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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导,快请坐。”
商叶初一边给金九思倒茶,一边笑着招呼道:“您想吃点什么?”
金九思在衣服上揩了揩手,乐呵呵道:“都行,都行。”
商叶初道:“还不到饭点,咱们,点心?”说着,将手中的电子菜单递给金九思。
“都行,都行。”金九思连连摆手,“我对这里不熟,叶老师,您看着来吧。”
在与金九思见面之前,商叶初详细了解过对方的资料。金九思有高血压。商叶初的手指依依不舍地掠过那些重油重糖重奶的甜品,点了几道清新得像鸟食一样的中式点心。
这是一家私房茶室,搞得相当中西合璧。本想在商务办公室一类的正式场所与金九思谈,但商叶初现在还没下定决心选定金九思。最终,定在了这么一个微妙的地方。
金九思的作品,商叶初已经通通补完了。早些年的作品个人风格很重,飒爽洒落,虽然题材都是港岛常见的打打杀杀,赌博江湖之类,看了却不觉得绝望,只觉得敞亮。这也是商叶初看中她的原因。
但,四十岁重出江湖之后,金九思的片子就变得有点随波逐流。说得难听点,就是什么火就跟风拍什么。偏偏还不算完全的无聊,食之无肉,弃之有味。
狮王老了只会吼,狼王下台不如狗。商叶初打算考较一番金九思的成色。如果不成,也可以体体面面吃顿饭嘛。
一盘盘装在精致小碟中的点心上了桌,金九思没瞧,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商叶初开门见山道:“金导,公司今年的项目,《长夜执火者》,您了解多少?”
金九思现在是拍短剧的,商叶初并没指望她有多了解公司的电影项目。只是找个话头引一引罢了。
出乎商叶初的意料,金九思竟然立刻答道:“是叶老师一人分饰两角那部片子吗?奥哟,那个剧本真是不错。好极了,好极了。”
剧本还在保密阶段,金九思不可能见过,这话多半是在恭维商叶初。商叶初笑道:“先给金导看看吧。”说着,从包中摸出一沓薄纸来,双手递给金九思。
这是剧本的试阅部分。商叶初想听金九思说说自己的见解。最好能试拍一段,就更好了。正好《幸福街2》的剧组就在附近,借点设备不过顺手的事儿。
金九思接过剧本,匆匆翻了几页,便笑道:“这部剧本的原著小说我也是看过的。程门、程楼设定成姐妹真是妙得很。双体一魂,双胞胎的心灵感应,让两个主角的信息可以迅速互通,加快剧情节奏……”
商叶初眉心一跳。心灵感应这个设定,是编剧蒲洛的一版废稿里的,由于种种不便,已经改掉了。递给金九思的剧本里没有,原著中更是不可能有。
金九思是从哪里看到这些废稿的?
商叶初本就是个疑心病重的人。三驾马车与青凭娱乐的竞争愈演愈烈,先前就有很多互相渗透、钓鱼、引人跳槽的例子,最近楚青枫那匹贱人也在青凭娱乐颇不老实;金九思一开口,顿时在商叶初眼中变得可疑起来。
“这个嘛,”商叶初迟疑了一下。金九思与她无冤无仇,而且也不是公司重要职位上的员工,没必要七拐八绕地算计人家。
商叶初没绕弯子:“心灵感应的情节是废稿,金导是哪里看到的?”
金九思愣了一下,她似乎很会察言观色,立刻看出了商叶初的警惕,忙道:“这个,我,我听说的。”
这番解释在商叶初眼中更添了嫌疑,商叶初没说话,只是用一双眼睛幽幽地看着她。似乎在说:你觉得这个理由能说服我吗?
金九思沉默片刻,半晌道:“我那个,经常帮公司的人带饭,跟大家关系都不错,闲聊的时候不知道听谁说了一句。就记住了。”
蒲洛!
商叶初简直无语住了。蒲洛的嘴巴就像她的外号一样,果真是个大笸箩,什么都往外咧咧咧!
金九思口风很严,没有出卖蒲洛。但知道《长夜执火者》设定的人就那么几个,金九思庄严的保密行为,在商叶初眼中简直就像裸奔一般。
不过,金九思如此,倒让商叶初对她的印象好了许多。商叶初喜欢讲义气的人。
商叶初的沉默似乎让金九思误会了什么,金九思看了商叶初半晌,道:“叶老师,这个,打听剧本,确实是我不对。不过剧本对电影来说是重中之重,我平常确实忍不住关注些……”
商叶初刚热了一点的心肠顿时凉了半截。
金九思觉得剧本至关重要?
