼻子。

    失算了,失算了啊。

    早知道在决定把孙子捐出去时,我陶家也该收买一些人手的,这样才方便刷战果啊。

    陶云鹤倒是不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对,没心气儿争龙王的,都他娘的给老子我早点二次点灯下去,在江上能被收买干这种活儿的家伙,就该给他们一个教训,顺带警示后人,这就是在江上蝇营狗苟的下场!

    ……

    “呼……呼……呼……”

    当来到坐标点,看见集合在这里的一队队人手时,令五行就明悟过来,那位把这处坐标点交给自己的目的了。

    这群人,都是令家收买来的。

    当令五行出现时,他们集体向这位令家少爷行礼,毕竟眼前这位,才是他们在江上的真正雇主。

    令五行面无表情。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去好好搏杀一场,哪怕重伤,哪怕可能被对方杀死,他都不愿意在此时面对他们。

    宴席上的那句话:早知道自己就留在对面当个头儿了。

    他是当包袱甩的,但那位,却帮他成真了。

    令五行不想胜之不武,若是以偷袭的方式来对待这群被令家收买来的人,他觉得有违道义。

    但那位,就是在以这种方式,对自己明示:

    他不要自己的命,他也没心情去欣赏自己的惨烈厮杀,他只要自己的价值。

    只有足够的价值反馈,才能换得他日后复仇令家时,可以将掌心抬高一线。

    令五行开口道:

    “诸位,此事一凶险,二有违江上规则,三忤逆吾等当初点灯走江之初衷。

    若有想退出者,现在请开口,我令五行代表令家答应你们,绝不事后追究!”

    这是令五行所能做的极限了,他希望这帮人可以退走。

    但他显然失算了,或者叫天真了。

    因为,令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不可能答应的人,一来不会找,二来就算找到了也能拒绝,当他们答应且收下订金好处时,他们的心里就不再有什么江上争龙的心气儿,只剩下后续等待交割的“尾款”。

    “令少爷放心,吾等定竭尽全力!”

    “此事必成!”

    “令少爷是对我们不放心吧,将心收回肚子里吧,就算他是真龙,这遭他也得搁死在这座浅滩上!”

    “更何况,他还不是,哈哈哈!”

    令五行点了点头,他站在了人群中间,他的追随者们会意,各自站至角落。

    “诸位既然都决断了,那令某也不再多说什么了,就祝我们,马到成……”

    最后一个字没念出来时,令五行就催动令家秘法,身上符文显现,其人双脚离地,雷霆疯狂向四周宣泄。

    这秘法,还是被那位改进过的。

    当时他就想,既然是那位改进的秘法,那位定然有破解之法,那自己就不可能对他用了。

    谁能想到,被那位改进过的秘法,居然还是用在帮那位做的事情上。

    被最不可能偷袭的人偷袭,所造成的后果,那真是相当惨烈。

    一颗颗脑袋被雷霆击穿,管你有多少手段在身,这一击之下也形神俱灭。

    令五行的追随者们同时出手,清扫这些漏网之鱼。

    很快,这伙人都死了。

    令五行身上雷霆消散,双脚回归地面,他闭上眼,紧咬牙关,良久,他开口道:

    “令某会将自己洞府里的东西,转交给你们背后的传承。”

    追随者们没令五行那么多情绪,他们马上按照事先吩咐,摸尸的摸尸,挖坑的挖坑。

    对手比预想中的要多,因大部分是偷袭之下被一击毙命,故而能摸出来的好东西也多,坑也得挖得更大点才好放得下。

    令五行找了块石头坐下,闭眼,等待手下人收拾的同时,他也在收拾着自己。

    “头儿,都检查好了。”

    “头儿,坑都填好了。”

    令五行:

    “等这一浪结束,若是我还能活下来,我会向这座江湖宣告,我令五行,自此叛出令家。”

    追随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当初愿意追随令五行走江,肯定考虑到令五行的龙王门庭出身。

    若令五行叛出令家,对他们而言无疑是巨大损失,而且还有结束走江后的巨大隐患,本能和龙王家结一段香火情的,结果变成了仇家。

    不过,大家伙儿也只是互相耸了耸肩,笑了笑,然后一齐向令五行单膝跪下:

    “我等愿追随头儿,重建门庭!”

    令五行扫视他们一眼,有些哭笑不得道:

    “呵呵,看来,你们比我都更认可他那位龙王。”

    ……

    在溪水边的宾客们还在消化令家的忽然反水时,陶云鹤终于看见了自己期盼的一幕,这孙子,终于动了!

