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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多久,韩遂便收到了一封信。
这信是刘备写的,但信上到处涂涂改改的,常常一句话涂抹掉一大半,剩下的字加一块只能看出是在叙旧,基本上等于啥都没说。
马腾听闻韩遂收到了刘备书信,有些疑惑,便索要书信来看。
韩遂便把信拿给了马腾看。
韩遂本来就和刘备贾诩等人都认识,叙旧也正常,但谁写信叙旧会涂改一大半的字?
马腾见信上到处都是黑团团,内容已经没剩下几个字了,自然有些疑心,便问韩遂:“为何涂改此信?有何言不能让我看到吗?”
“……我未曾涂改此信……此乃离间之计,寿成切勿上当!”
韩遂还是很精明的,立刻就意识到这是刘备故意而为。
马腾没多说什么,但当天便把自己的部队分离了出来,不再和韩遂一同行军。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韩遂说没有涂改信函,但谁知道呢。
……
冬月十五。
小寒。
这一年依然延续着酷寒气候。
扶风的天气冷得连乌鸦都闭上了嘴,只在尸骸与附近的枯木之间反复起落,像是在给死去的人默哀。
西边正有大量兵马前来,马蹄声与脚步声在安静的环境中传到了两里开外。
但直到兵马来到跟前,那些乌鸦才恋恋不舍的全数飞起,在上空盘旋。
它们舍不得地上的尸骸。
这是小槐里。
曾经留在小槐里的人全都已经不在了,这里变成了庞德的军营。
营外的尸骸是李傕的部队,也是小槐里的驻军。
“少将军来了!”
营门处有兵士高呼着,吐气如烟。
营内,一队羌兵恭敬的低下了头,显然马超在他们眼里地位相当高。
马超没理他们,只朝出营迎接的庞德问道:“令明进军神速啊,短短十日便连拔郿县、美阳、武功等县……”
庞德摇了摇头,伸手掀开大帐门帘:“少将军入帐再说吧。”
帐内点着炉火,有热气涌出,激起一阵白雾。
但一阵寒风吹过来,白雾弥散开来,这热气一下子又变成了寒意。
“这地方竟比陇山还冷?”
马超挥了挥手,进了账内,解下大氅扔给亲兵,露出里面半旧的镶嵌软甲。
这软甲看起来很特殊,前胸有个护心镜,上面有太阳放射光芒般的纹饰,软甲上的金属片也镶嵌成了火焰纹。
这不是中原型制,而是以大汉的技术融合了羌氐神灵崇拜的混合产物。
这软甲将马超健硕的体型完全衬了出来。
马超目前刚二十岁,和马腾一样魁梧强壮,鼻梁高耸,棱角分明,确实很帅。
马腾的母亲是西羌封养部的羌女,马超的母亲是临渭氐女,父子都是混血儿。
马超是庶子,其母并不是马腾的正妻,但这并不意味着马超的母亲地位很低——马超的生母是临渭氐人部族的祭司,这是马腾的母亲给马腾安排的亲事,在马腾成为大佬之前也算门当户对。
只是马腾自认名门之后,他就是因为母亲是羌女而无法受到扶风马氏的认同,所以没把氐女视为正妻。
不过,即便不算正妻,马超的母亲依然一直帮着马腾积蓄实力,毕竟马腾确实长得帅……颜值就是正义。
祭司的地位与部族头人差不多,这次联姻给马腾带来了很大的帮助,这软甲原本就是马超的母亲为马腾制作的。
马超受羌氐尊敬,可不仅仅只是因为他能打。
羌氐大多都崇拜太阳与火,自先秦时期他们便是实行火葬的,太阳纹与火焰纹代表的是他们的火神。
不过他们的火神不是华夏尊崇的燧人氏或祝融(赤帝),和祆教(拜火教)也完全不一样,这只是一种以太阳为神灵的原始自然崇拜。
马腾的母亲所在的临渭氐是农耕部族,和烧当羌、先零羌、清水氐(千万的部族)、略阳氐(阿贵的部族)等大部族比起来只是个小部落,但小部落的祭司同样是神的代言人。
对汉人而言,马腾是和羌氐一起鬼混的黑社会,马超是黑二代。
但对于羌氐而言,马腾是祭司选中的人,相当于神使;马超是神使和祭司的儿子,那就是得到了火神赐福的神二代。
只是马腾并不想被贴上羌氐神使这个标签,他更想回归伏波将军门第,所以他在氐人的帮助下积累了一定实力之后,娶了扶风名门耿氏女子为正妻,生了马休马铁两个嫡子。
那身代表氐人神使的软甲便留给了马超。
马超显然并不在意这种类似‘神使’的身份,到哪儿都穿着这身行头。
“陇山虽冷,但有山岭蔽风……而这塬上却全无遮蔽,又有渭水穿行,水气颇重,只要风起便如刮骨之刀,确实难受。”
庞德搓着手坐到炉子面前:“少将军,自出汧县到此,庞某皆未拔城……一路千里,除了此处有一曲兵士把守,其它地方皆无人驻防。”
“一路都没人驻守?坚壁清野?”
