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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梧走进里间坐下,不过片刻功夫萧凤玄就被人领着走上楼来。
邢青鸢挥退了两路的管事,才看向萧凤玄道:“萧五公子,幸会。”
萧凤玄也在打量着她,邢青鸢今年二十有八,在如今的世人眼中已经过了女子最美好的年纪。但对于她所处的位置来说,她年轻的可怕。
或者对很多人来说,她根本就不该站在这里。
萧凤玄的目光落在邢青鸢鬓间那一朵小巧的白花上,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邢管事,幸会。”
邢青鸢敛眉轻笑,起身引着萧凤玄往窗边去坐。谢梧行事谨慎,将桌上的茶壶茶杯果盘一并端走了。
邢青鸢挑了挑眉,扬声吩咐楼下的人上茶。
回头又有些歉意地对萧凤玄道:“在下今天来此查账,招呼不周,还请见谅。”
萧凤玄却是难得的好脾气,“是萧某冒昧来访,应该是萧某请邢管事见谅才是。”
邢青鸢有些意外,这位萧五公子已经来江城两三日了,她自然也看过他的消息,因此对他此时的客套着实有些惊讶。
等到楼下的管事送上茶水又躬身告退,邢青鸢才直接开门见山地道:“在下是个商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萧公子见谅,不知公子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萧凤玄笑道:“邢管事好爽快。”
“在下与萧公子素昧平生,想来也没什么可闲谈的,不是么?”
萧凤玄点头道:“说的是,萧某虽然初到江城,却也听人提起过邢管事的大名。邢管事这个年纪,便能以女子之身立足江城掌控九天会在湖广偌大的产业,着实是让人钦佩。”
邢青鸢但笑不语。
萧凤玄微微眯眼,继续道:“不过,以在下之见……江城九省通衢本就不是个平静的地儿。如今更是暗潮汹涌,邢管事想要真正在江城立足恐怕也不容易吧?”
邢青鸢脸上的笑意微敛,一双美眸添了几分冷意,“那又如何?”
萧凤玄道:“萧家在湖广也有些关系,或许在下能为邢管事提供一些帮助?”
邢青鸢一怔,沉吟片刻方才问道:“条件呢?”
四目相对,一时谁都没有开口。
好半晌,萧凤玄才叹了口气,道:“也罢,邢管事是个爽快人,在下也不必藏着掖着。条件很简单,萧家偶尔也需要借长江水道运一些货物,只请邢管事到时候能行个方便即可。”
邢青鸢垂眸不语。
萧凤玄也不着急,他连看也没看桌上的茶水,只是漫不经心地看向窗外江对岸的景色。显然是对邢青鸢的答案十分笃定,并不担心她会拒绝。
他相信,即便邢青鸢是个商人,是个女子,也必定会知道兰陵萧氏的人脉和帮助意味着什么。
然而……
邢青鸢幽幽叹了口气,“萧五公子可知道,我为何能够成为九天会的管事?”
萧凤玄因为她的反应微愣了一下,才答道:“略有耳闻。”
邢青鸢冷笑道:“那五公子应该知道,我绝不会背叛九天会。”
萧凤玄微微眯眼,脸上温和的笑意无声地散去了几分。
楼上的气氛渐渐有了些变化,邢青鸢目光一瞬也不移动地注视着萧凤玄,眼中是毫不遮掩的不悦。
突然,萧凤玄轻笑一声,道:“我以为,邢管事是聪明人。”
邢青鸢不语。
萧凤玄道:“良禽择木而栖,这么简单的道理邢管事想必不陌生吧?萧某就直言不讳了,如果邢管事能助我说服莫会首归顺萧氏,条件随你开。若邢管事不愿意,便按方才萧某所言,只要邢管事在必要时候为萧家行个方便,在下保证萧家在湖广的势力会全力助邢管事,坐稳九天会湖广分会总管事之位。”
这确实是个足以令人心动的提议,特别是当提出这个提议的是兰陵萧氏主家的公子时。
可惜……
如今的兰陵萧氏,也是反贼!
邢青鸢笑道:“萧五公子欺我妇道人家不及公子谋略深远么?我若是今天答应你一分,明天就能有十分的证据摆在跟前。到时候,做什么不做什么,还由得了我么?”
