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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刘朗此前怀疑的那样,齐人确实设置了埋伏。但设伏的方式和出动的时机,则是完全超乎了他的预料。
齐人为了这次夜袭,进行了周密的设计。他们事先窥探汉军,经过商议得出结论,汉军是个极为棘手的对手,正面硬碰硬,齐人应该难以力敌,想要击败汉军,就只能采用设伏或者偷袭的方式。可即使如此,恐也很难取得成效。因为汉军的军纪严格,警戒极高,游骑侦察的频率更是明显高过齐军一个档次,无论是偷袭还是设伏,都极容易被事先发觉,未必能造成多少杀伤。
但曹嶷到底有谋略,他很快想到,单纯的偷袭或设伏不能成功,但若是先偷袭再佯败设伏,就有机可乘了。无论是何等严明的军队,防备不过是一时的,而战场千变万化,除非拥有绝对的优势,将领能以不变应万变,否则便不得不临机决断。曹嶷要做的,便是抢先出动,将汉军引入混乱之中。
故而在这几日间,齐人出动了两万人马,趁夜分批次偷偷从下游渡河,使得紫山戍内的守军达到了三万余众。而后趁着这一日夜黑风高,旁人很难看清踪迹的时机,便让苏峻领万人夜袭,曹嶷并不指望苏峻能够造成多大杀伤,重要的是,在交战中激起汉军的怒气,能够引诱汉军出动追击,同时为后面的齐军争取时间。
在这段时间内,齐军元帅曹嶷则率剩下的两万人马倾巢出动,迅速潜伏到紫金山与八公山之间的狮子山中,等待苏峻诈败东逃,以为伏击。
到目前为止,曹嶷的设计已经算得上巧妙。但最妙的是,面对杜曾与刘朗的追击,他竟然忍住了没有动用伏兵,而是压住了麾下各部的躁动,放任苏峻所部继续败退,继而将杜曾与刘朗放了过去。
他这个决策极难预料,一来是对友军见死不救,二来明明有敌人可以伏击却不伏击,完全违背了战场的常识。这只因他想要的绝不仅仅是数千汉军,而是按照王弥所言,一场足以令汉军刻骨铭心的大胜。
而郭诵所部率万人作为后继西进,他们固然在路上发现了满地的脚印和马蹄,但由于杜曾刘朗已经安全过去,只道是此前混战所致,并没有升起疑心。而此时若是天亮,他们就会发现,这些踪迹最终进入狮子山中,并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眼见又有汉军走入伏击之内,曹嶷终于不再忍耐,命随从吹响进攻的牛角声。随即有漫山遍野的兵马从黑暗中杀出,他们以骑军作为前锋,冒着风雨,马蹄践踏在已经渐显泥泞的道路上,草皮与水花翻飞,枯草的味道和水汽粘连在一起,腥涩的气息令人心头发闷。
郭诵所部本来处于最松懈的状态,几乎转瞬之间,以百人为单位的齐人便将汉军切成数十段,汉军连放一次箭矢的机会都没有,就被迫要进行近身缠斗,完全发挥不出自己的优势,直接就进入到最血腥的捉对厮杀阶段。
最先直面敌军的乃是郭诵的族兄郭阳所部,他在军中担任抚军校尉一职,位于军队最南面,结果收到的冲击也最大,与郭诵之间的联系很快就被切断了。他率军打退了齐军的几次进攻,但兵力渐渐分散,同敌人呈现出交错的状态,想要集结军队,却被前赴后继的齐人所打断。
郭阳见四周都是敌人骑兵,人数远远多过己方,暗感凶多吉少。他为了支援刘朗,特意命从骑带了三个满满的箭囊,一路跟随自己。可在如今的混战之中,从骑惊慌失措,竟然被冲散了,只有一名带着箭囊的随从还跟在身边,身旁骑士们的编制也错综复杂,并不来自于一个骑队,厮杀之间的配合并不默契,很容易便露出攻击的空隙,让齐人反击过来,将他们的队形进一步撕碎。
可即使敌人的兵戈已经近在咫尺,郭阳还在用箭。因为他对自己的射术非常自信,五年前,他随李矩参加巴西之战,就曾一箭射穿过罗尚的双颊,这是他引以为豪的战绩。如今生死攸关之间,他更是双手不停,连连放箭,专门射齐人的面目,而且他射得极准,所射十中八九,中箭者无不应声扑倒在地,就好像是下饺子一般。
