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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梁，大同城中。
在送走齐政之后，凌岳并没有离开，而是直接留在了大同坐镇。
但他并不是为了留下陪着前来参加会盟的政事堂首相郭应心、兵部尚书韩贤，这两人在他那儿没那么大的面子。
他坐镇大同，既为了可以随时协调接收下来的六个汉人州的军务，同时又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动静做准备。
最坏的情况，便是在齐政有需要的情况下，他能够直接提兵北上，冒着南北两朝彻底开战的风险，去救援这个大梁朝的架海紫金梁。
他也知道，这样的情况几乎不会出现。
身处北渊境内，又被天狼卫严密“保护”起来的齐政，如果真的有什么危险，恐怕是来不及传出任何求援消息的。
他算了算时间，如今齐政离开大同已经十多日了，从北渊边境到渊皇城，最多也不过一个月的路程，如果北渊人要动手，估计也差不多了。
他很想听见百骑司或者别的渠道可以传来最新的消息，让他可以得知齐政那边的情况到底如何了；
但又害怕有什么消息传来，因为在极大可能是噩耗的情况下，不知道消息，齐政至少在他的世界里还安然地活着，一旦得知了噩耗，那就是无可挽回的哀伤了。
他觉得，他当初不应该听了陛下和齐政的一番忽悠就改变主意，就该豁出去拦着齐政的，哪怕是为了那个确实可能会极其惊人的收益，也没必要让齐政去冒这样的险啊！
难不成没了齐政，这事儿就一定要黄了？
一种平日里几乎从未有过的，叫做后悔的心思，在他的心头生出。
他忽然明白过来，自己之前能够冷静决策，杀伐果断的根源，自己的性子只占了一半，另一半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的不在乎。
遇见了真正在乎的人或事，他也是人，一样还是会和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人一样，患得患失。
看着自家将军站在城头，按着城墙长吁短叹，一旁的亲卫轻声安慰道：“将军，小人愚见，您不必过份忧虑，齐侯那是何等智计，他若是没有把握，不会如此行事的。”
凌岳看了他一眼，“他是聪明，但聪明能顶什么用？天狼卫那是渊皇亲卫，是渊皇的狗，这群恶犬将他团团围了，想动手就动手，这种时候他的脑子能顶什么用？”
“你告诉本将，敌人拿着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怎么用你的聪明打败他？你是会呼风唤雨，还是会撒豆成兵啊？”
他恨恨地一跺脚，“这个自负的蠢货，能赢才怪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声呼喊就远远响起，“小军神大人！”
听着这难掩兴奋的语气，凌岳和亲卫都有些不解地皱眉，这眼下又没打仗又没大事的，怎么回事？
脚步声飞速接近，大同城中的百骑司千户一脸兴奋地看着凌岳，双手递出一张纸条，还带着几分气喘，“小军神大人，北面急信。”
凌岳一听北面两个字，立刻一把抢过了纸条，展开一看。
【北渊以江湖人设局伏杀，齐侯请神施风，大败众贼，安全北行。】
凌岳眨了眨眼睛。
有些懵逼地看着面前的百骑司大同所千户，“你这是真消息？”
那千户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具体情况请恕下官不能明言，但请小军神大人放心，这消息绝对是真的。”
凌岳咽了口口水，“这请神施风也是真的？”
千户有些尴尬，但是还是点头道：“这个消息来源绝对没问题，既然上面是这么写了，那不管多离奇，都一定是真的。至于齐侯如何做到的，齐侯那等神仙人物，神仙手段，岂是小人可以揣测的，等齐侯顺利归国，小军神可以细细问他。”
凌岳倒也没逼迫，点了点头，“本将知道了，辛苦了，继续留意着北面的情况，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知本将！”
“是！”那千户也干脆利索地一抱拳，转身下了城墙。
凌岳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隋枫虽然被许多朝臣看不上，但御下的手段还是不错的，各地百骑司的人素养都还不错。
比如这位，这干脆劲儿，他就很喜欢。
收回目光，他反复看着那张字条，在欣喜之后，不禁越看越有些恼火，“这怎么没有详细情报呢！光这么几个字够谁看啊！”
一旁的亲卫，笑着道：“将军，咱们至少知道齐侯无碍了，这是件大好事啊！”
凌岳自然知道这个道理，但看着这上面，齐政又是请神，又是呼风的，对真相愈发好奇起来，心里简直跟被猫抓了一样。
