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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瞥了眼丢下金元宝、便缓步朝前走的杜鸢,心知此刻就算去问老祖,也定是问不出什麽的。他当即扭头看向身旁的师傅,凑过去压低了声音,满脸困惑道:
「师傅啊,您说老祖这是啥意思?既说这金元宝能用,又不让咱们在城里买东西,那、那老祖给咱们钱是为啥?」
侠士也摸不透杜鸢的心思,可对於老祖为何给了元宝却是明白。
这让他瞧着懵懵懂懂的徒弟,顿感高人一等,总算有个显摆的地方了!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徒弟一眼,语气里满是鄙夷,又刻意拿捏出几分高人指点的架势:
「你这憨货!老祖的意思分明是,往後遇上麻烦,拿这东西出去,便能平事。」
「你总该听过,有钱能使一」
後半句话还没蹦出喉咙,脚尖骤然传来一阵钻心的压痛。
侠士到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短促的痛呼。
他慌忙低头,就见那只看着跟土狗差不多大的藏狐,正稳稳当当踩在自己的脚背上。力道看着不大,却压得他眦牙咧嘴,疼得直抽冷气。
他捂着脚,满脸困惑又十分委屈:
「仙子,您这是何意?我、我可没得罪过您啊!」
他就是想得罪,也得罪不起啊!
藏狐懒得跟他解释,只丢过来一句:
「异国他乡,别乱说话,免得惹祸上身。」
这也能惹祸?
侠士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擡眼一看,杜鸢几人早已走出数丈远。
他不敢耽搁,只能压下满心的不痛快,朝着徒弟眦牙咧嘴地嚷嚷:
「徒儿!快、快拉你师傅一把!」
日头高悬,暖阳洒落街头。
货郎的吆喝声、江湖客的吹嘘声、车马碾过石板的牯辘声、孩童嬉闹的打笑声,此起彼伏,交织不停。一行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又细又长,直直铺在地上。
杜鸢目视前方,步履从容,静静打量着周遭的市井烟火。
大魅却是兴致勃勃,目光在来往行人身上流连,偶尔眼波流转,朝路过的某个青衫书生递去一记若有若无的秋波,直勾得那书生手里的经卷「啪嗒」掉在地上,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二人依旧淡然前行,不急不缓。
紧随其後的藏狐却是不停看着四周,然後跟的更紧了。
青年亦步亦趋地跟在後面,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在杜鸢三人身上打转,许是看得久了,竟发觉那只藏狐的姿态,竟比来时紧绷了太多。
明明自从认识以来,就一直慵懒不已,此刻却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剑?
察觉到藏狐异样的青年,急忙凑到自己正扶着的侠士耳边,急声低语:
「师傅,这儿肯定不对劲!我看神仙姐姐她,好像一直在提防着什麽!」
其实侠士心头也萦绕着一股怪异感,只是他感觉出的不对劲,并非来自杜鸢三人,而是周遭的环境。可那股违和感模糊难辨,一时半会儿竞说不出究竞症结在哪。
毕竟这地方除了繁华得有些超乎常理、透着几分不似当下应有之物的诡异外,其余景致皆是他二十多年来司空见惯的模样。
他左右扫视了一圈街巷,目光落向被自己师徒二人挡在身後、杜鸢三人细长的影子上,略微茫然道:「我也觉得哪儿不对劲,可就是说不上来缘由。」
话音刚落,侠士和青年的肚子同时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喧闹的街市里格外清晰。
二人顿时面露窘色一一这一行「五人」中,唯有他们师徒是需得进食果腹的。
侠士硬着头皮看向杜鸢的背影,试探着开口:
「老祖,咱们、咱们找个地方歇脚用膳,可好?」
杜鸢目光扫过周遭,随手指向数百步外街角一座不起眼的酒楼:
「也好。前面那座酒楼瞧着还算乾净,够你们落脚歇片刻了。」
侠士顺着杜鸢指的方向望去,当即一愣。
那酒楼少说也在七八百步之外,模样平平无奇,甚至比身旁几座窗明几净、往来食客不绝的酒楼逊色不少。
他和青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却也不敢违逆杜鸢的意思,只得压下心头疑惑,扶着彼此快步跟上。
几人快步赶路,不多时便到了那酒楼跟前。
落脚後侠士微微皱眉,这地方只能算勉强能住,若论乾净,比起方才路过的几家差得远了。他并非嫌弃杜鸢选的地方,反倒因这份落差,心头的怪异感更浓了几分。
杜鸢却已然走到夥计跟前,照旧递过一锭金元宝,说道:
「备一间雅间,我们五人用。吃食就上你们这儿最好的,越快越好。送完菜便不用来打扰了,我喜静。夥计捧着如此大的一锭金元宝,眼睛瞬间亮得惊人,连连点头哈腰:
「哎哎!爷您放心,都听您的!」
说着又试探着补了句,「那爷,多余的钱. ..用给您找零不?」
杜鸢浅笑道:
「不用找了,全赏你们。」
「哎哟!谢大爷打赏!」夥计喜出望外,连忙引着路往楼上走,「大爷您这边请,小的这就带您去最好的雅间!」
片刻後,一桌子满满当当的地方佳肴便被端上了桌,香气扑鼻、色泽鲜亮,瞧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侠士见状,心头的疑虑顿时消了大半,暗忖定是老祖神通广大,看出这不起眼的酒楼才是懂吃的老饕该来的地方。
他搓了搓手,试探着看向杜鸢:
「老祖,咱们可以动筷了吧?」
杜鸢却只是笑了笑,从水印中取出几包干肉、果脯和大饼,递到师徒二人面前:
「饿了的话,你们吃这个吧。」
师徒二人瞬间僵在原地,目光在杜鸢递来的粗陋乾粮与桌上精致的佳肴间来回打转。
片刻後,侠士脸色骤变,猛地按上了腰间剑柄。青年也立刻快步挪到门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老祖,难道这菜被人下了药?」侠士压低声音,满是难以置信。
这儿可不是荒郊野岭,乃是关内闹市,怎敢有人明目张胆开黑店?
杜鸢思忖片刻,缓缓道:
「倒也不能这麽说。你们若想吃,自然可以尝,只是那味道,恐怕不会合心意。」
侠士松了口气,却又按捺不住好奇心,不信邪地拿起筷子夹了几口菜送进嘴里。
下一秒,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纷呈,难看到了极点。
菜的卖相和香气明明无可挑剔,入口的滋味却堪称诡异,难吃得让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一旁的花瓶边乾呕起来。
上一次吃到这般难以下咽的东西,还是他之前在野外饿疯了,捡了乱葬岗里不知放了多久的贡品。比起那些明显霉变的贡品,眼前这桌菜竟还要难以下咽几分。
青年迟疑着挪回桌边,纠结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也试探性地夹起一筷子菜。
他捏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颤,闭着眼送进了嘴里。
不过瞬息,他便脸色惨白,捂着嘴踉跄冲到花瓶旁,与侠士并排乾呕起来,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侠士扶着花瓶缓了半天,才脱力瘫坐在地,声音带着乾呕後的沙哑与劫後余生的後怕:
「我走南闯北跑了这麽多年江湖,就从没吃过这麽邪门恐怖的东西!」
杜鸢并未多做解释,只是将先前那包干粮递到二人面前:
「行了,快吃点垫垫肚子。再这麽吐下去,你们俩明日怕是连路都走不动了。」
师徒二人接过乾粮,心有余悸地看向杜鸢:
「老祖,咱们、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这儿的吃食实在是太吓人了!」
杜鸢擡眼望了望窗外天色,日光已渐渐西斜,照理说不太适合此刻出行,但还是点头道:
「自然可以。歇片刻缓过劲,咱们便出关。」
听闻能立刻离开这地方,侠士二人顿时来了精神,先前的不适感都消了大半。
二人狼吞虎咽地塞了几口乾粮垫肚子,便急着起身催促。
杜鸢也不拖遝,带着几人径直走出了酒楼。
一路快步赶路,不多时便踏出了这座雄关,踏上了大成朝的官道。
令人诧异的是,这关外的景象竟与关内一般热闹,往来行人络绎不绝,甚至比关内还要繁盛几分,哪儿有半分乱世该有的萧索破败?
见此太平盛景,师徒二人先前因难吃的菜肴而生的阴霾彻底散去,心情也豁然开朗,笑着问道:「老祖,难得见着这麽安稳太平的地方,咱们接下来要往哪儿去?」
「一直朝前走,看看这所谓的太平,究竞多远。」
杜鸢的声音有些怅然,侠士二人听出了异样,回头望去,只见老祖望着眼前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景象,神色怔忡。
那是一种混杂着怅惘、疏离与莫名悲悯的情绪,侠士二人说不出具体是什麽滋味,却只觉得心口也跟着莫名发沉。
之後,杜鸢便运转山印、水印两脉神通,裹着一行人不停前行。
即便侠士师徒这般不通神通的凡人,也能清晰察觉杜鸢刻意放缓了行进速度,且专挑沿途有人烟的村落城镇穿行。
一路行来,师徒二人心中的惊叹愈发强烈。
他们起初还暗忖,大成朝或许只是勉强保住了几处核心地界的繁华。
毕竟这乱世之中,越是大的地界,往往越难守得住安稳。
能保住几处,便已经是泼天之功!
