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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乾清宫时,天刚蒙蒙亮。
东边的天际透着一线青灰,将明未明,将亮未亮。
康熙一夜没睡,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闭着眼,手边放着那份急奏。
梁九功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胤礽站在门口,目光微微一动。
“保成,你来了。”
胤礽上前请安,康熙摆摆手,让他坐下。父子俩对坐着,沉默了很久。
最后,还是康熙先开了口。
“广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你怎么看?”
胤礽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百姓无知,受人蛊惑,固然有错。
可洋人在我大清境内私设工厂,制造火器,事先未曾报备,也是不该。”
康熙望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孩子,比他想的还要周全。
不偏不倚,不卑不亢,把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
胤礽想了想,道:“百姓聚众闹事,伤了人,该抓的抓,该罚的罚,不能姑息。
可也不能只罚百姓,不问责官府。地方官失察,洋人违规,都要有个说法。至于那些火器……”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既是好东西,就该由朝廷来造,由朝廷来管。不能让洋人私自在咱们的地盘上乱来。”
康熙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好东西,该由朝廷来造,由朝廷来管。可这事,没那么容易。
那些百姓为什么闹?是因为怕。怕那些没见过的、听不懂的东西。怕变了,怕日子过不下去。
你那些算学馆、火器局,在京城办得顺顺当当,可出了京城,到了地方,到了那些没见过世面的百姓中间,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他望着胤礽,目光里有担忧,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保成,你那些事,朕支持你。可你要知道,推行起来,没那么容易。
这天下,不是只有京城这一亩三分地。
出了京城,还有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他们不懂你,不信你,甚至怕你。你要怎么办?”
胤礽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康熙。
“儿臣不知道。可儿臣知道一件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那些百姓怕,是因为不懂。不懂,就让他们懂。
慢慢来,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来,一个人一个人地来。总有懂的那一天。”
康熙望着他,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朕的儿子,果然没有让朕失望”的笃定。
“好。那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胤礽微微一怔。“儿臣?”
“对。你。”
康熙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朕会下旨,让两广总督彻查此事。可怎么查,怎么罚,怎么安抚百姓,怎么跟洋人交涉——你来拿主意。”
他转过身,望着胤礽。“保成,你那些事,不能只在京城里办。你得走出去,让天下人都看见,你在做什么,你想做什么。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信你,才会跟你走。”
胤礽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儿臣遵旨。”
*
走出乾清宫,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亮得有些晃眼。
胤礽站在丹陛上,望着那片金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小狐狸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用意念轻轻道:
【宿主,麻子哥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你,是信任你。】
“嗯。”
【可这事,真的好难。那些百姓不懂,那些洋人不服,那些地方官说不定还会推三阻四……】
胤礽沉默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再难,也得做。”
他迈步走下台阶,阳光越来越亮,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身后,太和殿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
消息传到阿哥所时,已经是中午了。
胤禔听完,霍地站起来,把椅子都带倒了。“保成要去广东?不行!那边那么乱,他身子才好几天,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
胤禛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他眉头微皱,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账。
胤祉放下手里的书,轻声道:“大哥,二哥是奉旨办事,不是去游山玩水。”
“我知道!可那边那么乱,万一出点什么事……”
胤禔说不下去了,一屁股坐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
胤禛终于开口了。“大哥,你担心二哥,我们都担心。可皇阿玛既然把这事交给二哥,就是信他能办好。咱们能做的,不是拦着他,是帮他。”
胤禔抬起头,望着他。“怎么帮?”
胤禛想了想,道:“广东那边的事,涉及到百姓、洋人、地方官,千头万绪。
咱们分分工。我管钱粮调度,三哥管文书往来,五哥去跟礼部打听洋人的规矩。
七弟想想那些火器的事,八弟去宗人府查查广东那边有没有咱们的人。至于大哥你……”
他顿了顿,望向胤禔。“你最要紧的事,是看好二哥。别让他累着。”
胤禔愣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个不用你说。大哥心里有数。”
胤祺、胤祐、胤禩也纷纷点头,各自领了差事。
胤禟和胤䄉站在一旁,插不上话,急得直挠头。
胤禟忍不住道:“四哥,那我们呢?我们做什么?”
胤禛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好好上课。把算学馆的事办好,就是帮了二哥最大的忙。”
胤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胤䄉更急,拉着胤禟的袖子小声问:“九哥,咱们真不能去吗?”
胤禟摇摇头。“不能。四哥说得对,咱们把算学馆的事办好,就是帮二哥。”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二哥那么看重算学馆,咱们不能让他失望。”
*
胤礽要南下的事,在宫里传开了。
有人惊讶,有人担忧,也有人暗暗松了口气——太子走了,那些折腾人的事,总算能消停一阵了。
孝庄知道消息时,正在佛堂念经。
苏麻喇姑轻声禀报完,她手里的念珠停了一瞬,又继续捻下去。
“保成怎么说?”
