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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定天下?”
刘备低声笑了,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孟德欲如何平定这天下?”
每个势力都得有个纲领,而每个势力的纲领,都是平定天下。
就连黄巾也不是奔着祸乱天下去的,太平道的纲领是另立黄天,打破旧秩序,建立新秩序,也是平定天下。
无论如何,身为势力的领导者,便不能再有别的志向。
人就是这样,连自己的志向都很难由自己决定。
只是,每个势力都有不同的理念,对‘平定天下’的定义和诠释,是截然不同的。
曹操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操不知……请丞相教我。”
曹操低下头,不让刘备看到他的眼神。
他不是不知,他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已经教过了啊……你应该见过李整了,李整可曾与你说过他的志向?”
刘备轻声说:“李整做了军医,随我在辽东征胡逐北。他已是医官,治过数百伤患,功劳不小……”
“他父亲与你相交莫逆,如今李乾已是一方大将,是济阴首屈一指的大豪。”
“你或许不知,李整曾师从太平道。但李整得了真传,他想做上医,想护大汉太平,想为大汉开疆拓土……为了他心中之志,他宁可与他父亲天各一方。”
“或许会有无知庸人说李整不孝……但你我都知道,他忠孝节义皆全,乃大汉之杰!”
“唯有如此心志,才叫真正的志向。”
“孟德兄,我知道你如今有诸多为难。但你当年为顿丘饥民谋粮时,你在济南扫除淫祀时,心中可曾有门户私利?”
“可现在……你的本心在哪儿?”
曹操沉默的听着,听得眼角湿润,不敢抬头。
或许是被刘备说得痛了,曹操也反问刘备:“丞相当日在顿丘时,可曾想过有今日之势?”
“想过。”
刘备直接点头:“那时我就在想……我怎会做贼呢?我怎能做贼呢?孟德,我做贼,就是为了不做贼……我做官,也是为了不做官。”
“我想要的天下太平,是不做贼不做官,只做庶民也能活出人样的天下。”
曹操喃喃道:“此太平,亦是天下之乱的根源啊……”
其实,在曹操眼里,刘备的路,就是太平道。
是改天换日重建新秩序。
就像现在的青州,不再有世家豪门,刘备自己办学培养官吏,用自己培养的军队与亲民官共同管理乡野。
地方上没有豪族作为中间商,从郡县到乡亭,全都由朝廷管理。
这是刘备平定天下的方式,走的是权臣的路子,用的却是太平道的方式。
也正因为如此,才会有那么多的豪门士族反对刘备。
但曹操知道,这很难。
这是放弃了原有士族带来的资源,放弃了旧时代的规则,放弃了千年以来的旧例,放弃了天下人眼里的‘大势’。
这也是左沅在豪族们一次又一次的反扑中,用连续多次杀戮和无尽的风险换来的结果。
或许也只有左沅能够这么做。
能顶着恶名杀戮士族的人没几个,绝大多数人都有一种固有思维方式——认为需要士族治理一方,也认为屠杀会失去人心。
董卓部下虽说四处劫掠,但即便是下手最黑的兵头,也不敢像左沅那样杀戮士族。
因为这会惹来千年骂名。
司马防曾对曹操说:“刘备暴虐,已失天下人心,孟德当取而代之。”
荀彧也曾说:“刘备持权柄却行贼道,此纲常乱逆,必失大势,可师之技,不可师之意。”
其实他们说得都对。
因为‘人心’,指的不是每个人的心,而是士族的认同。
从春秋到当下,千年来,士族的认同代表的就是普世认同。
舆论、名声、知识、钱粮、上升机会、生产资源……从朝堂到地方,从物质到精神,全都是士族控制的,史书和经学也是由士族解读的。
长期的垄断形成了惯性思维,一直以来,正常的平定天下路径都是先得到士族的认同,再用士族治理黔首,使得天下重回稳定。
青州那种平定,士族们是无法接受的。
士族想要的平定天下,是像以前那样,朝堂归朝堂,地方归地方。
士族们想要的,是他们认同的平定。
这就是天下之疾。
这是千年绝症,因为这是个悖论。
——想得到人心就要依靠士族;依靠士族就要让他们得到利益;士族在地方坐大就使皇权无法实控郡县;无法实控郡县就会被士族挟制;皇权被挟制就会与士族为敌;与士族为敌就会重新失去人心。
这大汉一直就在如此轮回。
但士族的统治,以及士族代表的人心,却又并不可靠……
万民饱受灾祸,人心思变,百年来各州郡叛乱不绝,太平道黄巾大起撕碎了大汉最后的遮羞布——士族对地方的统治其实并不安定,只是一直遮掩着罢了。
大多数士族的认同,真的能代表天下人心吗?
