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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的秋阳,是浸了蜜的。
周日的晨光泼在清流学校的瓦檐上,碎成一片金红。桐树叶落得正好,在土操场上铺出薄薄一层绒毯,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教室的窗缝里钻。我揣着手站在走廊上,看麻雀啄食墙根下的虫子,心里头像揣了个暖水袋——这是这个月头一个不用加班的日子,教案本摊在办公桌上没动,黑板报的粉笔灰还沾在指甲缝里,可那又怎么样呢?秋光这样好,总不能辜负。女友朱玲回汉城了,我一个人在学校,难得的清静。
“姚爽!”一声喊从校门口飘过来,我回头,看见覃校长正站在那棵老黄桷树下招手。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卡其布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个牛皮纸本子,风吹得本子页哗啦啦响。
“覃校长,您今儿也没歇着?”我快步走过去,看见他本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还有些数字,像是算着什么。
“歇啥歇,学校的窗户再不拾掇,怕是要挨冻了。”覃校长把本子塞给我,指着上面的数字,“你看,这几间教室的窗户,玻璃破的破、裂的裂,冬天北风一吹,孩子们上课不得冻手冻脚?我寻思着,买塑料膜蒙上,顶用。”
我低头看本子,上面记着初一到初三年级共十二个教室的窗户尺寸,还有一行小字:塑料膜,宽两米,厚零点一毫米;辅料,毛毛钉,一斤装。“校长,这塑料膜能顶用吗?怕是不经风。”我心里犯嘀咕,毕竟玻璃透亮,塑料膜蒙上去,教室里的光线怕是要暗几分。
“咋不顶用?”覃校长眯着眼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一朵花,“我算过账的,玻璃一块要五毛,这塑料膜一米才两毛,八个教室算下来,能省小半袋麦子钱呢。再说了,安全。你忘了去年?三年级教室那块玻璃,刮风天掉下来,差点砸着放学的娃。塑料膜软和,就算破了,也伤不着人。”
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头就咯噔一下。覃校长这人,是出了名的“精”,但他的精,从来不是为自己。清流中学穷,穷得叮当响,桌椅是前几届学生传下来的,桌腿上绑着铁丝;黑板是用墨汁刷的,写不了几天就泛白;就连老师们的办公费,都是从粉笔头里抠出来的。覃校长的口袋里,常年揣着个小算盘,算的不是自己的柴米油盐,是学校的一针一线。
“还是您想得周到。”我把本子递回去,心里头涌起一股敬佩。
“走,跟我上街一趟,量好了尺寸,直接让商户送货。”覃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再买几斤毛毛钉,回来让老师们带着学生自己动手,又能省一笔工钱。”
我俩沿着土路往镇上走,秋阳晒得人暖洋洋的。路边的稻田已经收割完毕,稻茬子齐刷刷地立着,像是给大地镶了一道金边。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田埂上飞起,翅膀划过湛蓝的天,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覃校长走得不快,嘴里哼着川东的山歌,调子咿咿呀呀的,和着风,竟有几分好听。
“你小子,教波儿作文有一套。”走着走着,覃校长突然开口,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上次他写的那篇《我的父亲》,得了县里的三等奖,回来跟我显摆了好几天。”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覃校长的儿子覃波,在初一(1)班,作文底子薄,总写得干巴巴的。我闲着没事,就给他讲怎么观察生活,怎么把心里的话写出来。没想到,竟还得了奖。“波儿聪明,一点就透,是块好料。”
“还不是你教得好。”覃校长摆了摆手,脚步却轻快了几分,“到镇上了,先不忙买东西,我请你喝两盅。”
镇上的小酒馆,就在供销社旁边,挂着一块蓝布幌子,写着“陈记酒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老板陈老头见了覃校长,连忙迎出来:“覃校长,今儿有空喝酒?”