苏麻喇姑道:“太子爷说,再难也得做。”
孝庄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跟他额娘一样,看着温温和和的,骨子里倔得很。”
她放下念珠,望着佛堂里那盏长明灯,目光悠远。“苏麻,你去告诉保成,乌库玛嬷支持他。让他放心去,家里的事,有乌库玛嬷看着。”
苏麻喇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你去库里把那件貂皮端罩找出来,给他带上。南边虽然暖和,可海上风大,用得着。”
苏麻喇姑眼眶微微发热,低声道:“是。”
临行前夜,胤礽在暖阁里收拾行装。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还有那只布老虎。
他把它放在枕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收进行囊里。
小狐狸蹲在桌角,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宿主,你紧张吗?】
胤礽想了想,摇摇头。“不紧张。只是有些……说不上来。”
【担心?】
“也不全是。”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望着窗外那轮渐渐升起的月亮。“只是觉得,这一去,很多事都会不一样了。”
小狐狸跳上他的膝头,蹭了蹭他的手。
【不管怎么不一样,我都陪着宿主。】
胤礽低头看它,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
夜深了,胤礽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广东的事,想着那些百姓,想着那些洋人,想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和地方。
然后,他想起皇阿玛说的话——“你得走出去,让天下人都看见。”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外,月光如水。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可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将踏上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那条路通向很远的地方,通向很多他从未见过的人,通向一个他想要守护的未来。
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
夜深了,乾清宫东暖阁的灯火却还亮着。
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名单,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梁九功侍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知道万岁爷在想什么,也知道万岁爷在做什么——从太子爷确定南下的那一刻起,万岁爷就在安排这件事。
明面上的侍卫,暗地里的护卫,沿路各州县的接应,广东那边的人手部署……事无巨细,样样都要过问。
光是暗卫的人选,万岁爷就反复斟酌了好几天。
谁武功高,谁脑子快,谁忠心,谁沉稳,谁适合在明处,谁适合在暗处,谁能在关键时刻拿主意,谁能在危急时刻豁出命去。
一个一个地挑,一个一个地掂量,挑来挑去,总觉得不够。
万岁爷这是把太子爷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
当年御驾亲征,也没见万岁爷这般仔细过。
康熙放下名单,揉了揉眉心。
梁九功连忙上前,将温好的参茶递过去。
“万岁爷,夜深了,该歇了。”
康熙接过茶,饮了一口,却没有要歇的意思。他望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忽然开口。
“梁九功,你说,朕是不是太小心了?”
梁九功一怔,连忙道:“万岁爷是心疼太子爷。太子爷大病初愈,就要远行,万岁爷不放心,也是人之常情。”
康熙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朕不是不放心保成,朕是不放心那些人。
保成这次去广东,明面上是查办洋人火器的事,可暗地里,多少人盯着他,多少人等着他出错。
那些洋人,那些地方官,那些不愿意变的老臣,还有那些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来路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可梁九功听懂了。
万岁爷担心的,从来不是太子爷能不能办好差事,而是那些躲在暗处、等着太子爷出错的人。
“所以,朕得把能想到的都想到,能安排的都安排好。”
康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保成是朕的儿子,是大清的太子。朕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那幅舆图前。
舆图上,从京城到广东,沿途的州县、山川、关隘,都用朱笔细细标了出来。
那是他这几日一笔一笔画的,哪条路好走,哪条路安全,哪个地方该歇脚,哪个地方该换马,哪个地方的官员靠得住,哪个地方要多加小心。
梁九功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幅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朱笔标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万岁爷对太子爷的这份心,只怕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了。
“梁九功。”
“奴才在。”
康熙指着舆图上的一处,道:“这个地方,叫清风岭,是出直隶后的第一个险要之处。
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道,最容易出事。
朕已经让赵昌在那里安排了人手,提前三日潜伏,等保成的队伍过了,再暗中跟上。”
他又指着另一处:“这里是黄河渡口,每年春天水急,船也多,人多眼杂。
朕让山东巡抚提前清了两条官船,专门候着。保成到了,直接上船,不必跟百姓挤。”
他一路指下去,哪里换马,哪里歇脚,哪里补给,哪里加派人手,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梁九功一一记在心里,不敢有丝毫遗漏。
最后,康熙的手指点在舆图最南端——广东。
“这里,最要紧。”
他的声音沉了几分,“朕已经让人给两广总督传了密旨,保成到了之后,他的安全由总督府全权负责。若出了任何差池,朕唯他是问。”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朕从御前侍卫里挑了十二个人,都是跟了朕多年的,武功好,脑子也活。
魏东亭跟着去,他跟在朕身边最久,遇事能拿主意。
另外还有一队暗卫,不在明面上,藏在暗处。
保成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可只要保成有危险,他们就会出来。”
梁九功听着,心里暗暗咋舌。
御前侍卫十二人,暗卫一队,沿途各州县接应,两广总督府全权负责——万岁爷这是把能调动的力量都调动了。
就算是御驾亲征,也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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