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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后半夜传回来的。
手下汇报的时候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项越就站在那里,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全身肌肉绷的很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仔细盯着他。
出去六个小队,四十二条命。
现在站在项越面前的,只有四十一个。
其中还有两个挂了彩,一个被子弹射中了胳膊,能不能保住还要再说。
一个撤退时摔得不轻,要好好养几天了。
一换十五。
从战术交换比来看,够本,甚至可以说是漂亮,足以写入游击战的案例。
但是......
项越闭上眼,岩甩那张带着稚气、一直笑眯眯的面孔,浮现在脑海里。
他不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只是一个被迫拿起枪、可能连杀只鸡都要犹豫的山里后生。
他的生命,他的恐惧,他的勇气,还有他对家人未说出口的眷恋,都变成了黯淡的红。
打仗嘛,总要有人牺牲。
这句话,项越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在残酷的战场上,看着战友倒下,再正常不过。
他以为他会习惯,可当它发生在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寨民身上时,沉重还是压得他心头一窒。
总要习惯,他又对自己说了一遍。
项越睁开眼,扫过眼前四十一个幸存者。
他们脸上有疲惫,有后怕,更有茫然。
他们也在习惯,习惯死亡会突然降临在身边,习惯自己熟悉的人可能下一刻不会归来。
悲壮无声弥漫开,浸透了每个人的心。
这不是一场值得欢呼的胜利,而是血淋淋的成人礼,用一条年轻的生命和十几条敌人的性命,教会所有人战争真正的颜色。
红!
项越知道,他是主心骨,这时候他必须出来说话。
“岩甩,是好样的。”
“他没丢寨子的脸,没丢他爹娘的脸,他让坤夫的人知道,咱们山里人,骨头是硬的。”
“但光有硬骨头不够!我们要打的更聪明,打得更狠,才能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让岩甩,让所有倒下兄弟的血,不白流!”
“收拾一下,处理伤口,清点弹药,天快亮了,我们......”
话未说完,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那里,在晨曦微光中泛着黄的斜坡,映入眼帘。
这地方有点意思!
心里模糊的埋伏计划,变得更加清晰。
昨夜的血与火,只是序曲。
真正的反击,需要一场盛大的葬礼,来祭奠逝者,也来震慑生者。
这片草坡,正合适!
......
天刚蒙蒙亮,敌军大营侧翼用来集结搜山部队的空地上,气氛比晨雾还沉。
十个队长,坐着凑在一堆。
个个脸上都糊了层锅灰,难看得紧。
昨晚的损失报上来了,拢共折了十七个,伤了九个,这还不算吓破了胆的软蛋。
“妈的,见鬼了!”绰号“滚刀肉”的秃头队长骂得最响,昨晚他对上的是项越,损失最大,死了六个,
“这帮泥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邪性?还懂兵法了,打一枪换个地方,毛都摸不着一根!”
“邪性?”旁边的瘦高个,外号“竹竿”,阴阳怪气哼了一声,
“我看是有些人自己没管好手下,冒冒失失往里钻,让人当了活靶子。”
他队里只伤了俩,自觉高人一等。
“放你娘的屁!”滚刀肉站起来,眼珠瞪得像铜铃,
“竹竿你少在这说风凉话!你的人在最后面,当然碰不着硬茬子!”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一个脸上带疤、年纪稍长的队长低吼,他是资格最老的。
“吵吵有用?能吵死对方?现在的问题是,将军下了死命令,山必须搜,人必须找出来。”
“可照昨晚那架势,咱们还按三十人一队撒出去?”他摇摇头,脸上刀疤都跟着拧起来,
“那就是给对面送菜,一队队送上门让人剁。”
在坐的队长齐齐打了个寒碜,夜里被打冷枪支配的恐惧再度出现。
没人敢拍胸脯说自己一个小队能应付。
沉默了一会,一个一直在抽烟的矮壮汉子,闷声开口:“单个小队是不成了,并起来走。”
“并?怎么并?”竹竿问。
“两队,甚至三队,合一块行动。”他吐出浓烟,
“他们再会躲,总不能一口吃掉咱们五六十号人吧?咱们抱成团,稳步推进,他敢露头,就围上去打死他!”
“合起来?”滚刀肉皱眉,
“那搜索范围不就小了?将军要的是拉网快速找到目标,不是抱团取暖!”
