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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听到这话，眼圈红了一下。
她是明媒正娶的二太太，可在下人眼里，她的分量远远不如菀之那个丫头。
前几日娘家嫂子在铺子里占了些便宜，就被下人暗中嘲讽，若是她管家，谁敢背后嚼舌根？
她不是没想过争，可她知道自己没那个本事。
菀之那丫头，年纪不大，办事却老练得很，账目清清楚楚，人情往来妥妥帖帖，连老爷子都夸她。
“可我我确实不如她……”李氏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王茂才见妻子这般，心中颇有些瞧不上，但他也知道妻子性格软弱，没什么主见，只得耐着性子拆开揉碎与她分辩，
“你是不是傻，只要那丫头再府上一天，你一天都执掌不了家中产业，家中仆妇都听她吩咐，咱们都得靠边站。”
“你要是在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往后咱们哥儿长大了，也看她的脸色过日子？”
李氏听丈夫提到儿子，迟疑了。
王茂才见她神色松动，继续劝道：“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不争不抢的。”
“可我如今在老爷子跟前说不上话，手里又没个正经差事，长此以往，待到景之长大，家业交到他手上，那咱们往后一辈子都仰人鼻息。看大房脸色过日子。”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氏的心窝里。
李氏成功被丈夫说服，咬了咬牙，追问：“老爷说得是。我……我听老爷的。”
王茂才心里一喜，点了点头，“这就对了。”
“你这些天多出去走动走动，悄悄跟那些官媒、婆子打听打听，待有了合适人选先回来知会我一声。”
李氏闻言连连点头，心下却是盘算起明日回娘家，叫她娘帮她拿拿主意。
翌日一清晨，李氏早早起床忙碌开来。
她翻箱倒柜，从箱笼找出好几匹料子，她打包了两盒糕点，东西备齐了，李氏唤了车夫，驾着王家那辆青帷小马车，出了后门，一路往城南去了。
李家住在临近城门外围的榆钱胡同里。
这榆钱胡同两边挤满了大大小小的院子，住的都是城里讨生活的平头百姓。
马车在胡同口停下来，再往里就进不去了。
李氏提着东西下了车，往里走了几十步，在一扇掉了漆的黑漆木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谁呀？”里头传来一个清脆的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探出脑袋来，一见是李氏，扭头就往里头跑，扯着嗓子喊：“阿奶，阿奶！姑姑回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了。
李家住在一进小院里，院子不大，东西两边各两间厢房，正北三间正房，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做饭，角落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上挂着几串晾晒的衣裳。
地方虽小，收拾得还算齐整，只是住了老老少少十来口人，到底显得逼仄了些。
李氏刚迈进门槛，呼啦啦一群孩子就围了上来。
大大小小四个孩子，像一窝麻雀似的，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转。
大一点儿的不客气，伸手就去够她手里的点心盒子，小一点儿的抱着她的腿，知道姑姑回来会带好吃的，一个个仰着脸喊姑姑抱。
李氏被围得寸步难行，脸上却笑开了花，一边护着东西一边哄道：“别抢别抢，人人有份，待会儿姑姑给你们分。”
大嫂小林氏正在灶房里烧水，听见动静，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步并作两步迎了出来。
这小林氏生得圆脸大眼，嘴皮子利索，一见小姑子回来，脸上立刻堆满了笑，上前一把挽住李氏的胳膊，亲亲热热地道：“哎呀，小姑回来了！”
“怎么也不提前捎个信儿，我好叫你大哥去接你！”
一边说，一边挥手赶那些孩子：“去去去，一边玩去，别挡着你们姑姑的路！再闹，仔细你们的皮！”
孩子们哄地散开，可眼睛还盯着李氏手里的点心盒子，一个个虎视眈眈的。
小林氏挽着李氏的胳膊，朝正厅里喊了一声：“娘！小姑回来了！”
话音刚落，正厅的门帘一掀，林氏从里头走了出来。
林氏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似的，但精神头还不错。
她手里还捏着半截织了一半的毛线活儿，这两年城里时兴织毛线，林氏也跟着学了些，平日里没事就坐在窗下织，织好了拿去铺子里换几个铜板，补贴家用。
林氏一见女儿，手里的毛线活儿往旁边一撂，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呀，丫头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日头晒，别站在院子里。”
说着，她转头看了小林氏一眼，吩咐道：“你去外头买一尾鲢鱼，再沽一壶米酒。”
“难得丫头回来，咱们今日一道热闹热闹。”说罢，从腰间摸出一小串铜钱，仔细数了数，递给儿媳。
小林氏接过钱，脆生生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朝李氏笑了笑：“小姑先坐，我去去就回！”
李氏被母亲拉着进了正厅，在椅子上坐下。
林氏又张罗着倒茶、拿果子，忙前忙后的，那热络劲儿跟从前简直是天壤之别。
李氏坐在那儿，看着母亲忙活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从前在娘家的时候，她可不是这个待遇。
那时候她是家里最小的闺女，底下没有弟弟妹妹，按理说应该是受宠的。
可偏偏她娘林氏是个重男轻女的，打小眼里就只有大哥，对她这个女儿，说不上虐待，可也谈不上多上心。
吃穿用度永远是剩下的，她娘有好东西也总是先紧着儿子，她要是多说一句，她娘就骂她“丫头片子眼皮子浅”。
那时候她在家里就是个透明人，做饭、洗衣、打扫，什么活儿都是她干，可她娘从来不会多看她一眼。
她大哥娶了舅舅家的表姐，大嫂进门之后，她在家里的地位就更低了。
大嫂嘴甜会来事儿，她娘喜欢得不得了，有什么好事都想着大嫂，她这个亲生女儿反倒成了外人。
后来王老爷子托人来李家说亲，要把她许给王茂才做续弦，她娘对她的态度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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