曹操其实是明白的,他也是刘宏与士族争斗中的参与者,他亲眼见证了黄巾军从士族手里诞生,又在士族手里覆灭。
他知道,这不过是一群挣扎的人,与另一群挣扎的人,为了利益相互撕咬罢了。
这天下的沉疴积弊,依然如故。
曹操知道,刘备对大汉的治疗方式是有道理的。
刘备没有像太平道那样一上来就试图用挖心放血疗法,也没打算先杀了病人再尝试治疗病人身上的痼疾……
黄巾认为朝廷是病灶,试图割掉病灶,这其实就是挖心疗法——太平道并没有把天子视为病根,他们其实诊对了病,但治疗的方式却试图让病人和病灶同归于尽,病人、家属乃至围观群众当然都不能同意。
所以黄巾起义很快就被朝廷与地方联手镇压,同情太平道的曹操和刘备也没有直接支援黄巾。
治病是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
如果要割掉腐肉使伤口长出新肉,至少得保证病人的心肝脾肺肾不出问题,得保持病人的生机才能让新肉长出来。
也不能一次性割得太狠,免得大汉失血过多死掉了。
治病把人治成植物人,活倒是活着,但能叫治好了吗?
如果大汉死了或是成了植物人,再想重新恢复大汉代表的世界主导权,想恢复大汉对全世界的定义权,那就不是一两代人能做到的了。
刘备的治疗方案,是保存大汉的生机,在新鲜血液补充到位的时候再下刀割腐肉切病灶,用自己培养的新血维持大汉的血液补给。
造出了多少新血,就割掉对应的病灶,使新血刚好足够替代。
直到将大汉全部换上新鲜血液。
青州是这么做的,徐州正在进行,幽冀州还没来得及,造血时间还不够充裕。
刘备从来没有接受过豪门士族投资,他手下更多的是商贾、海盗、黔首、流民、罪犯……
也有豪族子弟在刘备手下效力,但所有人全都要在刘备部曲或大汉军学里过滤一遍,官员也全部来自策试。
——策试这种方式是否先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不依靠原有士族的取士方式,是制造新血的过程。
传统士族也可以参与策试,这就像是血液透析,是净化过程。
所有黔首包括佃户全都可以在刘备治下读书、从军,这是新的士人,一代代新血成长起来,大汉便能重新变得年轻力壮。
这是刘备治疗大汉沉疴的方式。
在军、政、学等各方面,全都以刘备自己为师,用刘备自己培养的新鲜血肉取代旧秩序,并一直确保能上能下,始终为所有人打开上升通道。
当然,这同样是有生命周期的,苍老与腐朽都是正常的,但重新焕发青春的大汉,至少能延年益寿很多年。
那么大汉或许就能在这些时间里完全制定整个世界的标准。
这不是天子少师,是天之师,刘备正在培养他自己的那片天,这是天师之道。
刘备的志向和道路都很明确,他其实没有依靠任何阶层,他获取的人心和大势,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认同。
而是志同道合者的携手并肩。
曹操很羡慕。
所以他一直在模仿。
可是,曹操这边不一样。
他的兵马、人口、钱粮、军械、各级官吏……以及声望和关系,全部来自豪门士族。
他没法像刘备这样新建一片天。
士族之心,对曹操而言就是大势。
对曹操而言,割掉的腐肉,不仅包含颍川荀氏、陈氏、锺氏、辛氏,河内司马氏……恐怕也包括沛国曹氏、丁氏、夏侯氏。
刘备连孔家都能割掉,没有哪家是安全的。
每个黔首都有可能成为士人,士族就不值钱了。
到处都是学院,每个人都能读书,不再以经学和名望作为得官的标准,不让世家子弟一步到位做高官,就意味着世家数百年积累很可能比不过一个穷小子十几年苦学。
原本熟悉的天下,会变成陌生的不可预测的世界,豪门世家积仇甚多,早晚会被那些上位的穷小子清算。
这就是刘备在士族眼里最大的罪恶,也是豪门敌视刘备的根源——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确实也是乱天下之源。
没有了沉疴积弊的天下,才是豪门子弟眼里的‘天下大乱’。
曹操知道。
他知道。
可他没办法。
这种知道却又无可奈何的矛盾和绝望,是无法抑制的痛苦。
曹操只能把汉征西将军曹侯的墓碑,刻在心里,埋在胸中。
曹操许久未言,直到眼角已干,才抬头望天:“丞相心有万民,我深敬之。只是不知如今丞相欲如何处置我?”
