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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28 兴师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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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记迁店,在这东京城里也算是个不小的新闻,尤其备受同行关注。

    刘保衡自是欢天喜地,自打吴记川饭横空出世,状元楼的生意虽未受太大影响,口碑却一日不如一日,甚至不少食客只将状元楼当作吴记的代餐,只因吴记一席难求,才退而来状元楼用饭。

    只是用饭倒没什麽,过分的是总有人两相比较,捧一踩一。

    这口气他忍得够久了!

    麦稭巷没了吴记川饭,慕名而来的客人或会减少,好在保康门瓦子的客源本就稳定,对状元楼的影响不大。

    要说谁受到的影响最大,莫过於麦稭巷里趁机摆摊营生的街坊。吴记搬离那日,马大娘等人都来店里相送,眼中尽是不舍,倒是一片真情实意。

    当然,位於里瓦子周边的正店也「深受其害」。

    吴记川饭迁至东华门外,便要同他们直接竞争,而吴记的菜肴,各大正店的铛头都尝过,如今已是东京公认的第一,莫说复刻,连模仿都难。

    好在,比起矾楼、潘楼等老牌正店,吴楼的规模并不大,客容量有限,尚不至於让别家做不下去,只是今後恐怕要永远活在吴记的阴影里了。

    吴楼尚未开张,今日便又弄出个新花样—试营业。

    尽管同行们无一受邀,但都密切关注着,谢家自然也不例外。

    开门迎客不久,食单便已流出,待第一批客人用完饭,各种菜品的口味便不胫而走,在同行中传开。

    这固然起到了一定的宣传效果,但也引来一批模仿者,抢在吴记正式开张前,纷纷推出自家的仿菜。

    谢居安自是不屑於此。

    他只是觉得奇怪,吴记的菜品之所以独到,厨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於食材。

    吴掌柜所用食材往往产自五湖四海,有的食材连谢居安都前所未见,真不知吴掌柜是从何处进的货。

    谢家靠转运四方食材起家,在京中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供货商。他几次提出愿以优惠价格为吴记供货,吴掌柜却总是推说以後。

    以後复以後,以後何其多!如今新店将开,却始终不见吴记下单。

    说来也怪,他早就想派人查探一番,可总是转头便忘,许是彼时吴记店小,他不太上心。

    这回总算没忘。

    这几日,他每天都遣人在吴楼前盯着,看是谁家往里头送货。

    结果却出乎意料:直至吴记试营业,除了肉行、鱼行的夥计,竟从未见过其他人供货怪哉!吴记的食材到底是从何而来?

    谢居安正自纳闷,仆役接着禀报导:「小的虽未瞧见供货之人,却将吴记的店员认了个遍。其中有位厨娘,瞧着竟与谢娘子有几分相似————」

    谢居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那逆女离家出走已近一年,遍寻东京无果,他只当她早已逃出城去。不曾想————不,他曾也疑心过吴掌柜,还特地嘱咐亮儿多加留意————

    一念及此,他登时沉下脸来,吩咐道:「备轿,去高阳正店!」

    趁着仆役备轿,朱夫人赶紧派人去高阳正店通风报信。

    因此,待谢居安屏退左右,尚未开口,谢正亮便已扑通跪地,垂首认错:「孩儿知错!」

    谢居安何等敏锐,见状霎时了然,更觉怒不可遏:「好哇!我说怎的迟迟寻不着人————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你娘的主意?」

    「是孩儿自作主张,替清欢主持了拜师礼,娘亲不过是替我二人保密罢了————」

    「好一个自作主张!」谢居安气笑了,「那逆女便罢了,你不是最擅权衡利弊麽?怎麽,莫非将你妹妹送到对家手下为徒,竟比榜下捉婿的好处更大?」

    谢正亮正色作答:「吴掌柜并非寻常庖厨,父亲曾嘱咐孩儿,当与之交好而非交恶。

    恰巧清欢有志於此,待她学成出师,於谢家生意自是裨益良多。」

    略顿一顿,又道:「谢家无人身居庙堂,归根结底,是我等男儿无能,实不该将之强加於清欢、清乐。所幸远儿已入学堂,孩儿定当悉心教导,将来好为谢家挣得功名————」

    提及孙儿,谢居安不禁神色一缓。众孙之中,数远儿最是聪颖,比他这两个儿子强上不少。

    可一码归一码,孙儿争气,与女儿嫁个好人家并不相悖。

    吴掌柜虽非寻常庖厨,但说到底仍是庖厨,怎比得上官宦之家?

