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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六章 :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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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符四年,五月二十三日,雨后初晴。

    光州,定城,东乡,营田丙號社。

    外头相连的官道上,传令的塘马,如同穿梭的飞燕,在烂泥路上奔过。

    他们每过一处营田里社就会奔到晒场上敲响警钟,然后向赶来的人宣读:“幕府有令,休假在家的保义军在籍吏士、辅兵必须於三日內归营!违者以逃兵论处。”

    说完这话,这塘马就丟下一面文书,让营田的屯垦吏自己核验,然后就不理会在场眾人的窃窃私语,就向著下一处营田社奔去。

    不用再多问,本藩是又要打仗了。

    这才过了半年的安生日子,就又要打仗了,而且还不晓得要打谁。

    不过更多的人在听到这个消息后,却是急急忙忙奔回家,將塘马送来的军令赶紧告诉家中的子弟。

    光州这边的营田系统是保义军最早的营田,其成员除了光州原有的营田户之外,更多的都是被赵怀安从濮州、曹州、鄆州带回来的流民和草军俘虏。

    此前保义军大扩军,其中光州兵额扩三千,这里面一大半都是从营田系统吸纳上去的。

    这些人吃过大苦,经歷过死生之地的磨炼,保义军对他们又有再生之德,所以向来是保义军中非常核心的一股力量。

    这一次军中休假,就有大量的保义军在籍武士和辅兵返回营田社,享受家庭生活。

    片刻后,光州各营田里社就嘈杂一片,车马不断。

    人群中,刚刚十八的吴元泰匆匆挤过人群,在泥路上深一脚浅一脚走著。

    晒场上停满的各式车架,上面载满了正在陆续归建的保义军。

    这些车架和其他地方的车架完全不同,不是单层的厢车,而是上下两层。

    隨著保义军和吐蕃、南詔的大量贸易,其中吐蕃的良马都养在光州北面一片的军马场里,而南詔的矮脚马就被大量用於驮车。

    而南詔的矮脚马虽然不善奔驰,但耐力极好,再加上军中大匠们又改变了以往的挽具,將肩軛式挽具替代原有的胸带式挽具。

    此时主流的挽具多是胸带式的,拉力直接作用於牲畜胸部,容易压迫气管,导致牲畜奔跑时呼吸困难,其实际上牵引效率仅只有原有的三分之左右,而且仅適配单畜,无法多畜並列。

    其实赵怀安在西川大渡河外逃难的时候,就深刻地感受过此时驮运物资和人的方式太简陋了,那种双轮马车动不动就容易侧翻,不仅不稳定,还不能驮运多少物资。

    以前赵怀安在一些影视作品中就看过不少美国西部大开发时,那些移民驾驶的那种四轮重车。

    当时赵怀安就在想,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弄出来,那在兵力调动和物资运输这一块,岂不是起飞?

