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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的光线有些昏暗,只有床头一盏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
段瑞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谆谆教诲意味。
他没有看吴明远,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模糊的街景上,仿佛在回忆着遥远的过去。
“刀耕火种的时候,我们讲的是开荒,是生存。现在日子好了,规矩多了,法度严了,这是进步。但有些道理,古今相通。”
他顿了顿,终于将视线转回吴明远脸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复杂难言的光。
“陈知行同志年轻,有冲劲,这是优点。王振国同志稳重,能掌舵,这也是优点。”
“他们都是从部里空降,都是为了加强我们南疆的政法工作,省委是充分信任的。”
“但是明远啊....”
段瑞林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几分。
“他们毕竟对南疆的复杂性,对这里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盘根错节的人情关系、利益格局、维稳难点...了解得还不够深,不够透。”
“办案,尤其是办这种可能牵扯面广的大案,不仅要讲法律,讲证据,也要讲政治,讲策略,讲时机。”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向下轻轻压的手势。
“有时候,用力过猛,反而会扯断线头,让真正的鱼受惊脱钩,甚至可能激起不必要的反弹,影响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我不是说岩罕不该抓,也不是说有问题不该查。我是说,查,要有章法,要有节奏。”
“就像治病,急症猛药固然见效快,但对身体的损伤也大。”
“有些沉疴,需要温药慢调,既要祛病,也要固本。”
吴明远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交握的双手,拇指无意识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段瑞林的话,看似语重心长,站在全局高度,关心年轻干部,维护边疆稳定,每一句都站在了道理的制高点上。
但吴明远听出了弦外之音。
讲究方式方法、用力过猛、扯断线头、温药慢调...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经相当明确。
段瑞林在暗示,甚至是在委婉地提醒他,陈知行和王振国的动作太快、太猛,可能会坏事。
而坏事的对象,显然不只是刀岩,很可能触动了更深层、更敏感的网络。
作为在南疆深耕三十多年、刚刚从省委书记任上退下来的政协主席...
段瑞林对白龙州,对刀岩,乃至对那个可能存在的上面的人,了解有多少?
他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吴明远想起了父亲手术前,段瑞林也曾来探望,那时只是寻常的战友关怀。
而今天,在刀岩被控制的敏感时刻,他再次出现,并且说了这样一番话...
这绝不是巧合。
他的这位老连长...恐怕已经深陷这张网络了。
否则,他今天完全没有必要来说这些毫不相干的话。
“老连长,您跟我交交心,您是不是...”吴明远试探着问道。
他不确定这位老领导是不是真的深陷这张网络了。
可按照他今天来找自己的这个动作就代表着这件事情,他恐怕很难抽身。
段瑞林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病榻上的人,也仿佛怕隔墙有耳:“明远啊,你我都是在这片土地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人。”
“从战士到干部,从基层到省里,看过太多潮起潮落,人来人往。”
“南疆不比内陆,这里的山高、林密、线长。一条边境线,隔开的不仅是两国,还有无数看不见的通道、利益和人心。”
“当年我们搞建设、抓稳定,有时候不得不依靠一些...在当地有能量、能办事的人。”
“这些人里,有的后来走上了正路,成了模范,有的...却在岔路上越走越远。”
他的话语到此停顿,转而看向吴明远,那目光里不再是单纯的长辈关怀,而是夹杂着审视、权衡,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恳切。
“白龙州的情况,远比呈报上来的复杂。刀岩...他早年也是能干事、肯吃苦的。后来位置高了,周围的诱惑多了,有些线...就慢慢模糊了。”
“岩罕的事,我有所耳闻,但没料到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段瑞林的食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省厅这次出手快、准、狠,岩罕落网,是好事,也是警钟。可警钟敲得太急太响,有时候...会让该听到的人听不到,不该惊动的人,却全都惊醒了。”
吴明远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段瑞林没有直接承认,但这番近乎剖白的言语,已经将他的立场和忧虑表露无遗。
他在暗示,甚至是在承认,白龙州的网确实存在,而这张网上牵连的,恐怕不止刀岩一人。
他担心陈知行和王振国的雷霆手段会打草惊蛇,让某些盘踞更深、隐藏更久的大鱼彻底潜藏,或者...狗急跳墙。
吴明远斟酌着用词,语气依然保持着下级对老领导的尊重。
“我明白您的顾虑。稳定压倒一切,尤其是在边疆。但...岩罕是毒枭,证据确凿;刀岩同志如果真有问题,那也是他个人的选择,是党纪国法所不容的。”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段瑞林的反应,继续道:“陈副厅长和王厅长他们,办案或许雷厉风行,但每一步都是按照法律程序,也有省委的授权和支持。”
“纪委的介入,更是为了确保调查的公正和深入。”
“至于您担心的扯断线头...”
吴明远微微摇头,目光坚定:“如果这线头后面连着的真是脓疮毒瘤,早一天扯开,早一天清创,或许对南疆的长治久安,才是真正的固本。”
段瑞林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肌肉似乎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那眼神深处的凝重又加深了几分。
“你有你的道理。”
良久,段瑞林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或许...是我老了,顾虑太多。时代在变,办案的方式也在变。”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开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
“你父亲这里,你多费心。我先走了,政协那边还有个会。”
走到门口,他握住门把手,却又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低声留下一句。
“明远,站得高,看得远,但有时候...也要看清脚下。南疆这盘棋,牵一发动全身。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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