    谢正亮见父亲神色稍缓,趁机道:「孩儿瞒着爹爹,自作主张,终究有错,甘愿领罚!」

    谢居安冷哼一声:「自然要罚,等我将那逆女抓回来,再一并家法处置!」

    说罢唤来数名健仆,迳往吴楼而去。

    送走最後一批试菜的食客,吴记川饭闭店打烊。

    众人正吃着员工餐,忽然响起急促的叩门呼喊声。

    马元搁下碗筷前去应门。

    拉开门,不禁一怔。

    门外是谢家父子,率领着六七个健硕随从,气势汹汹,看这架势,倒像是来兴师问罪的。

    「谢掌柜,小店已打烊————」

    谢居安也不绕弯子,径直道:「请小女出来一见。」

    "???"

    马元入职不久,不知道谢厨娘是谢家长女,也从未朝这方面想过。

    谢居安只当他装傻充愣,懒得多言,朝身旁健仆使个眼色,後者上前一把推开门,一行人径直闯入。

    马元阻拦不及,只好扬声通传:「高阳正店谢掌柜来了—

    」

    谢清欢吓得浑身一颤,手里夹的菜洒了满桌,饭碗也被碰翻,此刻却顾不上这许多,赶紧起身,遁入後厨。

    「谢掌柜—

    「」

    虽是不速之客,场面功夫还得做,吴铭起身客气问候。

    谢居安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那个碗筷狼藉的空位上,语气还算克制:「小女任性,这些时日劳烦吴掌柜照拂,还请叫她出来相见。」

    吴铭看向一旁的谢正亮。

    谢正亮轻轻摇头,扬声道:「清欢,出来罢,父亲都知道了!」

    无人应答。

    直到吴铭开口,谢清欢这才慢吞吞从後厨挪出来,低垂着眼,脚步细碎,走到吴铭身侧便停住,不敢擡头,将半边身子藏在师父身後。

    这逆女————回想起这大半年来,为了找她费了多少功夫,每当旁人问起,还得编理由搪塞,谢居安只觉胸中火气翻涌,面上却仍维持着体面:「吴掌柜厨艺卓绝,谢某上回尝过一次,至今难忘。然拜师之事,是他兄妹二人自作主张,做不得数。小女已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实不宜在此久留,还望吴掌柜体谅。」

    其实吴铭对此早有预料。

    吴记迁至东华门外,离高阳正店和谢家都不算远,谢清欢不可能永远躲在店里足不出户,暴露是迟早的事。

    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麽快。

    「谢掌柜谬赞了。二位上回在小店点选的菜肴,皆出自令爱之手。她学艺不久,尚担不起厨艺卓绝四字。不过,」吴铭话锋一转,「她於此道确有天赋,假以时日,或可成一代名厨。」

    一代名厨?

    谢居安肚皮里嗤笑出声。

    也不知吴掌柜是真没听懂,还是故作糊涂,他索性将话挑明:「谢某送她入学堂,请名师授以琴棋书画,可不是为了让她当厨娘。说句不中听的,谢家坐拥三家正店,真想她学厨,何须劳烦吴掌柜?」

    话里话外都透着轻蔑。

    也不怪谢居安瞧不上这行,在宋代,平民女子学艺,从厨尚且是下下之选,何况是家大业大的谢家?

    只是这话着实刺耳,不仅何双双听得眉头微蹙,谢清欢更是腹诽连篇:师父岂是凡俗庖厨可比?家里那三家正店加起来,都不及师父半分!

    当然,这话只敢在想心里想想,断然不敢宣之於口,驳父亲颜面。

    吴铭也无意争辩,多说无益,眼见为实。

    於是道:「小店新修不久,谢掌柜既然来了,不如顺便参观一番。」

    扭头看向谢清欢:「你带令尊令兄去厨房里转转,仔细介绍。」

    吴铭刻意强调「仔细」二字,谢清欢心领神会。

    这事她最熟,每当有新店员入职,都是她这个大师姐领着熟悉各处。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要参观後厨?