萧凤玄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那份倨傲之色重新爬上他俊美的面容。
“这么说,邢管事是要拒绝萧某了?”
邢青鸢道:“微末浮萍,高攀不起兰陵萧氏。”
萧凤玄冷声道:“邢管事可知道,这世上还没有人能拒绝我。”
邢青鸢俏丽的面容有些僵硬,但她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只是定定地与跟前的人对视。
“萧公子想要如何?”
萧凤玄突然轻笑一声,微微低头盯着邢青鸢的脸,缓缓道:“女子立身于世殊为不易,但若实在不得已,毁了、便也毁了。”
“砰!”里间传来一声轻响,似有瓷器落地的声音。
萧凤玄眸光一凛,厉声道:“什么人?!”
一个轻缓低沉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的寒意,“萧五公子好大的口气。”
萧凤玄反应极快,瞬间就明白过来里间之人的身份。
“莫玉忱?”
他冷笑一声,“没想到,堂堂九天会首,竟然是个藏头露尾的小人!”
里间的人并不动怒,悠悠道:“就如在下也没想到,堂堂兰陵萧氏的公子,竟然是达不成目的就出言威胁的人。”
“只是……在江城威胁九天会的人,萧五公子,兰陵萧氏真的有这个能力吗?”谢梧的声音继续不急不缓地从里间传来。
萧凤玄眸中闪过一丝杀意,“莫会首想试试?”
谢梧道:“拭目以待,不如萧五公子先想想,如何从这里出去?”
萧凤玄险些被气笑了,“你敢在此扣留本公子?”
“嗯,我敢。”谢梧平静地道:“萧家敢在江城公然宣告丢了萧家五公子吗?”
萧凤玄目光如电般盯着那通往里间的门,坐在他对面的邢青鸢抬手轻抚了一下鬓间的白花,朝他微笑道:“萧五公子,我劝你别动手。”
里间谢梧低笑了一声,道:“青鸢,萧五公子是世家公子,莫要让上不得台面的江湖把戏污了他的眼。”
邢青鸢已经站起身来,朝里间恭敬地应了声是。
萧凤玄一手撑着桌案,冷声道:“你想如何?”
谢梧道:“我这窗口下有一艘快船,萧五公子说,如果这艘船以最快的速度朝对岸而去,你的人多久能追上?”
萧凤玄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江城外的江面并不宽,一艘快船渡江不过片刻功夫罢了。等他的人发现了,说不定船都已经靠岸了。
“本公子问,你、想、如何?”
谢梧手肘靠着桌案,手指撑着额头闭目养神,似没听见萧凤玄的话。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的管事又匆匆走了上来,恭敬地道:“邢管事,外面来了位崔公子,说是来接朋友的。”
邢青鸢有些诧异,扭头去看身后的里间入口。
里面却安静得没有一丝响动,仿佛刚刚传出来的声音都是他们的幻想。
邢青鸢了然,轻笑一声道:“萧公子,请吧。”
萧凤玄并没有因为自己即将安然脱身而松了口气,他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俊美的面容染上了铁青,阴沉地像是要滴出水来。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管事有些为难地看向邢青鸢。
邢青鸢挥挥手,示意他先退下。
等到管事转身下来,萧凤玄才猛地站起身来,上好的绸缎面料被他抖出了清脆的响声。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入口,沉声道:“替我转告莫会首,今天的事,萧某记下了。”
邢青鸢盈盈浅笑,微微屈身道:“萧公子慢走。”
看着萧凤玄满身怒气的下楼去,邢青鸢这才笑了笑,转身进了里间。
里间悄无声息,桌上不久前才刚刚剥下的葡萄皮还很新鲜,习习江风从敞开的窗口送进来,拂动窗边浅色洒金的薄纱。
桌上放着一张纸笺,纸笺上不过寥寥数字。
邢青鸢上前收起纸笺抿唇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楼下江边人流汹涌的街道旁,崔明洲看着神色阴沉的萧凤玄,有些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里人太多了,先回城再说吧。”