一连射杀了二十余人后,他终于引起了周边齐人的警觉,有一个身高八尺的齐人见状,并不选择靠近,而是瞄准了郭阳所在的位置,迅速策马狂奔,在还隔着十数丈的位置,他突然抬起长柄,借着马的惯性就将长矛扔出,长矛顿如一道黑光掠过夜空,将郭阳身旁的随从搠倒在地,胸背赫然已被贯穿。
郭阳见状大惊,他连忙想要调整位置再射,孰料第二矛已再度飞来,从马颈瞬间插入马腹,险些命中郭阳。而如此巨创之下,他的坐骑悲鸣一声,当即倒毙在地,不断抽搐颤抖。而郭阳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头晕目眩,根本不分南北,混身更是如同散了架,想要站起来,可身体却不听使唤,
这样的场景在汉军各部随处可见,无论这些将士昔日经历过何等艰苦的战斗,又有过何等辉煌的战果,敌人的刀剑都是没有记忆的,冰冷残忍又平等,许多汉军军阵就这么溃败到不可收拾了。
此时已经有数名齐人围了上来,眼见就要将郭阳残杀当场。岂知隔空飞来一道成建制的箭雨,将齐人瞬间射成了刺猬,后方的齐人抬头一看,发现前面冲来一支百人规模的汉军骑队,不由一愣,也不用上级发号施令,瞬间做鸟兽散。原因很简单,对方不仅建制尚在,而且是全副武装的甲骑具装,没有人会想给自己惹上这些麻烦。
这些甲骑也没有深追,而是迅速和眼前仅剩的郭阳所部汇合,并把地上的郭阳给扶了起来。郭阳此时身体一轻,趴在马上,终于有些清醒,抬头一看,原来是郭诵亲至。他年轻的面孔此时尽是严肃的神情,一面指挥着身边各个甲骑列阵,一面抓紧时间询问郭阳道:
“五兄,你还有多少鸣镝箭?”
郭阳一愣,鸣镝箭乃是传讯用的箭矢,每部都配备有数十支,只是如今情况如此危急,郭诵问这个有何用意?但身为下属,他没有时间犹豫怀疑,只能很快检阅自己的箭囊,直接回答道:“大约还有三十支。”
郭诵闻言微微皱眉,但很快又下定决心,将一个箭囊递过来,直接吩咐道:“这里有五十三支鸣镝箭,都给五兄,麻烦五兄估摸时间,每一炷香时间,往空中射一箭。”
说罢,他稍稍整队,命身边的骑士吹响牛角,此时齐军的角声也在奏响,双方的角声在夜空相互拮抗,此起彼伏,但很难分辨出两者的差异,而后郭诵示意郭阳射箭。
郭阳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郭诵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来向全军通报自己的方位,要求散乱各部向自己集结。但这是一个极为危险的举动,因为这同样相当于向齐人也通报他的位置,必然遭到最猛烈的围攻。
他略生犹豫,问道:“会不会太冒险了?”
郭诵果断道:“我从戎近十年,蟒口大战都打过,还怕这些阵仗?五兄勿要多言!”
此言一出,郭阳也放下迟疑,当即向夜空射箭。在一声突兀的鸣镝声响之后,郭诵本阵开始向南面移动,与迎面而来的齐军进行对冲。齐人完全没有预料到郭诵的举动,他们只道如此情形下,汉军必然已经丧胆,最多在原地结阵负隅顽抗,没想到竟然还敢发起反击。
他们见汉军密集结阵,手持槊刃,不断策马往前冲锋,遇见敌人也不躲避,却如石刻般纹丝不动,连带着槊尖寒光闪烁,有若星驰。大有一股要么你死,要么我亡的精神势头。而齐军本意是来捡便宜的,心态和阵势都极为松散,几乎一个照面就被郭诵本阵反冲散,让他轻松穿了过去,抵达到第一批齐军的背后。
此时郭诵若直接往西走,有很大的概率能够逃出生天,但他却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命郭阳继续射鸣镝箭,直接往狮子山中杀去。
原本在平地混乱的人群之中,郭诵本阵的所在并不算显眼,但一入高山之后,他们所在的方位就较为清晰了。为了震慑山下的汉军,齐人在狮子山中广点火把,将山上照得灯火通明。而郭诵则将一杆大的汉幡插在山腰的坡地上,并对着山顶上的齐人军势发起冲阵,又射鸣镝箭。
此情此景,山下的齐军汉军都尽收眼底。
齐人诧异竟然有人如此大胆,还敢上山冲击元帅本阵,而汉军则终于看清了主将所在,原本陷入齐人伏击的绝望情形之中,也终于有了一个目标与希望。不用将校们下令,各部汉军的反击顿时上升了一个烈度,相当数量的汉军纷纷向狮子山边靠拢过去,即使面对齐人铺天盖地的箭雨,也没有任何犹豫。就如同溪流穿过岩石的石缝,自然而然地就汇聚在一起。