    转念一想,这是好事啊!

    谢居安正为吴记食材的来源困惑,若能进後厨一探,或许能瞧出些端倪。

    吴记的後厨,须经店长许可才能进入,谢家父子暂时获得了准入许可,仆役便留在店堂等候。

    谢清欢带二人朝厨房走去,随口问:「坊间关於师父的传闻,爹爹和二哥可曾听过?」

    谢居安不接茬,谢正亮捧场道:「是说吴掌柜乃竈君下凡的传闻麽?听是听过,自然不会当真。」

    谢清欢在两界门前停步,转身看向父兄,神色肃然:「是真的。」

    "???"

    「这门後的光景,外人本无缘得见,师父今日为我破例,还请爹爹和二哥看过之後,切莫外传。」

    说罢,她拉开两界门,奇异的白光立时自门後倾泻而出!

    父子二人霎时瞪大了眼,莫说谢正亮,便连素来沉稳的谢居安也变了脸色。

    谢清欢擡脚迈进厨房,回头见父兄踌躇不前,这般情景她已见过无数次,数这次最好笑,尤其是瞧见一向板着脸的父亲也瞠目骇然,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快意。

    到底忍住了没笑出声。

    父子俩在门前迟疑许久,见谢清欢从容不迫,这才勉强按下心中忐忑,屏息跟进。

    奇异的白光笼罩而下,将厨房里照得明亮通透,各式各样的银色器物泛着冷光。放眼望去,这方空间宽敞得惊人,其间陈设尽是些前所未见的古怪器物,和二人熟知的竈房截然不同。

    此间究竟是何处?!

    谢清欢经验老到,一眼看穿父兄心思,气定神闲道:「此乃仙家竈房。」

    随即介绍起厨房里的诸般「法宝」。

    当猛火竈的轰鸣在耳畔炸响,父子二人对吴掌柜竈君的身份再无怀疑。

    谢居安忽然想起那个困扰自己的问题:「吴记所用食材,有的连我也从未见过,莫非也是————」

    「自是仙家之物。」

    怪不得,怪不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这时,吴铭掐着时机步入厨房,见谢家父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饱含敬畏,就知道小谢介绍到位了。

    他微微一笑:「二位还没吃午饭吧?小谢,你看看还剩什麽食材,给令尊和令兄做顿便饭吧。」

    谢清欢知道,师父这是给她机会展示这一年来的学习成果。

    只可惜,剩下的食材都用来做员工餐了,她翻找半晌,只找到一些剩饭和豌豆。

    「那便炒个碎金饭罢。」

    碎金饭即蛋炒饭,又称金裹银,相传起源於隋朝。做法不难,但想做得好吃,则需要紮实的基本功。

    谢清欢利落地磕开鸡蛋,滤去蛋清,将蛋黄打散成蛋液,再将白米饭舀进盆中,倒入蛋液搅至每粒米都染成金黄。豌豆焊水後沥乾备用。

    起锅烧油,将米饭下锅翻炒。

    她苦练多日的颠勺终於有了用武之地,只见铁勺起落间,金黄米粒在火舌中腾跃而起,复又稳稳落回锅中。

    父子二人哪里见过这般技艺,心也随之大起大落,直看得目瞪口呆。

    下青豆翻匀均匀,稍微调个味,最後撒上葱花,出锅装盘!

    锅气蒸腾的炒饭送至眼前,盘中米粒颗颗分明,裹着均匀的金黄蛋液,其间点缀着翠绿的豆粒和葱花,色彩明丽诱人。

    父子二人的确没吃午饭便匆匆赶来,谢居安还好,谢正亮早已饿得前胸贴後背,此刻被这扑鼻的香气一激,更觉津如泉涌,腹如擂鼓。

    他毫不拘谨,当即举勺,大快朵颐,转瞬间,盘中的碎金饭便浅了三分。

    谢居安也舀起一勺品尝。

    说实话,自得知吴掌柜真实身份那刻起,他便改了主意。莫说官宦之家,便是官家,又岂能与仙家相提并论?这般机缘,可遇不可求,断无放弃之理!

    适才见女儿掌竈,干练娴熟,心中也已大为改观,此时此刻,喷香的炒饭入口,不禁赞道:「吴掌柜教导有方,这是我吃过最香的碎金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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