“命要紧还是网要紧?”
“网拉得再开,绳子一根根被剪断了,有个屁用!”
“先保住自己,再谈抓人,将军问起来,咱们也有话说,是敌人太滑,逼得咱们不得不集中力量,重点清剿可疑区域。”
这话说得在理,也给了大家一个台阶下。
谁也不想当断绳。
很快,十个队长达成统一。
十个三十人队,合并成五个加强队,每队五六十人。
滚刀肉和另一个脾气冲的队长合了一队,竹竿跟一个平时不太吭声的队长凑了一队,所有人各自找了搭档。
至少表面上,是“团结”起来了。
合并后的队伍,看起来确实唬人。
五六十个汉子聚在一起,枪口林立,咋咋呼呼,胆子也壮了不少。
先前孤军深入的心虚感,被人多势众的安全感冲淡了些。
“走!今天非把老鼠洞刨出来不可!”滚刀肉挥着手里的枪,给自己也是给手下打气。
五个加强队,再次进了山林。
他们不敢分散得太开,队与队之间保持一里路的距离,每队内部也收拢了队形,不敢让手下撒得太远。
这种队形,搜索效率自然低了很多。
一路上,他们看到不少昨晚交火留下的痕迹。
项越派出的观察哨,像附着在树皮上的苔藓,无声注视着敌人的变化。
消息很快传回项越那里。
“合并了?五队,每队五十多个人?”刑勇听了汇报,眉头紧锁,
“这下麻烦了,一口吃不下,骚扰的效果也会打折扣。”
项越并不意外,他在用笔在纸上修改草图。
“怕了就抱团?正好。”
“人聚得越密,咱们准备的‘大礼’,效果才越好。”
“通知所有能动的小队,改变策略。”
“放弃对小股敌人的袭击,现在的任务,是观察,是引。”
“引?”刑勇问。
“对,像猎人引野猪进套一样。”项越指向草图,
“先观察哪几队的人脾气比较冲,多给他们点甜头,让他们觉得咬住咱们尾巴了,把他们往这个方向引。”
他看向众人:“告诉弟兄们,接下来要忍,要演。”
“逃跑要乱,让他们觉得咱们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明白了吗?”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
“老汉,带上点机灵的,跟我去草坡。”项越拍拍屁股起身,
觉廷立刻点头,下去安排人手。
“咱们得把套子布置结实点,阿勇,让夜里辛苦了的兄弟先去休息,换批人,负责外围引导和监视,随时报告敌人动向。”
“是,越哥!”刑勇和兄弟们退下。
......
日头爬到半空,照的人昏昏欲睡。
枯草坡静得有点邪性。
风不小,刮得满坡枯草像浪一样哗啦啦响,一层赶着一层。
除了草,就是几块孤零零的大石头,再就是坡底被踩得发白、蜿蜒往上爬的小路。
项越带着手脚最利索的几个寨民,已经在坡上忙活了快两个小时。
“这里,还有这里,”
他半跪在坡腰一处背风的石窝子里,用手指在泥地上划拉着,声音压得很低,
“挖浅坑,不用大,能放下炸药包就行,上面盖薄土,再铺上草,引线要长,接到后面的石头缝里。”
觉廷点头,招呼两个寨民用短柄铲子作业。
泥土被翻开,又迅速伪装好。
项越指向坡的下半段,那里有不少被洪水冲出来的沟壑,
“在沟里多塞些干木枝、枯草把子,塞实诚点,还有,坡顶矮树丛后面,也多堆点。”
觉廷会意,这是助燃的料,看来老大是想火攻。
安排好之后,项越自己带着岩恩(算是寨民里的精英,眼神很好,会讲点龙国话,是个三十岁的年轻猎户。)
两人爬到坡的最高处,往下俯瞰。
整个草坡的态势尽收眼底。
坡够长,真烧起来有的烧,草够密,全是上好的燃料;风向也不错,稳定的北风,往坡下吹。
“岩恩,你就守在这里。”项越指了指身下的凹陷处,
“你的任务最要紧,看到下面那几处我插了树枝做记号的地方吗?”