金九思从前的电影,商叶初看的时候,能明显感到情节漏洞不少,bUg很多。如果对方不重视剧本,这顶多算态度问题;可对方说她重视剧本,还能拍成这个样,这就是能力问题了!
商叶初尽可能藏住自己的震惊和失望,强笑道:“嗯,金导说的有道理——这个龙井茶酥不错,金导尝尝?”
金九思忙拈起一块茶酥,递到嘴边啃了一口,一双眼却瞧也没瞧茶酥,只是注视着商叶初的表情。
“那个,”金九思又开口了,“其实剧本倒也不是最要紧的,演员才是剧本的核心。好演员能让普通的剧本升华。”
她说话有些急切,口中的茶酥渣子喷射出来,飞了商叶初一脸。
商叶初:“……”
103吟诵道:“大珠小珠落玉盘。”
沙沙。
两粒饼干渣子从商叶初脸上滑落。
商叶初还不待说什么,金九思一叠声的道歉已经响了起来:“哎呀,叶老师,对不住对不住!”壮硕的身体越过桌子探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拿餐巾纸去擦商叶初的脸。
商叶初的玉盘被那双粗糙的手狠狠爱抚了一通,整个人已经惊呆了。
金九思手忙脚乱,而且是越忙越乱。由于长年吃外卖,她已经有了小肚子。在如此大幅度的动作下,桌子上的糕点、茶水被她凸出来的小肚子一一刮擦了个遍。
枣泥山药糕的馅料和驴打滚上裹的豆面争先恐后给她的小肚子做起了填色游戏;金九思注意到了这点噩耗,连忙伸手去推开两盘糕点,结果手上一滑,克啷,茶杯又被碰倒了。
砰咚哐啷!稀里哗啦!淅淅沥沥!
茶水施施然淌了一地。就像金九思的心。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的三十秒钟之内。
商叶初目瞪口呆,103吹了声幸灾乐祸的电子口哨,金九思额上冒出几排汗珠。
如果说刚刚还在怀疑金九思是不是什么商战间谍,那么现在,商叶初已经对金九思的智商产生了质疑。
时光真是可怕啊。十九岁就出道拍电影的强人,在港影圈黄金时代打拼过的猛人,三十年之后,竟会变成眼前这慌手慌脚的中年妇人!
商叶初感到一阵怜悯和恐惧。她几乎心软了一瞬间,但很快清醒过来:《长夜执火者》对她无比重要,她可怜金九思,谁来可怜她?
商叶初摇摇头,晃掉脑子里的软弱和多愁善感,抹了把脸,站起身来。这种时候叫服务员只会让金九思更尴尬,商叶初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茶杯捡了起来——质量不错,居然没碎。
商叶初将茶杯放在桌上,又从木盒中抽出几张附庸风雅的印花大纸巾,递给金九思,让她擦小肚子上的枣泥、豆粉和茶水,口中道:“没烫着吧?”
哭哧哭哧,哭哧哭哧,商叶初又抽出了几张纸丢在地上,用脚尖按着纸,去擦地上的水渍;一边擦一边想,该如何委婉地把金九思请回去呢?
有了,商叶初眼前一亮。就说“金导衣服脏了,先回去换件衣服吧”。送走金九思之后不再联系她不就完了?把这事儿轻描淡写地揭过去呗。
金九思在圈里这么久,肯定也能明白她的意思。
商叶初打定主意,立刻调动起演员的专业演技,看向金九思的衣衫,眉心一蹙,就要张口说出那句话——
忽然,商叶初注意到了一点细节。
金九思今天是穿着正装来的,也就是商务谈判最常见的那种西装三件套。这种衣服季君陶天天穿,商叶初都快看吐了,因此对它很不敏感。
商叶初之所以忽然注意到它,是因为,在金九思的西装下摆处,一条羞羞答答的小尾巴露了出来。
那是这件衣服的吊牌。
金九思竟然是穿着没剪吊牌的新衣服来的,她将吊牌塞进了裤腰中,只不过刚刚的动作幅度太大,才让它挣脱出来了。
这条遮遮掩掩的崭新小尾巴,暴露了金九思整个人的缩影:潦倒,贪图小便宜,好面子,虚荣……
然而商叶初心中忽然意识到,金九思是很重视这次会面的。至少,与商叶初考校成色的试探心态不同,金九思将这看作一次庄严的面试,需要奋力一搏。
商叶初忽想起自己当初去试镜《天半》时,在门外等了足足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后,仍然没有人叫商叶初进去试镜。她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那时她看到,当时她的竞争对手魏宣,正坐在沙发上,和面试官们聊天。面试官有郑博瀚,有徐瀚文,还有两个商叶初不熟悉的家伙。
那时,距离面试官们下班,只剩十分钟了。
如果商叶初再迟疑一点,那次试镜将直接结束,李益明这个角色,也会永远与商叶初擦肩而过。
那是商叶初演艺生涯的转折点,人生至关重要的岔路口。然而在她的转折点上,屋中的人们,也不过是在寒暄些无关紧要的废话罢了。
时移世易。位置倒转。商叶初竟成了郑博瀚、徐瀚文们!