    陶云鹤吸了口气,鼓起胸膛,准备起身发言。

    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再等等。

    等孙子把那一朵……两朵……三朵……六朵金莲,都干完?

    数清楚自己孙子面对的对手后,陶云鹤嘴角抽了抽。

    他怀疑,自己孙子很可能会被干死。

    不是,你们到底是布局对付那位李家主,还是对付我孙子的,我孙子何德何能能被这般款待?

    这一局面,让陶云鹤之前打好的腹稿,全都变得不合适了,太过义正言辞、太过慷慨激昂,等自己说完后,再“砰”的一声,自己孙子的金莲碎了,就太尴尬了。

    得改改,得改得悲壮一点,这样才能适配自己孙子的谢幕。

    陶云鹤用力抠着鼻子,要是没看见希望,他真觉得自己孙子是奔着九死一生去的,但现在看到希望后,自己孙子还是在九死一生,这弯拐得,让他有点接受不了,像是短期痛失两个嫡亲孙子。

    溪水边的宾客,起初看着陶竹明的金莲与那七朵金莲疯狂纠缠碰撞,以为陶家也加入了,这是在复刻令五行旧事,拿收买来的人头纳投名状。

    结果,这是居然真的在鏖战?

    每一座龙王门庭的态度,都深刻影响着江湖风向,此时,大家有点看不懂这神秘莫测的陶家了。

    柳玉梅看向陶云鹤,问道:

    “再抠要出血了。”

    这是柳玉梅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对自己说话。

    陶云鹤绷着的那张脸,不受控地消融,露出微笑。

    当年,他曾对着镜子,反复练习见到她时的玉树临风。

    谁成想,这么多年过去了,感情是没了,但肌肉记忆还在。

    陶云鹤点了点头,开口道:

    “你不容易,但可算,撑过来了。”

    前半句是个废话,没有单独说的场景,柳玉梅不会需要可怜,这是侮辱,只有加上后半句,才能将这关心说出口。

    柳玉梅:“竹明挺有意思的。”

    陶云鹤:“你……和他说了?”

    忽然间,陶云鹤觉得自己孙子的金莲要是碎了,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了。

    柳玉梅:“谢谢。”

    也不知道是谢谢自己当年的爱慕,还是谢谢自己捐出孙子所表明的立场。

    陶云鹤站起身,走到凉亭前,目视溪水,对所有人开口道:

    “我只是觉得,这座江湖,是该有些规矩的。”

    看着还在一挑六的孙子,陶云鹤抿了抿嘴唇,这一刻,他恨不得下场去替换自己孙子代打。

    凉亭内的宾客们,审视着这三人,这三人背后,有四座龙王门庭。

    当他们准备联手起来时,绝不是可轻易撼动的力量,哪怕秦柳当下还衰弱,可这联盟能建立起来,也是因为秦柳又出了一位杰出到吓人的后辈。

    可越是如此,就越不能让这位成就龙王,谁都知道秦柳过去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要是让他们得以发泄出来,那这座江湖都将没有宁日。

    其余一座座凉亭内,很多人也都站起身,立在那里,表明着各自的态度,无论是溪水里还是在这江湖上,那两股风,都不允许被压回来。

    坐在溪里的空一法师,手掌轻轻向前一推,溪水潺潺,将那最后一根粗壮的水草推到自己面前,空一法师将其握住。

    青龙寺这次集结和派出的人,全被清理干净了。

    空一法师手持水草,念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

    法师嘴角带着浅浅笑容,他是在场唯一能感知到更多讯息的人,因为预想中本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第二轮因果反噬并未出现。

    这说明:

    灭了青龙寺人的,是青龙寺的人。

    ……

    “李龙王,我是被我爷爷捐来的,但你也没必要当捡来的用吧!”

    陶竹明带着自己人,没丝毫耽搁,赶赴坐标点时,与对面六队人直接遭遇了。

    那六队也干脆,二话不说,直接对自己出手,都不给陶竹明浑水摸鱼声称自己陶家也是脏兮兮的机会。

    主要是那六队里,也有一位龙王家的存在,龙王萧家的当代点灯者萧生彦,对方爷爷是坐望江楼二楼圆桌上的人物,也是这次幕后组织的顶尖势力之一,谁是自己人谁不是,根本就骗不了他。

    若是单挑,他陶竹明不怵的,他有信心去压过那位萧家的娘娘腔,但对方有六队人,而且有三队是独自走江的,这豪华配置,让他陶竹明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他不懂那位为何要把如此难的一道结给自己,陶竹明心里没有新龙王对自己如此器重的感动,只有疯狂赶动。

