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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后河看看?”刘友掐灭烟头。我点点头,跟着他往河边走。暮色中的河水泛着暗蓝,像条没系紧的绸带,绕过铁路桥洞流向远方。远处的火车鸣着笛驶来,灯光刺破黑暗,把我们的影子钉在铁轨上,又瞬间扯断。
此间,我想起了那次为了救起正度蜜月的男老师而让自己差点丢命的历险,让我后背一阵发凉。要是真的被那家伙一直紧紧地控住脖子,多出的两座坟头上树足有碗那么粗了。老刘好奇,我于是跟刘老兄说起这件离奇故事。由于激动,顺便跟刘友透露了几个月后我将要做计生办主任的秘密。还天真地再三提醒,必须替我保密,不能跟第三者说这事。可是后来,当王会计问我时,我后悔了,方才知道当主任的事泄密了,后悔莫及,我权当作为一次教训吧。既然是秘密,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我当年好多个月夜,都会独自走出院墙小门,来到岸边,坐在石头上望星空,赏月亮,看淙淙流淌的后河水,远眺对岸的万家灯火。心想:顺着这河漂出去,离开这深山,经过清流乡,就离汉城码头不远了。我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想起在铁钉职高的最后一夜,也是这样的夜晚,我把行李装箱装袋,总是失眠。
此刻的月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鳞。我忽然明白,所谓衣锦还乡,不是带着多少荣光回来,而是走了很远的路,还能在老地方找到接住你的手掌——像老向递来的姜汤,老罗摇响的油印机,或是老刘手里那杯混着岁月的老白干,烫在喉咙里,暖在心底里。
火车的余音在山谷里荡开时,老刘碰了碰我的胳膊:“回吧,明天还得上班。”我点点头,转身往宾馆。夜里,我做梦了,在铁钉中学中心花园读诗刊。
铁钉镇的晨雾还没散时,车主任的手指已经在报表上敲了第三遍。"真没问题?"他抬头看我,军绿色棉袄的领口沾着点烟灰,"是我们查得浅,还是他们藏得深?"
我望着窗外的后河,水汽正从河面往上冒,像谁在偷偷掀开帘幕。"去河对岸看看吧。"我忽然说,"以前教书时,常乘渡船去那边散步,村子偏僻,说不定有漏网的。"
朱娟在旁边整理文件,闻言笔尖顿了顿。她穿了件新买的红毛衣,是昨天在铁钉镇供销社买的,说是"扮老师得像点"。车主任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们俩去,就说中学老师家访。"
乡计生办的人还在饭馆里打麻将,推牌声"哗啦啦"的,当时还没有机麻,只能靠原始的手推。这声响混着劝酒声撞得人耳朵疼。我和朱娟悄悄溜出来时,老板娘正往桌上端酸菜鱼,油星子溅在"发财"牌上,像落了层金粉。
渡船在河面上晃得厉害,撑船的老汉把篙子往水里一插,船身猛地一歪,朱娟下意识抓住我的胳膊。"这河前几年涨洪水时冲走了两个人。"老汉的声音像被水泡过,"那就是对岸尹家的老人,赶场回来晚了,被洪水卷走的。"
我坐在渡船上又想起了解放前的那一幕:我爷爷带着送情报的秘密任务,也坐在这河面上的渡船里,与国民党特务殊死搏斗的场景。回望河岸上饶小芹幺姑的住处,好想去看看,她现在怎么样?还在家吗?
上岸时,露水打湿了裤脚。村子静得很,只有几只母鸡在土路上刨食,看见我们就扑棱棱飞开。刚走到村口,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女人突然从屋里探出头,嗓门亮得像铃铛:"姚老师?你还在职中啊?"
我愣了半天,才认出她来——周敏,以前教过的学生,梳着马尾辫总坐在第一排,回答问题时爱红脸,声音小得像蚊子。现在她头发剪短了,眼角有了细纹,怀里抱着个襁褓,倒比当年从容多了。
"你怎么认得出我?"我接过她递来的板凳,朱娟很自然地站在我身后,像个刚分来的年轻教师。
"你讲语文课总爱讲一段历史故事,"周敏笑了,都会让我们开心一笑,多好的情景,怎么能忘记,"我现在嫁这儿了,丈夫尹伟,也是你教过的学生,初三还没有读完就跟他大姐夫和二姐夫外出打工了。"她往屋里喊,"端午,看谁来了?"