可随着行程渐远,按他们的估算,竟已跟着杜鸢走过了近乎大半个大成朝,所到之处却皆是一派太平盛世之景。
沿途无论是偏僻的山野村落,还是繁华的州郡大城,皆秩序井然。
村落里男耕女织、炊烟袅袅,城镇中商旅往来、川流不息,一派安居乐业的模样。
二人在大宿早已见惯了流离失所、易子而食的人间惨剧,此刻望着眼前的安稳景象,竞恍惚觉得像是坠入了一场不真实的美梦。
「难道天下奇诡,只是困於我大宿以朝?」
「可不对啊,我听来往商队,各地官府,说的都是整个天下都乱了啊?」
愣愣道了这麽两句後,侠士才发现,自己等人已经被杜鸢带着走到了大成国都之前!
「盛天城?师傅,这儿是大成的国都了吧?」
大成国都是盛天,这件事,读过书的,有点见识的大宿人基本都知道。
侠士回神道:
「对,这就是大成朝国都,既然一路走来都是这般繁华。那就说明,整个大成,甚至是大成的藩属怕是都相安无事啊!」
「这太平真的绵延了好远好远!」
师徒二人被沿路繁华所震撼,所以未能留心到,此前一直都是饶有兴趣并着漫不经心的大魅。都是随着前进的越来越远而愈发神色凝重。此刻看着大成国都,更是眉头紧锁。
那只藏狐,更是早没了动静,只像个木偶似的,麻木地跟在两个大能身後。
大魅犹豫片刻,方才凑到杜鸢耳边低声道:
「圣人,不必劳您心神,只消您吩咐一句,小的自己就能一脚」
不等它说完,杜鸢便摇摇头道:
「再看看,再看看」
大魅敛去沿路的嬉笑和玩心,神色肃然的退到了杜鸢身後。
「走吧,我们去皇都看看。」
今天好像是大成朝的什麽节庆。
哪怕入夜许久,四处都是张灯结彩,车水马龙。
便是应当早早犯困睡下的孩子们,此刻都聚集在街道之上,不停奔走玩闹。
看着这些在身旁跑动不停的孩子,侠士二人咧嘴直笑。
许久没见过孩子们这麽开心了啊!
可杜鸢却是愈发怅然。
就连大魅都微微侧目。
突然,一个孩子,撞到了杜鸢,看着眼前愁苦低头的先生。
那孩子愣了一下後,递出了自己的糖葫芦道:
「先生,今天是好日子,我娘说不能苦着脸,这个给您,是我最爱吃的糖葫芦。」
「我求了娘好久,她都不肯买,说小孩子不能吃这麽多甜的。但是呢但是呢,我娘看我出来了,还是悄悄给了巷子口的葫芦张几文钱,让他说送我的!」
「嘿嘿,娘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所以我送您,这麽好的日子,我娘都不抠门了,笑起来了,您也不能苦着脸!」
杜鸢迟疑一瞬,还是揉了揉孩子的头顶,继而接过了那串吃剩下一半的糖葫芦。
「你娘对你真好!」
那孩子听了,也挺胸笑道:
「对啊,我爹爹小时候就走了,是我娘一直把我拉扯大的。我以後啊,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这样不仅天天能吃糖葫芦,还能让我娘别一直嘀咕着今天花了几个子,明天又能剩下几个子了!」
「我给您说,我可是被夫子保举去了府学的,今後肯定能出人头地!」
「我家就指着我了!」
「您快吃一口,可甜了,吃了就不会苦着脸了!」
杜鸢轻笑着照做,捏住签子吃了一颗下来。
「怎麽样,先生,好甜好甜是吧?」
杜鸢没有低头看孩子,目光落在远处灯火璀璨的长街,落在那片喧嚣繁华里,怅然更甚:
「是啊,好甜啊。」
孩子却奇怪的看着杜鸢道:
「但是先生你好像不太开心?」
孩子能够清楚的看见杜鸢脸上的愁苦,愈发浓厚。
既然是甜的,那为什麽看着更苦了?
杜鸢擡手,又揉了揉孩子的头顶:
「没什麽,只是这果子. ..太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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