    打不过,那就只能跑了,遭遇战,也没阵法和地形能守,站着打分分钟被掐灭。

    好在,对方也在担心自己这边还有人,最主要的应该是怀疑那位的人也藏于附近,自己就是个探路的,因此,对方在追击时,没有孤注一掷,时刻提防着外围担心被偷袭。

    这倒是给陶竹明创造出了一个不错的拖延环境,真逃是逃不掉的,他也不可能孤注一掷为了活命远遁。

    要是回去跟自己爷爷说:爷爷,你孙子我可算捡了一条命回来。那他爷爷,绝对有可能抬脚给自己踹死。

    一道道方印被陶竹明打出,边迟缓对方的追击边禁止自己的追随者以自杀方式去断后。

    还没到时候,那位要真是都这般安排,那自己这帮领龙王令的,岂不是全被那位白送?

    时间慢慢流逝,迟迟等不到偷袭者出现的对方,似乎明悟过来自己等人的对手只有陶竹明这一行。

    当他们放下心来对陶竹明开启真正包围时,陶竹明察觉到,自己这圈圈,再也绕不了了。

    他停了下来,不跑了。

    左手持方印,右手祭起血印,彼此融合,打算一上来就搏命,看能不能拉一个垫背不亏。

    方印之下还垫着一张黑纸,就算只换走一个点灯的,那自己也是赚的,自己死后烟消云散,对面死后还得下地狱。

    陶竹明的追随者们也都将陶竹明环护起来,各自做出准备拼命的架势。

    萧生彦:“陶兄,你陶家向来喜欢片叶不沾身,又何必来趟这次浑水!”

    陶竹明:“呸,上次干坏事时没通知我陶家让你们干成了,这次我陶家就来给你们立一下规矩!”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于美化。

    总不能说自己是被爷爷逼来送命的。

    萧生彦看了一眼陶竹明手里气息越来越强盛的印,对六队人中,地位最垫底的下令,让他们先上。

    同时,他再为其掩护道:

    “陶兄,就这般在大势之下死了,连一片浪花都没能翻得起来,你觉得值当么?”

    陶竹明:“还算挺值当的,好歹也是争了个第一,作为这一代第一个因接龙王令而死的。”

    萧生彦:“龙王?呵呵,谁是龙王,哪里来的龙王?”

    陶竹明:“你们要是不觉得他能成龙王,费这般功夫做什么,嫌家里底蕴太厚装不下,拿出来反哺江湖么?”

    萧生彦:“未到最后,谁输谁赢,犹未可知。”

    陶竹明:“娘娘腔,我真替你先祖蒙羞,你以这种方式把人解决之后,竟然还能有心气儿继续争龙王?

    我陶竹明这辈子,从未见过像你这般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你们都让让,都让让,我要和这娘娘腔同归于尽!”

    萧生彦没出手,那一队人先动了。

    陶竹明没有办法,只能将这蓄养好的印砸出。

    “轰隆隆!”

    巨响之下,那位点灯者和其身边的两个追随者化为灰烬,陶竹明颓然地放下双臂,秘术的缺点就在这里,能得到力量的迅猛提升,受限却很大,刚才是不得不发,发完后,他进入了短暂的脱力状态。

    换做以往,靠着自己的追随者是能支撑到自己缓过来的,但这次对面,绝不会给与自己这种机会。

    萧生彦与其他人一起动了。

    陶竹明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此情此景此结局,他只想发出一声带着后怕与庆幸的长叹:

    “还好上一代有你,祁龙王。”

    这才没让这帮孙子,捡到龙王之位,让龙王身份蒙羞。

    “嗡!”

    一道黑色的洪流冲击而出,以强势之姿,将萧生彦等人逼退,把陶竹明庇护了下来。

    等死中的陶竹明睁开眼,脱口而出道:

    “龙王显灵了?”

    黑色洪流中,显露出弥生的身影,他“满目疮痍”,却还活着。

    弥生:“你好像喊错人了。”

    陶竹明:“和尚,幸好你来得及时,要是晚来一步,我就没了。”

    弥生:“其实,贫僧来了有一会儿了。”

    陶竹明:“那你故意在旁边看我笑话?”