    但当赵怀安到了光州后,开始有钱有人了,却发现自己还是太单纯了。

    那种四轮马车在这会根本弄不出来,因为无法解决转向问题,弄个四轮马车,最后发现只能走直线,那基本就是摆设了。

    也是那个时候,赵怀安才理解为啥古代双轮马车用了那么久,而不“聪明”选择四轮马车。

    其实细细一想也就能理解的。

    如果是轮子的发明是需要智慧的话,那从两个轮子加到四个轮子的想法,那需要什么才智?这是人的脑子很容易顺延想像到的。

    就和火不够就加柴一样,速度不够,就加轮子,这都是可以从经验中直接顺延过来的解决办法。

    而结果是,四轮马车却是到了晚近的时候才造出来,那不是古人笨,而是他们的技术条件无法解决轴承转轴的难点。

    所以最后赵怀安一通忙活,到底是没把四轮马车给弄出来,但却也有意外之喜。

    那就是一个套索匠提出的套挽方式的改变。

    这个套索匠参考牛拉型用的木质軛,设计出一套肩軛式挽具,就是用硬木做个人字形軛,軛的两端通过皮革带固定在牛、马的肩胛处,軛的中部用铁环直接连接车辕。

    这个技术改进非常好,因为赵怀安直接就可以验证两个技术的差距。

    他做过跑车的实验,用肩胛牵引车架,不仅速度快了一半,还不会让牲畜不疲劳,这样耐力又能提高一半。

    以往马车只能行四十里,现在能行六十里。

    此外,因为可以並列更多的牲畜,总体牵引力也更加强,一个典型的两牛一匹马的配置,能拖动两千斤以上的货物,比以前强出一倍。

    后面赵怀安的那辆四驴驱动的宝车就是用的这个技术,为赵怀安南征北战立下赫赫军功。

    而这件发明创造的小插曲,也让赵怀安对自己的作用有了个清晰的认识。

    那就是以往那种,直接来个大发明,可能並不是赵怀安能做到的,他没那本事手搓。

    但这种通过技术细节的微创新却是可以做到的。

    亲临一线的工匠们其实绝不少发明创新,有时候他们就是为了提高自己的工作效率做的改进。

    但因为没有制度的推广,也因为地位低下不被发现和重视,这些小的创新就埋没了。

    尤其是这方土地实在太广阔了,技术之间的落差其实是非常巨大的。

    比如南方某些地方已经有非常成熟的技术了,但却因为没有政府级別的推广,官吏也没有这个动力去推广,然后其他地方甚至还停留在非常原始的技术手段上。

    而这个时候,能將技术推广下去,就已经是对生產力的巨大提高了。

    所以赵怀安对自己的定位愈发清晰,他不是去做个发明家的,而是设计一套制度和土壤,让这种奇思能被看到,让成熟的技术推广到其他地方。

    吴元泰羡慕的看著马车上坐著的几个穿著絳红色军衣的汉子和一旁的女人挥手告別,然后坐著矮脚马车行往定城北的大营。

    他看了一会,然后就匆匆往里社的西头跑,来到了一片住区。

    ——

    这里面到处都在兴建房屋,还有不少是青砖大瓦房。

    这种房子非常好认,因为能起的起这种宅子的,全部都是家中有子弟是保义军的。

    去年的鄂州大捷之后,保义军中发下了一笔丰厚的犒赏,所以上上下下手里都有钱,而男人有钱的第一步,无不是养————,哦,是起大屋。

    那些有家室和亲卷在营田里社的,都开始张罗著修建新房子。

    这种青砖大瓦房是军中传来的,保义军的永备大营的营房就是按照这个规格建的,所以军中上下给家里起房也开始按照了这个水平。

    当时因为造房子的人太多了,弄得光州一片的砖瓦价格大涨,一些手艺好的匠人,一个月要接十几单,盖不过来,根本盖不过来。

    可贫富差距在哪都是客观存在的,即便这个里的营田户们最早被编在这里时,都是赤条条地空无一物。

    但就因为先后加入保义军的时间,这些人家的家境就拉开了差距,而且越拉越大。

    所以,能盖得起青砖房的到底还是少数,大部分还是自己手堆的低矮的泥胚房,但已经比地窝要好多了。

    去年初保义军大扩招的时候,当时是孤儿的吴元泰就打算报名的,但因为年龄不够被刷了下来。

    而今年他年龄够了,还和里社的一个过去吹嗩吶的老人学了一年嗩吶,他也不要会吹什么红白事,能吹號子就行。

    他也是听同里的,已经成为保义军一员的叔伯们说过,就是军中现在缺吹號手,只要能有这个手艺,不愁进不了保义军。

    这会,他跑到了一处低矮的茅草屋前,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婆这会正在篱笆前焦急地张望。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时,老婆婆喜笑顏开,问道:“是黑郎吗?”

    黑郎就是吴元泰最开始的名字,他现在吴元泰这个名字是他在营田里社时,先生给起的,因为要报名参加保义军,你得有个正经名字。

    吴元泰笑著回应,看著老婆婆满脸高兴。

    这婆婆实际上並不是吴元泰的家人,却对他而言是最亲的家人。

    他本是濮州人,家中也有点小富,但却被草军给劫掠,家人几乎都死了。

    当时要不是这老婆婆用一块糰子救了他,吴元泰早就饿死在路上,然后成路上的一坨坨粪便了。

    所以后面他就把老婆婆当成了自己的亲奶奶,一直恩养著她。

    这边吴元泰刚要说话,一个黑瘦的少年就奔了过来,腰间还別著个嗩吶。

    他是和吴元泰一併学嗩吶的周济,也和自己一併报名保义军,之前说是在去等录用的消息。

    此刻一见周济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吴元泰的心臟简直要跳了出来,他强忍著,问道:“成了?”

    周济压根藏不住事,跳了过来,喊道:“成了!我俩都成了!只不过————。”

    吴元泰的心一下子就停了半拍。

    却听周济继续说道:“咱两不在一个营。你那营將好像叫傅彤,我那营將好像叫什么寇彦卿。”

    说完,周济还有点羡慕道:“我又去找以前咱们隔壁的赵叔问过,他说傅彤是军中老人,节帅在西川的时候就跟著节帅了。而那个寇彦卿好像年龄比我都大不了几岁,也不晓得靠谱不。”

    吴元泰一听是这事,笑道:“放心吧,要是真没本事,能在这个年纪做营將?你就说咱们两个吧,连入个保义军都这么难,人家能做营將,那本事不晓得比咱们高到哪里去。”

    “所以想那么多作甚,走,今个高兴,到我家中吃一顿。”

    周济连忙摆手,摇头:“来不及了,咱们要立刻归营,別吃了。”

    说完周济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包裹说道:“我娘烙了胡饼,咱们路上吃。你也和婆婆告別一下,马车就在晒场上等著呢。”

    一听这个,吴元泰是又高兴又难过,看了那边的婆婆,后者已经听到了两人的对话,笑道:“去吧,去吧,记得有空就回家。”

