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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血腥气在风里翻涌,像是某种无形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漫过街巷,渗进每一道裂缝里。
那座金色巨鼎悬浮在半空,通体流转着幽沉的华光,鼎身符文若隐若现,像是有生命般呼吸着,每一次光芒跳动,都带起一阵沉甸甸的压迫感,连空气都仿佛在低低震颤。
葛洛站在十丈之外,双手负在身后,眼底尽是阴鸷。
他带来的数十名修炼者,此刻已尽数倒伏在地,血流成河,残躯横陈,那些曾是他最信赖的班底,每一个都经受过阳神亲自赐下的神纹加持,如今却连全尸都没能留下几具。
他眼角抽动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种令人不安的平静。
“值得吗?”他的声音沉而缓,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一把钝刀。
徐昭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喘息着,衣袍上裂开了六七道狰狞的口子,每一道伤口都在往外渗血,有的已经凝成暗褐色的痂,有的还殷红如新。
他的脸庞泛起病态的白,唯有一双眼睛仍旧亮得惊人。在他身前,那尊金色巨鼎缓缓旋转,鼎身上隐现几道细纹,那是祭器不堪重负的征兆。
从入夜至今,他一直不曾停下催动金神鼎。这座祭器确实强大,每一次震荡都能撕碎数名阳神追随者的护体神纹,可代价也极其沉重。此刻他丹田内的法力几乎见底,连脊椎骨都在发酸,四肢末端隐隐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徐昭,你很清楚自己还剩多少力气。”葛洛往前踏出半步,脚尖碾过地面的血迹,寒声道:“这尊祭器的光芒已开始黯淡,符文流转也在迟滞,你骗不了我。”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道:“阳神大人向来爱惜有潜力的年轻人。若你此时放下抵抗,随我回去领罪,未必没有活路。我甚至可以为你求一个体面的处置。”
他说得笃定,目光却始终锁在徐昭脸上,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捕捉到一丝动摇。
可徐昭笑了。
那是一道极轻的笑,像荒原上被风吹起的火烬,明明微弱,却烫得灼人。
“葛洛,你这些话说得不累么?”他舔了舔干裂的唇,道:“我可是祭神教的修炼者,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他抬了抬下巴,看向满地尸体,道:“他们都躺那儿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葛洛瞳孔微微收缩,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已是强弩之末。即便能再催动一次金神鼎,你的肉身也承受不住反噬。你是祭神教年轻一辈中少有的佼佼者,何必为了一场注定无望的争斗,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着,右手指尖悄然亮起几道紫青色的符文,那光芒在夜色里像蛇一般游走,缠绕着他的手腕,缓缓爬上小臂。
“注定无望?”徐昭忽然偏了偏头,道:“你真的一点都没察觉?”
“察觉什么?”葛洛眉头微蹙。
徐昭缓缓抬起脸,目光越过葛洛的肩头,望向那片笼罩在整个阳神镇上空的厚重黑幕。
那层黑幕曾经如同天穹的穹顶,沉沉地压着所有生灵,连月光都透不进来半寸,那是阳神的“神域”,一种源自祭坛深处的领域之力,能遮蔽天机、隔绝万物,身处其中者,连灵魂都会被那种无形的重量碾得麻木。
可此刻,那片黑幕正在变淡。
像浓墨被清水不断稀释,从墨色变成灰蒙蒙的薄纱,再变得近乎透明。远处的天幕隐约露出一角淡淡的星辉,那是久违的、真正的夜空。
“神域。”徐昭一字一顿,声调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之中。
“你的阳神大人的神域……已经不在了。”
葛洛脸上的镇定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他猛然抬头,双目圆睁,瞳孔急剧缩小。那片曾经坚不可摧的领域屏障,此刻确确实实正在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般,一层层剥落,再无半点维系之力。
“不可能……”他低喃了一声,随即又死死咬住牙关,唇角绷成一道笔直的线。
徐昭看着他那瞬息变幻的表情,心里明白对方已经信了七八分,只是嘴上还不肯认。他趁势又道:“你觉得,我今夜为什么会孤身一人出现在阳神镇?祭神教的暗子从来不会孤注一掷,除非……胜算已定。”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道:“葛洛,林道友那边已经得手。阳神即便未死,也再无翻盘之力。你替他守了这么多年镇子,替他屠了那么多人,如今还要替他殉葬不成?”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卷起几片染血的枯叶。
葛洛沉默了片刻。他垂着眼睑,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紫青色的符文在他手臂上明明灭灭,映得他半边脸庞忽明忽暗。
“随我回祭神教。”徐昭见他似有动摇,语气稍微柔和了些许,道:“你虽为阳神效力多年,但毕竟不是主谋,仍有回旋余地。若你肯配合,我愿意替你作证,说明今夜你并未执意顽抗到底。”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后一份善意了。他的力气已不足以支撑更多的话语,金神鼎悬在身侧,微微嗡鸣,像一只疲惫却仍旧警惕的兽。
然而葛洛抬起了头。他的眼底最后那点犹疑如同薄冰被踏碎,彻底冻成了冷冽的铁色。
“纵然阳神已败,”他开口,声音冷冽道:“我也要你死。”
“你我之间早已没有握手言和的余地。你屠了我全部的属下,这份仇怨不是几句劝降就能勾销的。”他缓缓抬起右臂,紫青色符文骤然暴涨,光芒刺目,将他整条手臂都裹在其中,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
“祭神教若少了一位像你这般的年轻翘楚,想必也会痛彻心扉吧?”