    弥生:“贫僧只是觉得,人这一生能豪气干云的机会不多,贫僧不想给你留下遗憾。”

    陶竹明:“哈哈,这话我爱听,说好了,以后我爷爷葬礼那天,我请你来陶家坐斋。”

    ……

    烟笼寒水。

    李追远坐在江边,阿璃站在少年身后。

    前方,是浓重的雾气,将这一切包裹。

    李追远可以尝试去破这大雾阻隔,但他并没有这么做,破应该是能破开,但他若出手,必然会惊动雾气内的存在,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还没到时候。

    外队们那边的结还没全部打开,真正的江水,还没推到这处最终的决战点。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等待。

    这看似有些消极,带着实力最强的一队人,于此枯坐。

    可这就是想要一网打尽的代价,唯有足够的耐心,才能让鱼儿们尽可能地都入网,机会,很可能稍纵即逝。

    好在,那些点灯者们,这会儿也没来,李追远猜测,他们应该分批次处于各个临时集合点。

    这里,应该不能提前布置,在使用上,更是有着极大限制,这也从侧面说明,此地之特殊。

    少年真的挺好奇,他们为自己选的吉穴,究竟是什么模样。

    “噗哧!”

    阿璃打开了一罐健力宝,递给少年。

    李追远接过来,喝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

    少年被呛到了。

    阿璃拿出手帕,帮少年擦拭。

    李追远抓住帕子的同时,也抓住了女孩的手,少年的目光,看向前方雾气中,里面,似有一道正在移动的影子。

    站在树上的谭文彬通过红线对李追远询问:

    “小远哥,我是否要开启蛇眸。”

    强烈的窥视,很可能会引发对方的感应。

    “开。”

    虽然可能会打草惊蛇,但这种异动,很可能就是自己所有谋划所想堆出的那个契机。

    谭文彬开启蛇眸,目光直入。

    他所看到的画面,通过红线,同步到了李追远这里。

    是一艘船,船上站着十多个人,此时只能看见人影。

    就在谭文彬打算加强蛇眸强度做进一步细化时,站在船头的一道人影动了一下,谭文彬所看到的“画面”一下子变得模糊。

    “小远哥……”

    “可以了,收手。”

    李追远站起身,取出龙纹罗盘,他要准备破这大雾了。

    船上。

    “啊~~~”

    赵毅双手举起交叉于身后,慵懒地伸了一下懒腰。

    站在赵毅身前,一身黑衣的青年回头笑道:

    “赵兄乏了?”

    赵毅点点头:“苦心谋划至今,事到临头,似卸下千斤担。”

    周绪清赞叹道:“赵兄此等收放自如之心境,真有先祖赵龙王之遗风。”

    赵毅:“周兄,咱俩都这么熟了,没必要互相吹捧吧?”

    周绪清:“可是,我与赵兄今日才第一次见面。”

    赵毅:“神交,神交啊。”

    周绪清:“可是,赵兄以前可是没资格来这里的。”

    赵毅:“所以,心向往之嘛。”

    大雾在触碰到周绪清时,逐步消退,想进入这里,没有钥匙,只有身为血脉的人。

    外人不是不能擅入,可擅入的后果就是这里会自动关闭,几乎无法再离开。

    船靠码头。

    周绪清走在前面,赵毅跟在后头,再后方,是赵毅与周绪清各自的追随者。

    “我爷爷说,赵兄有龙王之姿,说此事之后,能复刻祁龙王旧事者,非赵兄莫属。”

    “周老厚赞了。”

    信任,就是这么一步步建立起来的,最夯实的信任基础,就是利益。

    因为若是那位陨落,最可能成为龙王的那位,不可能不动心。

    某种程度来说,赵毅想成为龙王的决心不可谓不坚定,即使是出身龙王门庭的令陶两位少爷,参观完李追远家里后,也被折服,然而,李追远那里的东西,可都是赵毅亲自参与援建的。

    周绪清的四位手下,各自持一面旗,走向四方。

    “赵兄,恰好此时无人,我先领赵兄去里头看看。”

    “这多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说不定以后赵兄,就得在这里议事呢。”

    赵毅抬起手,示意陈靖他们留在外面,不要跟着。

    周绪清笑道:“不必如此,我信赵兄。”

    赵毅:“这是规矩。”

    周绪清在这里,就是活着的阵眼,很难有人能在这里伤害到他。

    赵毅跟着周绪清走入建筑中。

    周绪清介绍道:“赵兄,这里就是……”

    话说一半,周绪清转身看向身后,疑惑道:“有人不守规矩先至了?不,他是在尝试破……”

    “生死门缝,封!”

    周绪清僵在原地,无法动弹,无法言语,与外界的一切感应都被切断,只有眼神,不解地看向赵毅。

    鲜血,自赵毅胸口流出,滴落在地,这是生死门缝超负荷运转的代价,赵毅这是拿生机在封印他。

    好在,自己从姓李的那里得到了一枚成熟的生死门缝,要不然就算自己愿意拿命去封他,都是做梦。

    即使如此,也只能封一小会儿,再久,他就得生机流失至断绝了。

    赵毅伸手,将屋门关闭,又将窗帘拉下,防止周绪清那四个手下观察到内部情况。

    做好这些后,赵毅拍了拍周绪清的肩膀,道:

    “你说我有先祖遗风,唉,你爷爷没教过你,骂人不要骂人家先人么?