萧凤玄嫌恶地扫了一眼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们,码头外面不是在这里做营生的粗人,就是行色匆匆满身铜臭的商人,就连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汗臭和铜臭味。
萧凤玄回头,眼神阴沉地扫了一眼身后的店铺。
先前为他领路的管事从里面出来,走到两人跟前恭敬地行了礼,才将一封帖子送到崔明洲跟前,道:“重光公子,我们会首请两位公子后日辰时,城中汇阳楼一晤。”
崔明洲接过那帖子,神态平和地收进了袖中,笑道:“多谢。”
管事看了一眼萧凤玄,犹豫了一下还是道:“邢管事吩咐小的告知这位公子,公子……若是想要烧了小店泄愤,还请选个合适的时间,莫要伤及无辜。”
至于损失,九天会会直接将账单寄到兰陵萧家的。
崔明洲低笑了一声,“还请转告邢管事,飞卿虽然脾气不大好,但行事还是有分寸的,必不至于此。”
萧凤玄终于待不住了,一言不发地大步朝着不远处停着的马车走去。
崔明洲看了看他的背影,回头对管事道:“难得看他当真如此生气,莫会首好本事。”
管事笑眯眯地,只当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崔明洲也不多说,漫步跟了上去。
回城的马车上,崔明洲望着萧凤玄的眼神有些一言难尽的意思。
“所以,你的意思……你连莫玉忱的面都没见到,就被他几句话威胁了?”
萧凤玄冷声道:“你觉得他是威胁我?”
崔明洲想了想,摇头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说的应该是真的,他真的敢把你送去江对面给容王。”
萧凤玄的脸色更阴沉了。
崔明洲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我提醒过你了,不要随便去招惹莫玉忱。”萧凤玄沉默不语,并不打算告诉崔明洲,他并不是去找莫玉忱的。
崔明洲低头看着手中的帖子,“后天辰时,看来莫玉忱铁了心要先跟郁封谈过再见我们了。”
萧凤玄冷声道:“我劝你早做准备,无论莫玉忱跟郁封谈成什么样,都不会倒向我们的。”但凡莫玉忱有一丝这样的想法,方才也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崔明洲垂眸,低声道:“凤阳战事不利,没有九天会的配合,我们很难控制江城和上下游水路。”
萧凤玄冷笑一声,“现在谁都知道九天会掌控了江城上游和水路,我们再想暗中和莫玉忱谈条件还有用么?”
“那飞卿的意思是?”崔明洲耐心地询问道。
萧凤玄道:“既然莫玉忱不听话,就换一个听话的人来,你们崔家不是最擅长这个么?”
崔明洲苦笑,“这个……恐怕还真不好办,去年崔家在蜀中的势力几乎折损殆尽,九天会……这些年更是没能安插进去几个人,能到高层的一个都没有。”其实是崔家早年太过轻视九天会了,等这两年回过神来已经来不及了。
特别是去年到今年,九天会的发展说势如破竹也不为过。
“你觉得,莫玉忱会归顺郁封吗?”萧凤玄突然问道。
崔明洲沉吟了片刻,摇头道:“不会。”
“既然如此,找不到代替他的人,便先将水搅浑,再从混乱中推最合适的人上位。”萧凤玄凤眸射出寒刃,左手漫不经心地捏着腰间悬挂的玉佩,那力道仿佛下一刻就会将那极品美玉捏得粉碎。
“再如何,总比油盐不进的莫玉忱强。本公子倒要看看,一个阉人的走狗,他的命到底有多硬!”萧凤玄冷笑道:“郁封亲自冒险来江城,想来也不想空手而回。既然莫玉忱谈不拢,那就跟郁封谈!”
“郁封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萧凤玄森然道:“一介武夫,不正是最锋利的刀么?你别忘了,莫玉忱一心跟着朝廷,受损最重的不是我们,是郁封。”
“就算郁封不想动莫玉忱,难道郁封手底下的人也能忍?”萧凤玄道:“我看,那个姓陈的就是个很好用的棋子。”
崔明洲靠着马车闭目养神,并没有立即接话,似乎也在思考萧凤玄所言的可行性。
一缕淡淡的幽香飘过,崔明洲猛地睁开眼睛朝外面望去。
外面的街道人来人往,一眼望去尽是行色匆匆的行人。
崔明洲怔住,一时有些怅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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