    吴元泰看著老婆婆,直接跪下,对婆婆磕了个头,然后对老婆婆道:“婆婆,孙子要去军中了,我听说军中不能隨意离开,所以我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家,不过只要我路过家门口,孙子就会吹一阵嗩吶。”

    “婆婆你要是听到嗩吶声,就是孙子回来了。

    ",说完,吴元泰拿过周济的嗩吶,然后用力吹响。

    尖锐昂扬的嗩吶声吹破阴沉沉的天,一缕阳光开始照破阴云。

    最后,吴元泰又跑过去抱了一下老婆婆,然后就向著晒场跑去,可半路,他又回头,衝著引颈担忧的老婆婆,大喊:“婆婆,等我回来,咱们家也起瓦宅!”

    “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说完,吴元泰哭著,拉著周济的手,奔向了前方。

    少年的承诺总是那么轻率,却又是那么浓烈。

    听著乖孙的脚步声已经不可闻,老婆婆抹著眼泪:“一定要好好的啊!”

    寿州,幕府。

    在幕府外的一片嘈杂中,赵怀安抱著狸花猫顺子擼著,边擼猫边捋清脑子里的思路。

    两日前,朝廷的宣慰使来了,还是自己的老熟人张承业,他带来朝廷的旨意,令他赵怀安带领保义军亲赴太原,为代北行营副招討,作为行营二號人物主持太原周边诸军。

    而原先的行营副招討诸葛爽因为这几个月战事没有进展,已经被褫夺,只不过依旧带著所属的汝州兵继续留在太原作战。

    而当赵怀安抵达太原后,诸葛爽的部队也要受赵怀安节制。

    当赵怀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真的是无处腹誹。

    哪里有原领导被擼了后,还放在新领导下面继续做事的?这不是明摆著搞对立吗?

    这朝廷诸公啊,打仗打仗不行,治民治民不行,唯二会的,就是从老百姓头上搞钱以及爭权夺利。

    要自己去太原主持平叛战事,那你放个诸葛爽是什么意思?

    这是要我打贏呢?还是想要我打输呢?

    弄不懂朝廷这分裂的脑子,一天天就是防备这个防备那个,真正横的河朔三藩已经不去折腾了,反而开始变本加厉折腾尚还忠诚的其余各藩。

    赵怀安当然也懂这个心理。

    不就是河朔三藩已经搞不定了,就只能摆烂,但朝廷又不敢彻底摆烂,深怕中原、东南的藩镇也跟著学起来。

    所以不是从南方抽粮,就是从中原抽兵,然后朝廷就用南方的钱粮,用中原的兵,打自己的仗。

    三贏,贏麻了。

    但这种贏法,朝廷越贏就会越输,因为这消耗的都是朝廷的威信。

    一旦真让中原和南方的精英们,或者新的核心们意识到,哦,朝廷实际上就是在玩空手套白狼,其实手里是既没钱,也没兵,那最后谁和你玩这个游戏?

    让你们这些长安人自己玩去吧。

    赵怀安就觉得这个心理和日后的赵宋如出一辙。

    那就是靠著武人篡权起家,然后自然担心下面有人有样学样,最后搞出个制度性全面压制武人。

    什么“唱名东华门外的,才是好汉”,什么“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然后这个贼配军的,那个又来个《劝学诗》的。

    看似赵家人贏麻了,压制了二百年桀驁之武人,但不过就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卿卿性命。

    不过虽然鄙夷朝廷,但赵怀安还是决定接这个差。

    因为沙陀人的確有点过分强了,从去年到今年,沙陀那才几个人?就已经顶住朝廷两轮围攻。

    现在眼见著沙陀人还有反推太原的趋势,那赵怀安就急了。

    太原作为北都,是整个西北的总枢纽,一旦真被沙陀人拿下,那李国用、李克用父子登时就能成为天下第一强藩。

    这对於赵怀安来说,自然是不乐意见到的。

    现在能以朝廷之兵,用朝廷的钱粮压制未来的大敌,那有什么理由不做?

    此外,赵怀安也是馋代北的骑兵,这些人的確是精锐。

    自己现在虽然有康定那边的骑兵补充,但那边的人口本就不多,不可能支持自己完成大业的。

    所以自己这一次北上,多弄点骑兵,再和一些西北的强藩还有部落酋长建立关係,日后总有用的地方。

    而且现在外部局势也好,黄巢那边正往广州打,一时半会也不会回头,而隔壁的高駢又忙著修仙,也找不了自己事。

    不过就算搞,他也不怕,他留了万余保义军在藩內,就算遇到任何问题,也能护住基业。

    只是现在留藩的主將人选,赵怀安目前还没想好。

    王进————

    罢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老王跟自己这么久,咱赵大怎能没有这点信心?

    念此,赵怀安心里下了决定,然后对外头喊道:“將偏厢的幕僚、军將们都喊进来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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