“给我来二两高粱酒,本地的,再炒两个小菜,花生米、拍黄瓜就行。”覃校长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又给我倒了一杯酒,“尝尝,这酒是纯粮食酿的,够劲。”
酒液入喉,火辣辣的,却又带着一股粮食的清香。我咂了咂嘴,看见覃校长正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欣慰。“姚爽啊,你来了清流中学五年,兢兢业业,我都看在眼里。”他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波儿的作文,多亏了你。”
“校长您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我连忙摆手,心里头暖暖的。
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我想起岳部头,那个总是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语文老师,心里头的感激之情,像是潮水般涌了上来。“校长,说起来,岳老师可是个好苗子。”我抿了一口酒,缓缓开口,“他教的语文,学生们都爱听。我觉得,教导主任那个位置,他挺合适的。”
覃校长夹花生米的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岳部头啊……”他沉吟了片刻,“是个青年才俊,记忆力惊人,上课的时候,那些诗词典故,张口就来。”
我点点头,心里更坚定了。岳部头,这个名字,在我心里,藏着一段沉甸甸的往事。
五年前,我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站在广州火车站的广场上,茫然四顾。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乡音被淹没在南腔北调里,我像一只迷失方向的羔羊,手里攥着二哥的地址,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两个操着川东方言的年轻人走了过来,问我是不是从马伏山来的。
我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们说,他们是岳部头的亲兄弟,岳老师知道我要来广州打工,特地写了介绍信,让他们在火车站等我。那天,他们带我去了岳部头开的小饭店,让我吃了一顿热乎乎的饭菜,还给我找了一间免费的宿舍。后来,又托人给我二哥找了一份在建筑工地的工作。
那时候的广州,于我而言,是陌生的,是冰冷的。可岳部头的一封信,他兄弟的一碗饭,却像一束光,照亮了我那段灰暗的日子。
后来我才知道,岳部头为了爱情,曾和他的岳父大吵一架。他的爱人是镇上的姑娘,还是他以前教初中的学生岳父嫌他是个穷教书的,不同意这门亲事。岳部头愣是在岳父家门口站了三天三夜,舌斗群儒,把岳父说得哑口无言。这事,在清流镇传为一段佳话。
“可老师们对他,看法不一啊。”覃校长的话,把我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叹了口气,放下酒杯,“岳部头这人,口才好,能说会道。可在有些人看来,这就是夸夸其谈,华而不实。让他当教导主任,怕是会惹来非议。”
我沉默了。我来清流中学五年,其中四年在广州打工,对岳老师的了解,大多是听来的。我只知道,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是个有才华的人。可我忘了,在这样一个小乡镇,一个人的才华,有时候也会成为别人议论的把柄。
“我知道你和岳部头有交情,”覃校长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几分理解,“这事,我再考虑考虑。毕竟,选教导主任,得服众。”
我点了点头,心里头有些怅然。我知道,覃校长有他的难处。清流中学的老师,大多是本地人,彼此知根知底,选一个大家都认可的领导,不容易。
酒足饭饱,我们去了供销社的五金店。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见了覃校长,连忙热情地招呼。覃校长把本子递过去,报出尺寸,老板算了算,说:“塑料膜要十捆,毛毛钉要十斤。我下午让我儿子给你们送过去。”
“行,钱先给你。”覃校长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零钱,数了数,递了过去。又特地嘱咐,“塑料膜要厚一点的,别糊弄我们。”
“放心吧覃校长,我还能坑你不成?”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秋阳把我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土路上,像是两条长长的线。覃校长走在前面,脚步有些蹒跚,嘴里还哼着那首山歌。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个精于算计的校长,这个把学校当成家的校长,他的肩上,扛着的是清流学校成百上千个孩子的未来。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老师们和学生们听说要蒙窗户,都自发地来了。男生们搬着梯子,女生们拿着毛毛钉,还有几个老师,正拿着剪刀,裁剪塑料膜。阳光透过塑料膜,洒在教室里,暖洋洋的,竟比玻璃还要柔和。
我看见岳部头也在人群里,他正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锤子,小心翼翼地钉着毛毛钉。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是一只展翅的鸟。他的脸上带着笑意,和学生们说着话,声音温和,和我记忆里那个以三寸不烂之舌大战岳父的硬汉,判若两人。
覃校长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岳部头回过头,看见覃校长,笑了笑:“校长,您回来了。”
“辛苦你了。”覃校长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心里头的怅然,渐渐消散了。或许,覃校长说得对,有些事,需要时间。
夕阳西下,最后一缕余晖洒在清流中学的操场上。塑料膜蒙好了的窗户,在暮色里,像是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风一吹,塑料膜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歌。
我揣着手,站在走廊上,看着远处的马伏山,心里头暖暖的。
这个秋天的周日,没有加班,没有教案,只有秋阳,和风,还有一群可爱的人。
我知道,在清流中学的日子,会像这秋阳一样,温暖而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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