“处置?”
刘备奇怪的看了曹操一眼:“你犯了何罪?”
曹操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刘备这是在让他自己抉择……
是跟着刘备干,用刘备的方式平定天下,还是维持自己的势力?
同时还有天子之事……
“操奉朝廷诏令,与丞相一明一暗一南一北护送陛下迁往长安……但操探事不明,受奸人蒙蔽,乃至与李稚然产生误会,战败于途中,有损大汉声威,乃败师之罪。”
曹操缓慢的说着:“所幸陛下一直在丞相军中,贼人之谋并未得逞……”
曹操是绝顶聪明的,刘备给出来的台阶很隐蔽,但他意识到了。
这个说法,就相当于两人之前所说的“天子”都是真天子,没有人僭越,也没有人挟持。
只是两人为了天子安全,一明一暗各自护送罢了……
只有阻挡刘备的才是叛贼,而曹操还真就没有阻挡刘备。
曹操因误判敌情而被李傕击败,算战败误师之罪,但既没有失土弃城,又没有丧权辱国,这是不会处置的。
也就是说……天子被绑架两次的事儿,谁都不会提。
这是为了大汉声威着想,否则两人都有罪。
毕竟刘协在刘备和曹操两边都被辛评绑架,这确实是欺君辱国的大罪。
“我师门子弟江野在何处?”
刘备问道。
“或在李稚然或段忠明军中,贼人辛评应该也在。”
曹操已经得知了李傕和段煨之前在子午岭打仗,他不确定刘协到底在谁那里,但能判断出来肯定在两人军中。
毕竟子午岭只有一条路,而出了子午岭之后,北边是李傕控制的泥阳,南边是段煨驻兵的富平。
刘备点头,随后把话题转回到了曹操身上:“孟德,你镇东将军之位没有加玺,我是不认的。但你若还有征西之志,便先助我平定天下……如今凉州贼寇正待平息,讨平了他们,陛下也好成婚。”
“操愿从丞相之意,丞相宽宏,操拜谢。”
曹操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没有犹豫,立刻拱手应下,又问:“不知陛下大婚之事,丞相为何要延到平定凉州之后?”
“陛下即将成年,且陛下有自己的意愿,需得待陛下亲政后自行决断。”
刘备很直接的给了曹操答案:“我是辅政大臣,不是乱臣贼子。政由丞相,祭由天子,这不正是天下士人皆期待的吗?”
曹操惊了:“丞相要让陛下亲政?”
“当然,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刘备又嘲讽曹操:“我可不打算天天给人做媒,你若有意媒妁,倒是可以送女儿入宫,说不定陛下能让你做岳父呢……”
“玄德公坦荡……操佩服。”
曹操朝刘备拱手。
“你就直说我任性就是了……”
刘备笑道:“我知道也有很多人曾说你往日任性妄为……可你以为别人说你任性,是在责备你吗?”
“不是的,那时他们是在嫉妒你。”
“嫉妒你当年有赤诚之心,嫉妒你当年能以本心做事。”
“因为他们没有真正的志向,只有门户私利,他们羡慕那些任性的人,也畏惧这天下有任性之人。”
“可这天下若是一个任性之人都没有了,那该多可怕啊……”
曹操默默的拱手拜下告退,心中却如刀割一般。
是的,一直都有人说曹操任性,说多亏有个好爹能给他擦屁股,要不然恐怕早就死在某个犄角旮旯了。
曹嵩去职后,曹操便再也没有“任性”过。
曹嵩死后,曹昂回家,曹操开始与刘备有了冲突。
在外人看起来,曹操就像是因父亲死在临淄而与刘备不睦。
但实际上两人都知道,不是的。
只是曹嵩去世后,曹操身上的责任变多了,开始向现实妥协了。
待下了刘备车驾后,曹操才反应过来——刘备既没有答应张飞的亲事,也没有反对。
天子的婚事由天子自决,那张飞的事自然也一样。
这还真的只能算是夏侯渊和张飞的私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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