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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䄉被胤礽几句话哄得高兴起来,咧着嘴傻乐了一阵,又蹦蹦跳跳地去找胤禟闹腾了。
胤礽看着弟弟们笑闹的背影,唇边的笑意还未散去,忽然——
“保成——”
一声呼唤,从外面传来。
那声音隔得有些远,隔着重重人影,隔着满殿的喧闹,模模糊糊地钻进耳朵里。
胤礽微微一怔。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慈宁宫门口,苏麻喇姑正站在那里,似乎是在喊哪个小阿哥。
隔得太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保成”两个字。
是叫谁呢?
不是叫他。
慈宁宫上下,能叫“保成”的,只有乌库玛嬷。
而乌库玛嬷从来不会这样远远地喊他,她若要找他,只会让苏麻喇姑来请,或是亲自走到他跟前,拉着他的手,温声细语地说“保成,到乌库玛嬷这儿来”。
那不是乌库玛嬷的声音。
那声音……是谁?
胤礽怔怔地站在那里,目光望着外面的方向,仿佛被什么定住了。
周围的笑闹声渐渐远去,人影渐渐模糊,只剩下那一声遥远的呼唤,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保成——”
那声音,好陌生。
又好熟悉。
陌生得像是从未听过,熟悉得像是刻在骨子里。
是谁?
是谁曾经这样唤过他?
胤礽垂下眼帘。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探入袖中,触到了那个一直贴身收着的小物件。
他轻轻将它取出来。
是一只布老虎。
虎头虎脑的,圆溜溜的眼睛,翘翘的胡须,身上绣着细细的虎纹,憨态可掬。
只是年头久了,布料的颜色已经褪成了淡淡的旧黄,边角处被摩挲得有些毛糙,虎头上的那根胡须也掉了半根。
可它还是那样可爱。
还是那样温暖。
胤礽将它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抚过那褪色的布料,抚过那掉了半根的胡须,抚过那只圆溜溜的、仿佛一直在望着他的眼睛。
若额娘还在……
若额娘还在,她也会这样唤他吗?
“保成——”
在慈宁宫的院子里,在他蹒跚学步的时候,在他第一次会跑的时候,在他摔倒了爬起来的时候,在他第一次被皇阿玛夸赞的时候——
她会不会也这样,远远地唤他?
“保成——”
他会不会也这样,循声望去,看见那个温柔的身影,正站在廊下,含笑望着他?
若额娘还在……
胤礽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世间没有如果。
额娘走的时候,他刚出生。
他能记住什么呢?记不住她的面容,记不住她的声音,记不住她牵他手时的温度,记不住她抱他在怀时的气息。
他只记得,身边的大人们提到她时,那小心翼翼的语气,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他只记得,皇阿玛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她的画像,一坐就是很久很久。
他只记得,乌库玛嬷有一次握着他的手,轻轻说:“你额娘,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保成要记得她,替她好好活着。”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可他记不住她的声音。
那个声音,他从未真正听过。那些模糊的片段,那些温暖的想象,不过是长大后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幻影。
他不知道她唤他时,是温柔的,还是慈爱的,是带着笑的,还是含着泪的。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
“二哥?”
一个轻轻的唤声,将他从遥远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胤礽抬眸,对上胤祥担忧的目光。
“二哥,您怎么了?”胤祥小声道,“您站在这儿好久了……是不是累了?”
胤礽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弟弟,那张稚嫩的脸上满是关切。
他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
“没事。”他温声道,“二哥在想事情。”
胤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那只布老虎上。
“二哥,这是什么?”他好奇地问。
胤礽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布老虎,沉默片刻,轻声道:“是……二哥的额娘留下的。”
胤祥微微一怔。
他看看那只褪了色的布老虎,又看看胤礽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帕子,双手捧着递到胤礽面前。
“二哥,您擦擦。”
胤礽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见胤祥手里的帕子,又看见那孩子认真的眼神。
他抬手,往脸上一摸——
湿的。
他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泪了。
胤礽怔怔地看着指尖那点湿润,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了。
他接过胤祥的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然后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弟弟。
“十三弟,”他轻声道,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胤祥摇摇头,认真道:“二哥不哭。皇额娘在天上看着二哥,一定希望二哥高高兴兴的。”
胤礽望着他,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嗯。”他说,“二哥知道了。”
他将那帕子收进袖中,又将那只布老虎小心地放回怀里,贴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额娘留给他的唯一念想。
还有,这个小小的弟弟,给的温暖。
*
远处,胤禟的喊声传来:“十三弟!快来看这个!内务府送的新年礼,好大的一个八音盒!”
胤祥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他抬头看着胤礽,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胤礽温声道:“去吧。二哥没事。”
胤祥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跑向胤禟。
跑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道:“二哥,您要是不高兴了,就来找弟弟!弟弟陪您说话!”
胤礽望着那张认真得可爱的小脸,唇边漾开一丝笑意。
“好。”
胤祥咧嘴笑了,转身跑远了。
胤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垂下眼帘,将手按在胸前那只布老虎的位置。
那里,有额娘的温度。
隔着六十九年的岁月,隔着生死两茫茫的距离,隔着无数个想不起又忘不掉的日日夜夜——
它还在。
*
“保成。”
这回,是真的有人在唤他了。
胤礽抬起头,看见胤禔大步走来,眉头微皱。
“怎么一个人站在这儿?弟弟们都在那边玩,你也去热闹热闹。”胤禔走到他跟前,忽然顿住,“怎么了?眼睛怎么红了?”
