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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者终于看清了站在明冉对面的人。
青龙城主？
女神的目光也在这一刻凝住。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老人身周尚未完全收敛的星环，又看了看明冉手中的长剑。
山巅之上，残留着两股泾渭分明的气息。
其中一道，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剑气。
另一道，却深邃而陌生。
而那股陌生力量的源头，赫然正是青龙城主。
方才与明冉交手的，竟然是他？
尊者眼底掠过一抹惊色。
一介凡人，寿不过百年，如今也才六十余岁。
对于凡人而言，这个年纪已经称得上衰老；可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次闭关、一次沉眠的工夫。
如此短暂的时间，他凭什么走到这一步？
更何况，那具衰老的身体，以及正在衰败的气血，都做不得假。
可就是这样一个老人，竟然挡住了明冉的剑。
看眼前的情形，他甚至没有落入明显的下风。
女神与尊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难道，他也接受了魔神的力量？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女神的眉头便皱得更深。
如果魔神能够随意将一个凡人拔高到这种程度，又何必费尽心思谋划至今？
不应该。
至少，不该如此轻易。
尊者缓缓落下，目光停在青龙城主身上。
“青龙城主。”
“你这是何意？”
老人缓缓直起腰，闻言抬起头。
“这话，难道不该问剑神冕下吗？”
尊者眉头一皱。
女神也转过目光，看向明冉。
明冉将长剑收回身侧，脸上没有半分解释的窘迫，反而冷笑了一声。
“问我？”
“好，问我就对了。”
他看着青龙城主，目光森冷。
“勾结星火城，串联魔神，如今又在神山之上动用来历不明的力量。”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青龙城主没有开口。
明冉却已经转向尊者与女神。
“两位方才也看见了。”
“他身上的这股力量，根本不属于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一个气血衰败的凡人，突然拥有了与神明抗衡的力量，难道还不足以说明问题？”
“依我看，不必再与他多费口舌。”
他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
“直接打杀便是。”
“魔神想培养出这样一个人物，想必也费了不少心血。”
女神的目光再次落向那几道星环。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
“青龙城主，你这一身力量，究竟从何而来？”
青龙城主望着她。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几位不曾见过，便一定是魔神的东西？”
“不是这个道理。”
女神的语气尚算平静。
“风、雷、水、火，神圣、黑暗……世间诸般力量，总有其根源与脉络。”
“可你身上的力量，我的确从未见过。”
她稍稍停顿，继续说道：
“不过，我们也并非乾纲独断之人。”
“只要你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此事自然可以查清。”
“合理的解释……”
青龙城主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
“年轻时偶遇世外高人，得他传授？”
“还是失足坠崖，大难不死，在山洞里捡到了一本秘籍？”
“又或者做了一场梦，醒来之后，便忽然开了窍？”
他看着女神。
“这样的解释，我可以说出许多。”
“只是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几位想听的？”
“放肆！”
明冉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身旁两人，冷声道：
“听听。”
“这就是他对众神的态度！”
“问他力量的来历，他却拿这些荒唐话搪塞。若非心中有鬼，何至于如此？”
青龙城主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既然如此，明冉阁下，我也有一事想问。”
“你这一身通天剑术，又是从哪里来的？”
明冉眉头一挑。
“自然是我苦修所得。”
“苦修？”
青龙城主笑出了声。
“这世上刻苦的人何止亿万。”
“为什么最后只有一个明冉？”
明冉眼中的寒意更重。
老人却没有停下。
“你的修行，不曾借鉴前人？”
“你走到今日，难道不曾遇到机缘，不曾得到旁人的指点？”
“还是说，你所会的一招一式，都是凭空感悟而来，与你经历的一切毫无关系？”
他摇了摇头。
“若是如此，未免可笑。”
“你的机缘，可以叫作苦修。”
“我的际遇，便一定是通魔？”
女神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
这些年来，已经有多少年没有人敢在神山之上，用这样的口吻与他们说话了？
她并非没有给对方解释的机会。
可眼前这个老人，显然没有半点配合的意思。
“青龙城主。”
女神缓缓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了几分实力，便可以与众神平起平坐？”
老人看向她。
“那么，几位又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了实力，便可以永远俯视天下人？”
山风骤然冷了几分。
尊者向前踏出一步。
此前，他对明冉贸然出手尚有几分不满。
可到了此刻，那点不满已经不再重要。
众神之间可以有分歧。
但首先，他们是众神。
有人当着他们的面质疑这份尊位，便不再只是明冉一个人的事。
“我们坐在高台之上，受世人供奉，自有我们的道理。”
尊者的声音低沉。
“三千年前，诸族濒临覆灭，是谁挡在最前面？”
“我们流过血，也拼过命。”
“若不是我们，这方世界早已化作炼狱。哪还会有如今的人族帝国，又哪还会有你的青龙城？”
他直视着老人。
“这份供奉，我们受不得？”
“受得。”
青龙城主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尊者微微一顿。
“当年的功绩，值得世人铭记。”
老人看着他，语气也渐渐平静下来。
“所以三千年来，人族帝国不曾断过对神山的供养，各地神殿香火不绝。史书之上，也从未抹去诸位的名字。”
“可这与今日之事又有什么关系？”
“有功于天下，便不能再听取旁人的意见？”
“受世人供奉，便不能容许世人说一句不中听的话？”
他抬起手，指向身旁那道被剑气犁出的深沟。
“我来神山议事。”
“话还没说完，罪名已经定下，剑也已经落下。”
尊者的嘴唇动了动。
明冉却已不耐烦地抬起手。
“够了。”
“绕来绕去，无非是仗着自己能接我几剑，便有恃无恐。”
他扫了一眼青龙城主身周的星环。
“你该不会真以为，凭你一个人，便能对付我们三个吧？”
话音落下，他忽然冷笑。
“不。”
“如今这神山之上，可不止我们三个。”
青龙城主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上几分失望。
“所以，在诸位心中，最终还是只能靠动手解决问题？”
“说不清，便不必说。”
“讲不通，便拔剑。”
“这就是光明联盟的规矩？”
明冉冷冷看着他。
老人迎着他的目光，缓缓挺直了脊背。
“我们只管匍匐，诸位只管高高在上。”
“不能质疑，不能争辩，甚至连一句话，都要先看诸位愿不愿意听。”
“那么，我想请问——”
他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如此做派，这世道与炼狱又有什么区别？”
尊者脸色一僵。
便是明冉，握剑的手都顿了一下。
谁也没有想到，话说到最后，竟会落到这样一句上。
偏偏若是立刻动手，倒像是应了他那句“不许旁人说话”。
尊者胸口一阵发闷。
好会扣帽子！
这些年来，他们久居神山，何曾事事插手人间？
人族帝国如何治理，四大主城如何运转，大多都是凡人自己决定。
什么时候成了只许匍匐，不许开口？
青龙城主此前不声不响，今日忽然站在那名降临者一边，又显露出如此诡异的力量。
他们心中起疑，问上几句，难道也有错？
女神眸中的温度一点点褪去。
她原本还想把事情问清。
可此刻，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老人，与他们争论的根本不是力量从何而来。
他是在质疑，众神究竟有没有资格审问他。
继续争辩下去，不会有结果。
他们记得自己三千年前流过的血，老人看见的，却是今日落在身前的剑。
彼此所站的位置不同，所谓道理，便也截然不同。
女神缓缓垂下眼帘。
这世上，或许本就没有那么多分明的对错。
有的，只是立场。
若一定要分出一个对错——
最后活着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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