里屋没动静,倒是竹篮里传来婴儿的哭声。我趁机往里走,看见竹篮里躺着个半岁左右的婴儿,脸蛋圆得像苹果,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这是......"
"二孩,"周敏的声音低了些,"端午节生的,就叫端午。他爸过年没回,到现在还没见过呢。"
朱娟蹲下来逗孩子,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真乖,多大了?"
"半岁了。"周敏的围裙蹭到竹篮边,"说来也难,公婆走得早,我一个人带两个,大的在镇上读大班,每天得过河去接。"
我假装看她家的堂屋,目光扫过墙角的化肥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装着粮食。"生二孩,罚款交了吗?"我尽量让语气像闲聊。
周敏的手突然停在婴儿的襁褓上,指甲掐进布里:"交了,尹伟寄回来八千,我留了两千当生活费,交了六千给村专干。"
"票据呢?"朱娟突然开口,声音清脆得像敲碗,"我们学校有个老师的儿子生二孩,票据都开上呢。"
周敏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专干说......过完年再开,让我别跟外人说交了钱的事。"她忽然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姚老师,这不会有事吧?我公婆不在了,就盼个儿子撑家......"
朱娟悄悄碰了碰我,我知道该走了。起身时,我看见竹篮旁边放着个拨浪鼓,估计是她家女儿用过的,漆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木头,倒跟我家孩子的那个很像。"孩子该安节育环了,"我尽量说得轻些,"别等你丈夫回来,又意外怀上。"
周敏的眼睛突然红了:"姚老师,你怎么跟计生办的人说得一样?"
我不能再装了,再等下去就回露馅的。我们以前是师生关系,一定会毁了那段美好的回忆。我内心一定不愿意的。
回去的渡船上,朱娟把刚才的对话记在笔记本上,字迹娟秀得像打印的。"尹伟,周敏今年端午节生育二孩,名叫端午,交费6000元,村专干收取,未开票据,违规瞒报,并收款不开票。"她数着条目,"够典型了。"
回到姚家饭馆时,麻将局还没散,间或有谈话与嬉笑声。车主任把"西风"牌往桌上一拍,抬头看见我们,眼睛亮了:"你们学校参观完了?正好,等你们吃午饭呢。"
酸菜鱼还冒着热气,乡计生办的张主任往我碗里夹鱼:"姚文书,铁钉的鱼鲜吧?这可是后河特产,你熟悉的味道。"我看着他油亮的手指,忽然想起周敏掐进布里的指甲。我为自己今天暗访取得的成绩而庆贺,居然打破纪录地喝下三瓶啤酒,只觉得半醉。看来自己适合练习这如饮料一般的低度酒。
饭后去乡上查报表,尹伟和周敏的名字赫然在列,"子女数"一栏填着"1",后面盖着鲜红的公章。车主任把报表往桌上一摔,声音震得窗户响:"查!给我查村专干是谁!"
我们歇息了。听说,计生办的张主任立即派两个女同志过河去,把那位中年村专干和背着孩子的周敏带到了计生办调查取证。
我此时从内心深处感到有些后悔,也许这一辈子都难愿意见到尹伟和周敏了。
可当我回到宿舍时,发现检查笔记本不见了,听说是车主任拿走了。我问他,他却突然变了脸色。"你先休息吧,辛苦了。"他对我说:"这个案子,你们俩别跟任何人说。"他突然抬头,眼睛里的光让人捉摸不透,"笔记本我先收着。"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把笔记本揣在衣兜里,让这个称为永久的秘密。
窗外的后河还在流,水汽漫过窗玻璃,像层化不开的雾。朱娟在走廊里等我,红毛衣在阴处显得有些暗,见我出来,忙问:"怎么样?"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刚才在周敏家闻到的煤炉味,此刻突然钻进鼻子,混着乡计生办走廊里的烟味,让人胸口发闷。渡船老汉的话又在耳边响:"去年冲走了两个人......"
暮色降临时,车主任让乡计生办的人先回去,只留下我们三个。他从抽屉里拿出瓶酒,给自己倒了半杯,一口闷下去:"这铁钉镇的水太深。"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忽然想起周敏竹篮里的婴儿,想起那个没开票的六千元,想起报表上鲜红的公章。后河的水流得很急,像谁在暗处使劲拽着,要把所有秘密都拖进漩涡里。
朱娟的红毛衣在灯光下晃了晃,她往我手里塞了颗水果糖,是昨天买礼物剩下的。糖纸剥开时,"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像个没说出口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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