    我先祖赵无恙可是那一代的龙王,你觉得龙王会做这种狗屁倒灶的事?

    是,我应该是这世上最懂那位有多可怕的人,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也是最早希望他死掉的人。

    不怕你笑话,今早起床时我还投了枚硬币进水缸里,诅咒他喝汽水时能呛死。

    他不是不可以死,但不能这样去死,靠这种方式得来的龙王之位,我赵毅,不稀罕。”

    周绪清眼里的疑惑消去一半,变为了焦虑与紧张。

    “哟,猜出是谁正在破那雾气准备进来了?呵呵呵,没错,就是他,就是你们,哦不,是我们谋划到现在,想要在这一局里,除掉的那位。

    我他妈的刚刚在船上就察觉到那目光了,这种被阉宦凝视的感觉,我太熟悉了。”

    正如李追远在真君庙里被玄真以生死门缝探查时所感受到的熟悉感一样,谭文彬的蛇眸赵毅也很熟悉,无它,每次见面俩人没事就互相照照,关心对方身体健康。

    “嘶……姓李的,你动作再不快点,老子生机就要被抽干了!”

    ……

    李追远在动手的瞬间就确认,此举必然引发了雾气内部的感知,但他并未停手,终于,雾气破开,一条自岸边延伸向江面的汉白玉石桥呈现。

    “进。”

    润生第一个走上去,其余人跟在后面。

    走到桥的尽头时,李追远察觉到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即使是现在的自己,擅入的后果,也很严重。

    当初被自己替换了锁的鬼门,说到底也只是一扇门,而前方这处地方,若要类比,更像是酆都地府最高层,专属于大帝的宫殿。

    前方的雾气不断向四周散去,应该是内部的人正将它向四方开启,李追远也终于得以窥见其真容。

    这里是……望江楼!

    他们,真的是好看得起自己,将望江楼拿来当作自己的葬身之所。

    先是开门的声音,随即一道声音自里面传来:

    “我说,姓李的,我还打算趁你进到这里陷入厮杀时,再伺机反水帮你一把,结果你居然来得比我都早。

    确实是姓李的你的风格,真是一点冤枉路都不想走啊!”

    这句话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就是这一局里,你是一个人都不想放过。

    赵毅的声音发出时,周绪清的四个手下意识到出事了,马上放下手中旗帜,向楼这边返回。

    “嚎呜~”

    陈靖化身为白狼,率先冲出,梁家姐妹与徐明也紧跟着动手,将他们拦挡。

    赵毅站在望江楼门口,遥望着此刻站在桥上的少年。

    他知道,真实的望江楼到底得有多凶险,姓李的走入后,只要自己撤开对周绪清的封印,那这座望江楼就可以将姓李的困住。

    到时候,局面就会变成姓李的孤队在这里,被后续正在分批次赶到这里的点灯者瓮中捉鳖,简直比当年秦叔的境遇,还要糟糕无数倍。

    姓李的这人,是最讨厌风险的。

    赵毅打算喊话,让姓李的派一个人过来,他好将周绪清交给他的人看管,这样姓李的应该就能稍稍放心了,嗯,那人还得拿刀抵着自己脖颈,连带着自己也一并拿捏。

    不出意外的话,姓李的应该派林书友过来。

    时间再充裕点,陈靖他们再多坚持一会儿,自己这边生机再压榨压榨,应该有机会让姓李的准备个新封印,让阿友一并带过来。

    然而,就在赵毅准备开口给出建议时,

    意外,还是发生了。

    赵毅眼睁睁地看着,远处桥上,林书友没有被喊出来,站在最前面的润生止步侧身,

    李追远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走下桥,站到了这座望江楼广场上!

    “呵呵呵……”

    赵毅发出了笑声。

    正因为你实在太懂他了,所以你才真的清楚,他能对你做到这一步,到底意味着什么。

    不是相信他赵毅这个人,也不是相信什么利弊分析,纯粹是,姓李的把自己看作是赵无恙。

    明明有更理性更稳妥的选择,可姓李的都没选,他选择了一个让自己情绪价值最高的。

    赵毅咬着嘴唇,摇摇头,像是有些无可奈何,表现出一副“唉,真是拿你没办法”的姿态。

    最后,赵毅侧过身,弯腰,臂朝楼内,喊道:

    “祖宗,您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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