岩恩顺着项越的手指,仔细辨认,果然在草浪里,看到了几处不显眼的标记。
“看到了。”
“那是引爆点,到了晚上,我会把夜视仪给你,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引线会汇集到你这里。”
“你的任务就是盯着坡下的情况,听我号令。”
“没有命令,就算敌人踩到你头上,你也得给我憋着!命令一到,我让你点哪根引线,你就点哪根,顺序不能乱,动作要快,点完立刻缩回来,明白吗?”
岩恩重重点头,手心里全是汗,死死记住了几个标记的位置。
“明白了!死也记住!”
项越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滑下坡,又去检查其他布置。
他们在几处关键的、敌人很可能聚集的位置下,埋设了炸药。
在坡底小路进入草坡的入口两侧,用藤蔓和削尖的木桩设置了障碍,不求完全挡住,只求能让他们慢下来,挤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个兄弟凑到项越耳边汇报。
听完,项越摆摆手,兄弟退了下去。
第三小队?就是你们了!
要怪只能怪你们命不好,跟了两个暴躁的队长!
......
天色渐晚,坡外的林子里,加强队们还在行动。
滚刀肉和搭档黑塔(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带领的三小队,人数最多,有六十号人,当然,有两位暴躁的队长,队伍里的气氛并不好。
“他娘的,转了半天,光听见动静,追过去屁都没有!”滚刀肉踹树干,骂骂咧咧。
从合并出发到现在,他们不止一次发现痕迹。
每次他们精神都大振,呼喝着追上去,结果呢?
除了把自己累得气喘,什么实质性的战果都没捞到。
这也是项越特意安排的,再暴躁的人也有警惕心。
他现在做的就是一步步磨掉他妈的耐心,让他们主动进埋伏。
“会不会是他们故意在耍我们?”黑塔喘着粗气。
“耍?”滚刀肉眼一瞪,
“他拿什么耍?老子就不信了,他们能跑出这片山!”
正说着,前面探路的斥候跑回来,脸上带着兴奋:
“头!前面!前面坡底下,看到几个人影,往大草坡上跑了!好像还拖着东西,慌得很!”
“草坡?”滚刀肉和黑塔对视一眼,跑到林子边缘探出头。
果然,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坡子铺展到山上。
坡子中段,几个穿着灰扑扑衣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往坡上爬,不时回头张望,一副亡命奔逃的架势。
其中一个好像还摔了一跤,很快被同伴拽起来,继续跑。
“哈哈哈!”滚刀肉大笑起来,“真是天助我也!这他妈是个绝地啊!坡上光秃秃的,就些烂草,他们跑上去不是等死吗?”
“弟兄们!给老子追!咬住他们!上了坡,咱们从下面压上去,他们就是瓮里的王八!”
“等等,”黑塔稍微谨慎点,看了看眼草坡,
“坡这么大,草也不浅,会不会有诈?”
“有个屁诈!”滚刀肉不屑道,
“你看那草,能藏人吗?他们要有埋伏,还能往这种没遮没拦的地方跑?”
“他们明明是被咱们追晕头了,慌不择路!快,别让他们从坡顶翻过去跑了!”
被滚刀肉这么一说,加上之前追逐积累的烦躁,黑塔也打消了疑虑。
六十号人嗷嗷叫着,从林子里涌了出来,沿着小路,朝草坡冲击。
其他几个方向的加强队,听到这边的动静,也开始朝草坡区域靠拢,企图分一杯羹,或者至少堵住寨民的逃路。
滚刀肉一马当先,冲到了坡底。
他抬头望去,几个逃跑的寨民已经爬到很高处了。
“追!散开点,给老子围上去!”他挥手枪指挥。
手下们沿着坡面向上爬。
枯草很深,走起来有点费力。
不过现在他们人多势众,看着坡上也没危险,越追击胆子也越大,甚至有人开始朝坡顶的方向开枪。
坡顶,巨石后面。
项越紧紧贴着地面。刑勇和小六趴在他两侧。
“上来了...”小六舔了舔嘴唇,满脸兴奋。
项越偏头对旁边握着信号旗的觉廷道:
“给岩恩发信号,第一阶段准备。”
觉廷把红布从石头边缘伸出去一点,晃动了两下,又迅速缩回。
高处,趴在石板凹槽里的岩恩,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他盯着下方。
看到红色信号,手摸向身边颜色各异的引线,找到了项越再三叮嘱的第一根。
引线头凑近打火机,等下一个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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