不行！
这种难受的滋味不能我一个人体会。
他当即转头看着亲卫，“这喜讯，陛下也一定等很久了，立刻让人给陛下送去！”
亲卫连忙点头，一边点头还一边感慨，“将军和陛下不愧是曾经好友，这份君臣情义简直是让人感动啊！”
凌岳嘴角一抽，默默抬头望天。
启元帝知道了发生在黄枫谷的消息之后，会不会感动不知道，但渊皇城中的渊皇，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确实是人都傻了。
原本正在宫里期待着夜枭卫那边送来好消息，而后便可以从容布局，大展雄风的他，看着下方传信的人，愣了好一阵，然后才涩声开口道：“你确定这消息没听错？”
那传信的夜枭卫头目也同样是整个人都麻了。
在夜枭大人的信鸽飞回来之前，他们内部几个有资格竞争送信机会的人，就已经经过了好一番的明争暗斗，自己是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抢到了这个报信的机会。
在他看来，陛下对此事如此上心，一旦喜讯传来，自己这个报喜之人，极大可能会在陛下那儿留下深刻印象，甚至很可能因为陛下龙颜大悦，心情甚好，直接赏自己一个彩头。
要知道，人这一辈子，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至于说能不能成功，开什么玩笑，那南朝齐侯身在大渊境内，身旁是天狼卫环伺，面对的江湖精锐，还有夜枭大人亲自坐镇，他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子？
所以，没有太多深厚背景的他，几乎是豁出去了，用尽了自己的所有资源，终于抢来了这个机会。
可是，谁他娘的能想到，传回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近乎噩耗般的消息！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些原本有些羡慕嫉妒的同僚们，那变脸的速度，和浮现在脸上的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可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入宫，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向陛下传递这个噩耗，准备承受陛下的怒火。
“回回陛下，此乃夜枭大人亲自传回的消息，诸般细节也可验证，当当是没有谬误。”
北渊是夜枭卫的主场，所能调动的情报资源自然不一样，所以比起隋枫只能传回去的那张纸条而言，夜枭传回去的信息就要丰富得多。
丰富到了连齐政“请神上身，呼风杀敌”的前后经过都写得清清楚楚。
渊皇仔仔细细地读过了整个情报，心头只觉得一阵无语。
他原以为，齐政只要到了大渊境内，只要被天狼卫控制住，他的死亡就已经是注定的。
他只需要思考，如何能让齐政的死，影响降到最低。
最好是能够在不影响自己在世人和后人名声的情况下，弄死齐政，然后再想办法收回汉地六州，那就简直太完美了。
自己甚至可以顺势再掀起一场大战，挽回自己执政的声望，重铸皇权的荣光，继而便能携带无上的威望继续推动汉化革新，成就一世雄名。
届时，不论哪一个人，谈及大渊诸帝，自己都会是评价极高的那一位。
这是他的愿景，他也相信，跟了自己多年的当代夜枭，能够十分清楚地明白这一切，同时更会将这个事情十分郑重地当个大事来办。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齐政居然还能逃脱？
还有，这请神上身，呼风杀敌，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
当这是话本还是唱戏呢？
齐政要有这本事，朕还怎么杀得了他？
他有些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那个传信之人退下，缓缓坐在椅子上，将纸条递给安长明，“老东西，你怎么看？”
安长明默默看完，心头也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到过齐政有可能从他们设下的杀局中逃脱，却完全没想到是以这样的方式。
他的心头也下意识地浮现出了和方才渊皇一样的念头：这消息不会是假的吧？
只不过渊皇方才已经验证过了，自己作为下属，再说出这么没有意义和价值的话，那就有失水准了。
于是，他想了想，皱眉道：“这消息听起来确实是太耸人听闻，但夜枭大人也是办事得力的，有他亲自监督的杀局，想来也只有这样神奇的法子才能破了。”