他嘴角扯出一丝近乎扭曲的笑意,道:“输赢已不是我在乎的事。双输,也比独输要好。”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原地只留下一道残影,真身已如电射般掠至徐昭三步之内。那一掌来得又快又诡,五指张开如鹰爪,指尖的紫青符文疯狂跳动,裹挟着一股无形的禁锢之力,牢牢锁住了徐昭的四肢百骸,连血液流动都仿佛慢了一瞬。
徐昭的身体僵住了。他确实已经油尽灯枯,连动一动手指都困难,那股禁锢力量像冰水灌入骨髓,将他钉在原地。
可他眼中没有惧色。
他只是极轻地叹了一声,像是惋惜什么。随即,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残余的气力,心意一动——
金神鼎剧烈一震,鼎身符文刹那间全部亮起,爆发出一圈暗金色的光晕,嗡的一声瞬移至他身前,替他硬生生挡住了那只夺命的利爪。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彻夜空。金鼎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鼎身上的细纹又多了几道,光芒骤然暗了三分,随即迅速缩小,从丈许方圆缩成巴掌大小,当啷一声跌落在地上,滚了两滚,静静躺着不动了。
徐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子晃了晃,单膝跪地。他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蒙上一层灰色的翳影。
葛洛一击未中,却并不急躁。他收回手,紫青符文仍在手臂上游走,一步一步朝徐昭逼近。
“这一次,你还能唤它起来么?”他低头俯视着跪地的年轻人,声音里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道:“你的祭器已经沉眠,你的法力彻底枯竭。你还能用什么挡我?”
他再次抬起手,五指张开,这一次对准的是徐昭的眉心。
徐昭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轻轻阖上了眼。他已经尽力了,金神鼎也尽力了,剩下的,便交给命运去裁断。
“死吧。”
葛洛低喝一声,五指如勾,骤然拍落。
就在五指即将触及徐昭额前发丝的那一瞬,夜空的尽头忽然炸开一声断喝——
“孽障,岂容你放肆!”
那声音苍老却洪亮,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四周残屋碎瓦簌簌落下。话音未落,一只青色的巨掌凭空凝聚,五指舒展,掌纹清晰如刀刻,带着风雷崩裂之势,自百丈之外轰然拍来。
那掌势实在太快、太重,连空气都被压出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弹跳而起。
葛洛面色骤变。他本能地撤招回防,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紫青色符文在刹那间结成一面坚固的屏障,光芒层层叠叠,宛如龟甲。
然而那道青色巨掌落下的瞬间,符文屏障连一息都没能撑住,咔嚓一声脆响,裂纹从掌心接触点向四面八方疯狂蔓延,随即整面屏障轰然炸碎。青色巨掌余势不减,结结实实印在葛洛身上!
“啊!”
一声凄厉的惨呼撕裂了夜穹。葛洛整个人被打得倒飞出去,身体在半空中剧烈扭曲,皮肤下的符文逐一崩裂,迸溅出点点紫青碎光,紧接着砰的一声,整个人炸成了一蓬血雾,连骨架都没能剩下。
血雾被夜风一卷,很快散入黑暗,再找不到任何痕迹。
一道俏丽的身影从远处疾掠而来,她在徐昭身侧俯身蹲下,双手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
“师兄!你怎样了?”
阿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灼,目光快速扫过他身上的伤口,眉头紧紧锁着。她的指腹轻轻按在他腕脉上探了探,随即松了一口气。
虽是油尽灯枯,但尚有一线生机,命是保住了。
“还……死不了。”徐昭笑了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微微偏头,看向阿蘅身后。那位须发洁白的老者正缓缓收回手掌,青色气韵在他指尖缭绕一圈,随即归于沉寂。他负手而立,衣袍被夜风拂动,面上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慈和,仿佛方才一掌击毙葛洛只不过是拂去了一粒尘灰。
“师叔。”徐昭努力撑起身子,想行礼。
老者摆了摆手,慈声道:“不必多礼。你做得很好,金神鼎和你的性命都还在,这就是最大的圆满。”
他抬眼望向逐渐消散的神域残影,那最后一缕阴翳也在星光下碎成无形,露出澄澈的夜空。
“阳神已灭,阳神镇不会再是法外之地了。”
阿蘅扶着徐昭慢慢站起身来,往远处的光亮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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