马超愣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你清理得快,把各县钱粮人口全都带走了呢……”
“若论战况,那倒是颇为顺利,进军千里未受阻碍……但实际颇为不顺,我等军粮已尽,一路都无处补给。”
庞德苦笑道:“我和庞羲都以为可在美阳武功等县就地取粮,便一路急攻,却没想到这一路县乡皆空空如也,连个耗子都寻不着。”
“如今天寒地冻,兵士们若是吃不饱,只这北风便会要了人的命……不知少将军来此带了多少粮食?”
庞德越说声音越小,他怕帐外的兵士听见。
“我此来也没带多少粮食,军中仅有三日之粮。”
马超也皱着眉放低了音量:“刘使君没有运粮前来吗?”
“庞羲称斜谷栈道崩坏,刘使君粮队受阻,不知何时才能到达……我到他军中看过了,他军中确实也没多少粮食。”
庞德摇头道:“阎彦明已经去寻粮了,但恐怕寻不到,斥候已探了周围,数十里皆无人烟……彦明和我也都向陈仓传了信,请主君与韩将军派人快速运粮前来,但不知主君与韩将军何时能到……”
“辎重走得慢,待父亲收到信来此,至少也得十日之后……”
马超看了看帐内的舆图:“军中可还有十日之粮?”
“军中粮食已不足两日……前面一路无人,而槐里却有大军布防,且一直据守营寨不出。”
庞德摇头:“我这几天一直让人骂战,却连槐里守将都没能见到一面……少将军,你看是否要先退兵?”
缺粮的时候肯定是不能打攻城战的,但槐里守军一直闭门不出,打不成野战,那就只能先想办法搞粮食、造器械。
其实槐里守将很多,刘备就在槐里,李傕郭汜等人全都在。
从美阳、武功、小槐里等地撤回的民众和粮食也在槐里大营。
这天寒地冻的,只要庞德没有大举进攻,刘备当然是不会出战的。
在营里烤火多舒服啊,何必非要出去冻着呢,关西塬上的寒风那是真的一吹一个不吱声……
“我刚来此,若是立刻退兵,只怕士气尽沮啊……先管制粮食,一日一餐,若有必要便杀些老弱马匹,总能等到父亲中军前来的。”
马超来回踱步几趟,最终还是坐到了火炉子旁,和庞德一样搓着手烤火。
……
次日早上,庞德军中没有造饭。
一日一餐,那当然是正午最暖和的时候再吃,其他时间还是在营帐里避风比较合适。
早上不生火做饭,也好把柴火省下来取暖。
庞德倒也是能与兵士同甘苦的,部队没吃早饭,他也没吃,还顶着早上最冷的寒风巡营。
马超也在一起巡营,这是减少粮食用度之后必须的举措,主要是为了让兵士们看到两个老大同样没吃饭,而且还饿着肚子在干活。
饿着肚子顶着寒风巡营确实很难受,两人的肚子都在咕咕直叫。
身旁的亲兵肚子里的嗡鸣更是此起彼伏……
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不患寡,患不均,如果老大和老大身边的亲信也没吃饭,大家心里也就平衡了。
待巡完一圈,见各营兵士没什么怨言,两人这才回了大帐。
然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摸出了一包肉干,和刚才巡营的亲兵一起分食。
其实主将就应该这样——既要显得和兵士们‘同甘共苦’,又要保证自己时刻都有玩命的本钱,万一有个突发状况也使得上劲。
“报!”
