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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5章 不求拥有常相伴,只愿遥知岁岁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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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礼部出来,阳光正好。

    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人来人往,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紧绷了半天的劲儿松了下来。

    巴特尔站在父亲身侧,目光扫过街对面的店铺。

    茶馆、布庄、粮店、药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在阳光下闪着金晃晃的字。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街角转出来,扛着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像一串串红宝石。

    “大哥,你吃不吃糖葫芦?”

    巴特尔摇了摇头,目光却一直跟着那个小贩。

    阿尔斯楞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几文钱,追上去买了一串,举着跑回来,递给巴特尔。

    “吃吧。别看了。”

    巴特尔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外层的糖衣又脆又甜,里面的山楂酸得他眯起眼。

    “好吃吗?”阿尔斯楞问。

    “酸。”

    巴特尔又咬了一口,这次他没有皱眉,嚼了两下咽下去。

    *

    回到驿馆,天还早。

    巴特尔换了件轻便的衣裳,在院子里转了两圈。

    廊下的侍卫正在擦刀,见他过来连忙站起来。

    他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自己走到马厩边,看着那些从草原上一路带来的枣红马。

    马匹们在厩中安静地站着,鬃毛被梳得整整齐齐,马鞍搁在一旁的架子上,肚带解开了,搭在马鞍上。

    他伸手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匹马,马打了个响鼻,低下头蹭他的掌心。

    “想家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巴特尔转过身,苏赫巴鲁站在马厩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奶茶。

    他把碗递过来,巴特尔接过,喝了一口。

    这次的奶茶比昨天的好,奶味重,茶味淡,盐放得不多不少,是驿馆厨子特意找苏赫巴鲁学的。

    “苏赫巴鲁叔叔,您跟赵主事聊了一下午,他还说什么了?”

    苏赫巴鲁靠着马厩的门框,双手抱胸。

    “还说了宫宴的事。后日晚上,乾清宫。皇上设宴,款待进京朝觐的蒙古王公。

    你阿爸坐主桌,你坐你阿爸旁边。阿尔斯楞坐你旁边。”

    巴特尔点了点头。

    “赵主事还说——”

    苏赫巴鲁顿了顿,“这次的宫宴,跟往年不一样。皇上让女眷们也进殿观礼。

    福晋、格格、命妇,坐在另一侧,隔着帘子。

    帘子是纱的,里面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见里面。”

    巴特尔的手顿了一下。

    外面看不见里面。

    那他看不见那个人。

    就算她在帘子后面,他也看不见。

    他只能看见纱帘,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雾。

    那跟没见有什么区别。

    苏赫巴鲁望着他,把碗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马厩的木栏上。

    “赵主事还说了一句话——‘有心,隔着纱帘也能看见;无心,面对面也认不出。’”

    巴特尔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

    “苏赫巴鲁叔叔,您信缘分吗?”

    “信。”

    苏赫巴鲁没有犹豫,“我跟你婶子,就是缘分。那年草原上遇着白灾,我带着人马去克什克腾部借草场。

    你婶子骑着马在风雪里走了一夜来报信,说她阿爸答应了。

    我在雪地里看见她,她骑马跑过来,身上都是雪,脸冻得通红。就那一眼,我就知道是她。”

    巴特尔望着他。“后来呢?”

    “后来我们成婚了。”

    苏赫巴鲁咧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一年后,我们有了呼伦。早年日子紧巴,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吃不下,她一句没抱怨过。

    这几年好了,孩子们大了,家里也宽裕了。

    上回有人问她:‘当年怎么嫁了个穷小子?’她说:‘穷是穷,可我没嫁错人。’”

    苏赫巴鲁的声音没有起伏,可巴特尔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双手握过刀、拉过弓、扛过几百斤重的帐篷,从不发抖。

    “苏赫巴鲁叔叔……”

    “没事。”

    苏赫巴鲁把手收回来,插进腰带里,“日子还得过。你阿爸等了你阿妈二十几年,等到了。

    我等到了你婶子,也值了。缘分这东西,来了挡不住,走了留不下。该你的,跑不掉。不该你的,强求不来。”

    巴特尔低着头,望着自己那双攥着缰绳的手。

    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掌心和指腹布满了握刀、拉弓磨出的薄茧。

    这双手杀过狼,打过仗,可他从未用它抓住过什么柔软的东西。

    “苏赫巴鲁叔叔,万一那个人不该是我的呢?”