金九思慢吞吞擦拭着衣裳,越擦越沮丧。
这套昂贵的西装弄脏了,不能退货了,这也没什么。金九思难受的是,叶初看起来不打算要她了。
金九思平日是个很稳重的人,很少有现在这么顾头不顾腚的时候。可这次不同,她太紧张了。
金九思每天老神在在地在公司混日子,人人觉得她是去青凭娱乐养老的。金九思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她的耳朵似乎有自己的意志,无时无刻不在捕捉与电影有关的信息;她的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时常会不经意地问出与电影有关的问题;她的手脚似乎有自己的打算,几乎日日带着她,路过电影项目组、狂飙计划编剧组,以及那些为电影奔波的地方。
她天生爱与人为善吗?不是的。她天生热情,乐于助人吗?似乎也不是的。
可是电影,电影,你就是能将人变得面目全非,能将暴烈的青年变成圆滑的中年人,能让金九思藏起棱角,只为增添一点儿再次触碰到你的可能……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更何况金九思还没有老!那一次又一次被打击的雄心,仍旧勃勃地在胸膛中跳动着。
金九思一直在努力。许多导演都耻于承认自己从拍电影的,转行为拍短剧、拍广告的,但金九思不一样。
在自己的每一处简历上,金九思都注上了自己的电影代表作们,盼着有人慧眼识珠。她的简历丰富得几乎可笑,几乎像一个把所有货品都塞在橱窗中的外行老板;
在每一个可能的项目中,金九思都投递过自己的简历,标注上:经验丰富,薪酬可谈;
甚至于,公司每启动一个电影项目,人缘最好的老金,知道的并不比核心演员们慢多少!
让我再触碰一次电影吧。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老金躺在自己的出租屋中,在梦中呐喊。
《长夜执火者》的项目流出消息后,金九思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给叶初的工作室投去了意向书和简历。她知道自己的机会很小:叶初身边有无数大导演,圈内也有很多导演跃跃欲试。可万一呢?
她叫九思。她想的比别人多,做的更比别人多。连她的梦想和幻想,也比别人多那么一点儿。
接到叶初的电话那一刻,金九思心中的狂喜几乎要将她淹没。她不断思索复盘,提取总结着自己从公司听来的各路信息,汇总出了一套最精当的说辞;不断揣摩着剧本、叶初的想法和反应。
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捉住这部电影。
可她的表现一点儿也不好。越是急躁,越是忙乱;越是想表现得好,越是表现尴尬。闹了无数笑话。
那个圆滑稳重的老金在叶初面前失踪了,只剩一个十九岁那年坐在道具箱上的金九思。
金九思从叶初的脸上读到了拒绝之意。她几乎要像十九岁那年一样大哭一场。但在最后一刻,她有力地控制住了眼泪——哭是哭不来电影的!除非将眼泪用在正确的地方!
金九思一边慢吞吞地擦着衣服,一边思考该如何厚着脸皮不叫叶初将她赶走。叶初是个年轻女孩,倘若看到一个年近五十的长辈在她眼前默默流泪,也许就会心软。
金九思打定主意,立刻调动起导演的专业演技,看向叶初的脸,眉心一蹙,就要滚下那颗热泪——
忽然,她看见眼前的人沉默片刻,竟然抬起眼与她对视了。
“金导,”金九思听见叶初说,“两条街外就是《幸福街2》剧组,要不要跟我去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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