“只不过，依照老奴之见，这位齐侯，并非真的有什么神仙手段。”
渊皇等的就是这样的话，挑眉道：“哦？怎么说？”
“陛下您想啊，他若真有神明之能，之前那些事情就不会过得那般艰难。老奴以为，不过就是使了个更少见一点的江湖把戏，总归是有路数的，只不过众人没见过，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罢了。”
安长明笑了笑，“而且陛下不必过分担心，他终究是在天狼卫的控制之下，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咱们随时可以再安排一次。哪怕最后实在不行，只要他还没抵达渊皇城，咱们还能让天狼卫寻个荒郊野外，把他们齐齐处置了便是。”
“归根结底，不论他是怎么做到的，都不过是些许小风浪而已，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高明的上位者，听取下面人的意见，是为了集思广益，剔除自己那些不好的想法，让自己的思路和决策愈发正确；
但更多时候，许多上位者听取下面人的意见，不过是为了听见那些讨好与附和，从而满足自己的权威和虚荣，陶醉在自我的满足之中，甚至寻求些心安而已。
就像此刻的渊皇，听了安长明的话，就十分满意。
他伸出右手，看着手掌。
“不错，朕完全没必要担忧，齐政他再是那神通广大的孙猴子，也不可能逃得出朕这个如来佛的手掌心！”
说完，他猛然握拳，仿佛一切尽在掌控。
信心满满的渊皇并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得知黄枫谷消息的当天晚上，一个身影走入了刚刚回京不久的瀚海王的府邸。
瀚海王的手上，拿着半枚鱼符，与刚刚拿到手的另一半一合，看着那严丝合缝的样子，心头一叹，看着眼前的汉子，“说吧，需要本王做什么？”
当初他被俘于大同城，和定国公约定的三件事，以三个鱼符为信物，没想到这么快就等来了第一件。
那样貌普通的汉子欠身一礼，“我家老爷请王爷帮忙，将江湖人士集结欲谋杀齐侯，齐侯在黄枫谷大胜的消息，传遍全城。”
瀚海王听完，并没有觉得难办，反倒几乎下意识地想反问一句，就这？
他自己这三个承诺有多大的分量，他是十分清楚的，他相信定国公也是一样清楚。
但定国公就这么用了？
这种疑惑，让他立刻开始琢磨起了这个请求里面有没有藏着什么他没看明白的东西。
他默默过了一遍对方的要求，开口道：“你的意思是，希望本王，将你们齐侯在我朝黄枫谷挫败了一帮江湖人士伏杀的事情，传遍渊皇城？”
那汉子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字条，递给瀚海王，“不错，具体内容，就是纸条上这样，王爷只需要传递这些内容即可，我们不要求您陈述跟贵国陛下有关系。”
瀚海王皱眉不解，着实有些理解不来，这样的事情，难道南朝在渊皇城的密谍们不能干吗？
他看向纸条，旋即一愣，“你这也太假了，谁信啊？”
汉子笑了笑，“王爷，这可不是假的。”
瀚海王神色陡然一凛，手中的纸条仿佛也在刹那间多了许多分量。
“当真？”
“千真万确。”
“如果本王核实此事为假，本王不会为你们宣扬。”
如果是真的，那就算败露，他也顶多算个多嘴，甚至可以往自己洗刷兵败耻辱这个方向靠，并非老子不厉害，实在是南朝太强大。
但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其心可诛了。
两种情况的风险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汉子十分坦然，“可以，王爷尽可核实查验。”
瀚海王闻言深吸一口气，这南朝齐政还真是神鬼莫测。
也难怪定国公那个老对手不惜浪费这样的机会也要保护他。
想来制造这个传言，就是为了给朝廷和陛下施压吧。
不过，他倒也是个信守承诺的，略作沉吟之后，便点头道：“好，本王答应你。”
“如此，便多谢王爷了。小人告辞。”
说完，他欠身一礼，转身离去。
等那汉子离开之后，瀚海王看着手中的纸条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站起身来。
“来人啊！”
“来人！去请纪阁主和名嵬先生过来。”
图南城中，洪天云对手下吩咐道。
很快，天机阁主和西凉影卫的头目都过来了。
洪天云直接开门见山，“第二战我已经有了初步的计划，名嵬先生，你和你麾下的影卫精于潜行刺杀，这一战的重担就交给你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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