    “那你就再看一眼。看一眼,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

    有些人,不是用来拥有的,是用来远远看着的。远远看着她平安喜乐,比什么都强。”

    巴特尔松开缰绳,从马厩的木栏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奶茶,一口一口地喝完。

    后日。

    乾清宫。

    纱帘。他看不见她,可她看得见他。她会坐在帘子后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纱,看着他。

    他得穿精神点,坐得直一点,说话稳一点。让她看见最好的他。

    远处的宫墙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一道灰蒙蒙的轮廓,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墨画。

    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将那几个还在忙碌的侍卫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巴特尔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京城也没有那么远。

    从草原到京城,走了半个月;从怯懦到从容,只在一念之间。

    可从他看见那个人到此刻,他的心一直在赶路,比马蹄快,比风快,比箭快,却怎么也到不了她身边。

    *

    乾清宫的朝会,按例是逢五逢十。

    腊月里的早朝,天不亮就要起身。

    寅时的寒气像刀子,从门缝里钻进来,割在脸上生疼。

    太监们点起了灯,烛火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将殿内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今日的议题本来平平无奇——户部奏报今岁钱粮入库数目,兵部奏报边关冬防事宜,礼部奏报年节祭祀安排。

    一桩一件,按部就班。

    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听着。

    户部尚书陈廷敬刚退回去,兵部尚书席哈纳正要出列,一个人抢先站了出来。

    是理藩院尚书额赫纳。

    他六十出头,头发花白,面容清癯,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从主事一步步升上来,对漠南漠北四十九旗的事,闭着眼都能说清楚。

    他在御案前跪下,额头触地。“臣理藩院尚书额赫纳,有本奏。”

    康熙放下茶杯。“讲。”

    “科尔沁部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携长子巴特尔、次子阿尔斯楞,奉旨入觐,已在驿馆安顿。

    臣已按例安排贡品查验、宫宴席位。这是臣拟的章程,请皇上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梁九功接过去转呈康熙。

    康熙翻开折子,一页一页地看。

    贡品已入库,宫宴席位已定,随行护卫已安置,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驿馆的炭火供应都列在最后,没有遗漏。

    他合上折子。

    “额赫纳,博尔济吉特氏这次进京,除了朝觐,还有什么事?”

    “回皇上,亲王巴雅尔此次进京,一为朝觐,二为请安,三为——”额赫纳顿了顿,“为长子巴特尔议亲。”

    殿内微微起了一阵骚动。

    议亲。

    蒙古王公为子嗣议亲,不稀奇,可议的是博尔济吉特氏的世子。

    博尔济吉特氏是漠南蒙古最大的部落之一,几代郡主、公主嫁过去,与皇室世代联姻,关系非同一般。

    这次议亲,议的是谁家的姑娘,满朝文武都在猜。

    康熙把折子放在御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有人开口了,是站在皇子列里的胤礽。

    “皇阿玛,儿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康熙望着他。“讲。”

    “博尔济吉特氏此次进京议亲,不论议的是哪家的姑娘,儿臣以为,有一件事得先说明白。”

    殿内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胤礽身上。

    他穿着朝服,站在皇子列里,面容清隽,目光沉静,语气不疾不徐。

    “议亲是结两姓之好,不是做买卖。

    大清的公主、郡主、格格,嫁到蒙古,不是货物,不是筹码,是活生生的人。

    她们要在草原上过日子,要生儿育女,要面对风雪、严寒、疾病、孤独。

    和亲不易,儿臣从小就知道。

    所以这些年,儿臣教姐妹们读书、习武、骑马、射箭、学蒙语、学藏语、学医术、学兵法,不是为了把她们练成武将,是给她们傍身的本钱。

    万一将来嫁得远,身边没有娘家人撑腰,她们自己有本事挣出一条路来。”

    殿内鸦雀无声。

    这番话,分量太重了。

    太子殿下当朝说出“教妹妹们读书习武”,等于是把天家的事摆到了朝堂上。

    可在场没有人敢接话,因为太子说的是实话——远嫁蒙古的公主,有几个能出嫁后还能回京省亲?