就在两人啃着冻得梆硬的肉干时,有兵士前来禀告:“有天子使臣从长安来此,说是要给阎校尉传诏。”
马超闻言一惊:“不是说彦明去寻粮了吗?怎么会有天子使臣来找他?”
庞德也一头雾水的摇着头,拿起环首刀出了大帐。
营外确实有朝廷公使,只带了十来个人,领头的人穿着尚书袍,持着天子节,不是假货。
这是徐庶。
这时候来当使者是没有生命危险的,可能会被扣留,但不至于被杀,毕竟代表的是天子。
韩遂马腾刘焉等人打的旗号是清君侧,不是改朝换代另立新君,要是斩杀天子使臣,这旗号可就立不住了。
徐庶也曾是杀人犯,胆子相当肥,站在营前看着大军一点都没慌,而且还在观察兵员数量和细节情况。
徐庶身边还有个年轻的保镳,陈到。
他俩是老乡,关系比较好。
“徐尚书……他们好像缺粮了。”
陈到在徐庶耳边低语着:“营内看起来似乎没有生火造饭,而且那些兵士肚子都在叫唤……”
徐庶点了点头没说话。
见营内有人出来,徐庶持节上前:“戊己校尉阎行何在?”
马超皱着眉头没说话。
庞德上下打量着徐庶:“阎校尉有军务外出……如今军中庞某为主将,天使不妨将诏令交由庞某转交。”
“天子诏令怎能假手于人?”
徐庶摇头拒绝:“我在此等他便是,营内可有酒水暖身?”
说罢便往营内走去。
庞德刚想阻拦,却被马超拉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对天子不敬,诏令还是要认的。
就算接了诏令之后用来烧火暖炕,至少得先接了再说。
“那便请天使入营稍歇。”
马超出言道:“只是军中粗鄙简陋,恐难以款待天使。”
“足下可是马孟起?”
徐庶转头看向马超:“昔日凉州叛乱,令尊曾讨伐羌氐,可如今为何却领羌氐来犯京兆?”
马超答道:“昔日凉州贼乱,家父为大汉讨贼;今日朝中奸人作乱,我等来此亦是为大汉讨贼……”
徐庶笑了笑:“孟起所言朝中奸人……难道是马翁叔?”
马超皱起了眉。
翁叔是马日磾的字,马日磾是扶风马氏嫡支,而马腾是不受扶风马家承认的旁支,徐庶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
“朝中奸人自然是那刘……”
庞德在旁边说着。
但只说到一半,又被马超及时止住了,没把刘备的名字说出来。
“天使既然是来给阎彦明传诏,那还是少说这些无关之事吧……不知陛下诏阎彦明是为何事?”
马超直接换了话题:“诏书虽不可假手于人,但总要公之于众吧。”
“天子下诏自然是好事……”
徐庶也不藏着:“阎彦明素有勇名,陛下欲授阎彦明为右扶风,令其驻守槐里。”
“右扶风?阎行?”
庞德皱起了眉头。
阎行岁数和庞德一样,眼下才二十五岁,右扶风就是扶风太守,而马腾的核心地盘就在扶风西北部。
“……这是陛下之诏,还是丞相之意?”
马超也眯起了眼。
“这是朝廷公议。”
徐庶摊了摊手把话说开:“你等来此为大汉讨贼,不就是为了授官拜将裂土自肥吗?其实此事都是可以商量的……”
马超到底还是年轻,听不得大实话,闻言满脸不爽:“我等是为拨乱反正而来!”
“是是是,拨乱反正……”
徐庶也不争执:“徐某只是领了差事传个诏令罢了,孟起无需对徐某动怒。”
马超脸色更难看了,突然问道:“护羌校尉夏育何在?”
徐庶笑了笑:“不知孟起问的是夏育的首级还是身躯?”
马超咬牙,不想再和徐庶说话了:“来人,请天使去侧营暂驻……”
把徐庶安置到副营之后,庞德见马超神色不安,劝道:“此离间之计罢了,少将军无需多虑,彦明还不至于中如此粗浅的离间。”
“这可未必是离间啊……贾文和与阎家有旧,只要阎行接下诏令,他就真的会是右扶风。”
马超摇头道:“长安既然能派使臣来此,那就必然没有生乱。夏育定已被杀,城中恐已无内应,我等又缺粮……如此形势,阎行恐怕会接下此诏的……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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