只是这种汇聚付出了相当惨重的代价。在各部突围途中,齐人固然无心与他们拼命,但却能时不时抽冷子对他们侧翼狠咬一口,或是一支冷箭,或是一次冲锋,中招的汉军士卒就被截住滚落在地。他们只能在临死前对着围上来的齐人竭力抵抗,希冀能带着仇敌的性命上路。往往一支百人左右的部队,从齐军的乱流中穿梭出来时,就已经伤亡近半。消失的人群就好似露水一般渗入到泥壤里了。
而上山的郭诵所部当然明白这种困境,但他仍然想反败为胜,倘若击穿狮子山上的齐人本阵,占据了高地后再向下进行反冲,一切尚有转机。
可这又是一个很难实行的计划。甲骑上山杀敌,本来就丧失了本该拥有的冲击力,而此时齐人又已经占据了险要,可以居高临下地向下放箭,数量何止是郭诵本阵的十倍,箭杆甚至密集到在空中撞击,发出啪啪的声响。纵使郭诵本阵是最为精锐的甲骑,也很快被射成了刺猬,身上背负着数十根箭矢,哪怕侥幸不死,身上的疼痛也难以持续长久的厮杀,一旦有人经不住疲倦倒下,就再也难以起身还击了。
郭诵率众勉力冲破了两道齐军的防线,但山顶的曹嶷本阵,距离他仍然有几十丈远。这个距离若在平地上,不过是几个呼吸的功夫,但在眼下,完全遥不可及。
厮杀之间,头上飞来一支箭矢,命中了郭诵的顿项,箭矢透甲而过,堪堪抵在郭诵的喉头,已经刺肉出血,若再多三分,恐怕就能要了他的性命。郭诵拔出箭矢,一阵头晕目眩,伤口处也一阵阵的刺痛,一旁的随从看不下去了,他劝郭诵道:“都督,若是在这里死战,恐怕是要全军覆没了,不走又待如何呢?”
郭诵也确实到了极限,他虽然极为不甘,但也明白,形势是不会因个人意志而改变的。回头看山下,见山脚下已经汇聚了不少汉军士卒,足以作为一支力量冲杀出去。他长叹一口气,对左右道:“想不到我军对齐的第一场败仗,竟然会出在我的手上。”
此语一出,众人皆黯然,郭诵在军中素来有常胜的名号,从军至今,还没有打过一场败仗。如今突遭遇战败,势必会影响他的声望与前程。岂料他随即又振奋颜色,铿锵有力地说道:“但正因如此,诸君,越要知耻而后勇!我等当作为先锋,为将士们开一条生路!”
说罢,他调转马头飞速驰下,一把拔起此前插在山腰的汉幡,飞奔到山脚各部之前,期间他毫不停顿,风一般在众人面前掠过,继而作为先锋,直直向拦在西面的齐军杀将过去。左右随从见此情形,早已是热血上涌,纷纷策马赶上,毫不顾生死地紧随其后,接着策马并排而走,无论眼前是何等敌人,就是硬挺着挥舞斫刀。
他们面前大概有数重齐军,原本正在射箭围猎,结果眼见汉军突然突围,即刻改用槊刀乱下,许多人都遭遇重创,但大概是因为汉军并排而战的缘故,虽然踉踉跄跄,浑身是血,但他们仍然端坐于马上,竟生生地开出了一条路。后方的汉军也没有瞻前顾后,眼前主将亲自开路,便毫无顾忌地跟着涌上去。
在齐军的突袭之下,此时汉军已经没有正常的指挥系统,只是朝着一个共同的目标继续作战。前锋有人大喊大叫,他们就盲目且肆意地大喊大叫,一反肃静的常态。这确实也吓了齐人一跳,他们眼见许多汉卒连兜鍪都丢了,披头散发,浑身是血,可还像鬼怪一样向天狂呼,战力又不减分毫,还以为是被什么山鬼附身了,迷信的他们便纷纷躲避让路。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郭诵感觉眼前豁然开阔,四周也没有了敌兵,只有迎面而来的西风,吹散了马蹄带起的黄尘,也吹干了脸上的汗珠,汉军的呼喊声自然也如退潮般随之消散了。
郭诵知道自己成功冲出了重围,还来不及从劫后余生中庆幸,回顾左右,悲伤就又笼罩了他。突围之时,身边的亲信们已折损过半。只是他们肩并着肩,相互依靠着,即使鲜血已经流干,但身体仍然僵硬地挺直着,没有从马背上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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