    大多数远嫁之后,一辈子再也回不来了。

    “保成,你接着说。”

    胤礽微微欠身,不慌不忙。

    “儿臣说这些,不是要拦着谁议亲。和亲是国策,该议的议,该嫁的嫁。

    儿臣只求一件事——议亲之前,让男方知道,大清的公主不是软柿子。

    她们读过书,骑得马,拉得弓,通晓多族语言,熟悉各部风俗。

    她们不是嫁过去吃苦的,是去撑起一个家的。”

    “太子殿下这话,臣不敢苟同。”

    额赫纳跪在御案前,转过头望着胤礽,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带着分寸。

    “殿下教公主们读书习武,用心良苦,臣佩服。

    可公主远嫁,为的是两国联姻,不是去跟蒙古王公比高下的。

    殿下说让男方知道公主不是软柿子——臣担心,这话传出去,蒙古各部以为朝廷在示威。议亲就成了较劲,结亲就成了结仇。”

    殿内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额赫纳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蒙古各部的规矩、脾气、底细,他比谁都清楚。

    他说这话,不是唱反调,是怕太子的一番好心,落到草原上就变了味。

    胤礽没有急着反驳,沉默了片刻。

    “额赫纳大人,您说的,有道理。议亲不是较劲,这话对。

    可您说的‘和亲是两国联姻’——这话,怕是不太准。

    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是朝廷册封的蒙古王公。

    他的领地在朝廷的版图之内,与大清并非两国。

    说是‘两国联姻’,恐怕要伤了王爷的心。

    大清公主嫁过去,不是求人,是结亲。

    结亲,讲究门当户对。

    男方骑射了得,通晓文武,人品端正,这是门当户对。

    女方文韬武略,不输男儿,这也是门当户对。

    大清的公主不是高攀谁,也不是低就谁。”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几分,像在跟额赫纳商量一件事。

    “至于您担心的‘示威’——不会。

    孤教姐妹们读书习武,不是为了吓唬谁,是让她们到了婆家不被欺负。

    草原上不也这样?谁家的姑娘骑术好、箭法准,那是她阿爸的骄傲,不是她婆家的负担。

    若他们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那这亲,不议也罢。”

    殿内的空气凝住了。

    额赫纳跪在地上,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

    殿内安静了片刻。

    康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新沏的,还有些烫。

    他没有放下茶杯,就那样握在手里,目光从额赫纳身上移到胤礽身上,又从胤礽身上移到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

    腊月的天,亮得晚,卯时都过了,东边天际才透出一线青灰,像有人用一支蘸了淡墨的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道。

    “保成,你方才说,和亲是国策,该议的议,该嫁的嫁。

    那朕问你,博尔济吉特氏这次议亲,你心里有数没有?”

    胤礽微微欠身。

    “回皇阿玛,儿臣心里有数。

    博尔济吉特氏亲王巴雅尔的长子巴特尔,今年十六岁,骑射出众,通晓满、蒙、汉三语,读过《论语》《孟子》。

    虽未正式入学,但阿爸请了师傅在家教,底子不薄。

    此次进京,带了三百骑兵、十几车礼物,诚意是有的。

    至于人品如何,儿臣没见过,不敢妄断。”

    康熙放下茶杯。“你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回皇阿玛,理藩院的折子上写着。

    儿臣昨日午后去理藩院借阅了博尔济吉特氏近年来的朝觐档案,顺便翻了翻。”

    胤礽的语气不疾不徐,“理藩院的档册记得很细——哪年来的,带了多少人,住了几天,说了什么话,赏了什么礼,连巴特尔几岁开始学骑马、几岁开弓、几岁跟着阿爸出猎,都有记录。

    额赫纳大人在理藩院干了二十多年,这些事,没人比他更清楚。”

    额赫纳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声音有些发涩。

    “殿下过奖了。臣在理藩院二十多年,不过是记了几笔账,算不上什么功劳。

    可殿下亲自来理藩院翻阅档册,臣事先并不知情。若是知道,臣该亲自陪同。”

    胤礽望着他,“额赫纳大人,孤去理藩院,是去看档案的,不是去查您的。

    您把档案记得细,孤一次就翻到了想找的东西,省了来回打听的功夫。这是您的功劳。”

    额赫纳伏在地上,没有再说话。

    康熙的目光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

    保成去理藩院翻档案,没有提前打招呼,自己穿便装、带何玉柱、骑一匹寻常的马,像个来办事的普通宗室子弟。

    翻完了,把档案还回去,道了谢,走了。

    理藩院的书吏后来才反应过来,那位穿着月白色夹袍、说话客客气气的年轻人,是太子。

    额赫纳不知道,不是他失职,是保成不想惊动他。

    翻档案就是翻档案,不是去查谁,也不是去给谁下马威。

    “额赫纳,起来吧。”

    额赫纳爬起来,退到一旁,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

    康熙靠在椅背上。

    “博尔济吉特氏议亲的事,不急。让他们在京城住些日子,慢慢相看。

    巴特尔那孩子,朕在殿上见过,骑射不错,人也稳重。

    可议亲不是看几眼就能定的。人品、才学、性情,都要慢慢了解。”

    他搁下茶杯,目光扫过殿内。“还有谁要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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