胤礽摇摇头,轻声道:“没事。风大,迷了眼。”
胤禔看着他,显然不信。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手,在胤礽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大哥带你去看看那个八音盒。胤禟那小子说得天花乱坠的,我倒要瞧瞧,到底有多大。”
随后他揽着胤礽的肩膀,带着他向人群走去。
胤禔揽着胤礽的肩膀,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前方,胤禟正踮着脚尖,指着那只巨大的八音盒,眉飞色舞地跟胤䄉说着什么。
胤䄉张着嘴,满脸的“哇”。
胤祥站在旁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胤禌和胤祹挤在一处,嘀嘀咕咕地猜测那八音盒能放出什么曲子来。
热闹极了。
可胤禔走着走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他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弟弟。
胤礽在笑。
唇角微微弯着,眉眼舒展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胤禔是看着他长大的。
他知道那个笑。
那不是真的笑。
那是太子该有的笑——得体,温润,恰到好处,挑不出任何毛病。可那不是保成该有的笑。
保成真正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眼角微微挑起,像月牙儿从云后探出来。
那一瞬,清冷如冰消雪化,温润如玉暖生烟。
现在不是。
现在那双眼睛,眼底分明还藏着些什么。
胤禔没有说话。他只是揽着胤礽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走到人群边缘,他忽然停住脚步。
“保成,”他低头道,“你在这儿等会儿,大哥去给你拿杯热茶。”
胤礽点点头。
胤禔松开手,大步向摆着茶点的方向走去。
可他没走几步,就绕了个弯,从人群外侧悄悄折了回来。
他站在不远处,隔着几道人影,看着自己的弟弟。
胤礽站在原地,没有动。
人群在他周围涌动,笑声、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
他就那样站着,静静地站着,像一块礁石,任凭潮水冲刷,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笑闹的弟弟们身上。
可胤禔看得分明——他的眼睛,是空的。
空的。
什么都没有。
那种空,不是发呆,不是走神,是所有的情绪都被收了起来,藏到了谁都看不见的地方。
胤禔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大步走回去,一把揽住胤礽的肩膀。
“走。”他说。
胤礽微怔:“大哥?去哪儿?”
胤禔没有回答。他只是揽着弟弟,穿过人群,走向慈宁宫侧殿的方向。
那是一条僻静的小路,少有人走。
*
侧殿的角落里,有一处背风的廊下。
这里远离人群,远离喧嚣,只有几株蜡梅静静地开着,幽幽的香气在寒风中飘散。
胤禔把胤礽带到这儿,松开手,转身看着他。
胤礽站在那里,抬头望着他,目光平静。
“大哥,怎么了?”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弟弟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红的。
方才胤礽说是“风大,迷了眼”,胤禔不信,却也没有追问。
他以为让弟弟去热闹热闹,和弟弟们笑一笑闹一闹,那点情绪自然就散了。
可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有些情绪,藏得越深,压得越久,越不会散。
“保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这儿没人了。”
胤礽微微一怔。
“大哥不知道你方才怎么了,”胤禔说,一字一字,很慢,很轻,“大哥也不想问。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但是……”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胤礽面前。
“但是你别忍着。”
胤礽望着他,目光微微一动。
胤禔伸出手,轻轻按在弟弟的肩上。
“大哥在这儿。”他说,“哭吧。”
那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轻轻捅进胤礽心底最深的那道锁里。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可他的眼睛,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胤禔没有说话。
他只是上前一步,将弟弟轻轻揽进怀里。
然后,他抬起手,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胤礽的背。
像小时候那样。
胤礽的肩,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出声。
可他的肩在抖。
隔着厚厚的衣裳,胤禔能感觉到那份颤抖,从弟弟的身体里传出来,一阵一阵,像压抑了很久很久的浪。
胤禔的手,继续轻轻地拍着。
“不哭。”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破什么,“大哥在呢。不哭。”
胤礽的肩,抖得更厉害了。
可他依旧没有出声。
胤禔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弟弟的头顶,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他的身量比胤礽高大许多,这样一揽,几乎将弟弟整个挡住了。
像一堵墙。
一道屏障。
一个可以挡住全世界的、兄长的怀抱。
“没事。”他继续轻轻拍着,声音低沉而温柔,“有大哥在。什么都别怕。”
怀里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去。
胤礽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脸埋在兄长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廊下的蜡梅,又落了几朵。
久到远处传来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
久到日头,悄悄移过了中天。
胤礽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头,从兄长怀里退出来。
他想说些什么。
想说“大哥,我没事了”,想说“方才只是想起些旧事”,想说“咱们回去吧,别让弟弟们等急了”。
可是——
他没能说出口。
因为他看见胤禔的眼神。
那眼神,没有责怪,没有追问,没有怜悯,也没有任何让他觉得难堪的东西。
只有心疼。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兄长对弟弟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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