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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後。
雾都老城区的石板路被重新铺过，那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填上了新的石块，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像是灰扑扑的旧衣服上打了几个崭新的补丁。
街角的煤气路灯换成了电灯，电线从工厂的方向拉过来，在老城区上空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面包铺的老板娘还在，但她的儿子已经接手了生意。
她本人坐在收银台後面的椅子上，戴着老花镜打毛线，偶尔擡头看一眼门口进出的客人。
旧书店还在。
木门上的油漆重新刷过，门轴换了新的，不再发出那种悠长的吱呀声。
门框上的木牌也换了，字迹更工整，边缘还刻了一圈简单的花纹。
但「旧书店」三个字没变，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书店旁边扩建了一间小诊所。
说是扩建，其实就是把隔壁那栋空了多年的房子租下来，打通了中间的墙壁，重新做了内部装修。
诊所的门面不天，=扇玻璃门，门口挂着=块自底蓝字的牌子，上面写着「诺伦诊所」四个字。
下面有一行小字，写着「诡异创伤与灵魂损伤专科」。
此刻，诊所的门从里面推开了。
埃里克走了出来。
他比十年前高了一些，肩膀宽了，腰背挺得笔直。
脸上的年轻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惯了各种伤病才会有的从容沉稳。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外套，左胸的口袋上别着一支笔，右手拿着一份病历夹。
埃里克的头发比以前短了，露出饱满的额头，下颌线条清晰，带着一种不属於年轻人的硬朗。
在他的身後，跟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中年男人。
那人的左臂用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从肩膀绕到手腕，缠得很紧，但表面看不到任何血迹。
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
「柯林斯先生，下周三来拆线。」
埃里克在门口的台阶上站定，将病历夹翻到最後一页，撕下一张纸条递过去。
「换药的话，你自己换也行，用我上次教你的方法。但如果伤口周围出现黑色的纹路，不要自己处理，立刻到协会总部找瓦伦丁医师，让他联系我。」
中年男人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他活动了一下吊着的手臂，手指灵活地张开又握紧，满意地点了点头。
「埃里克医生，你这手艺是真的没话说。」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股粗粝的沙哑，「总部那边那几个医师研究了三天，说我的灵魂损伤至少要恢复半年，还有可能留下永久性的後遗症。你给我处理了两次，现在我自己都快感觉不出来了。
「」
「那是你自己底子好。」埃里克笑了笑，「你体内的诡异和你磨合了快二十年，灵魂韧度比普通人强太多了。我只是帮你把断裂的部分重新接上，剩下的你自己就长好了。」
中年男人闻言，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那还不是你技术好。」他说，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其他医生可没这技术。」
埃里克没有再接话，只是微微摇了一下头，将病历夹夹在腋下，伸手为中年男人拉开了玻璃门。
中年男人走出诊所，在门口的台阶下停了一步。
他的自光扫过老城区灰蒙蒙的天空，最後落在了诊所旁边那扇深绿色的木门上。
「那位————今天不在？」他压低声音，朝书店的方向努了努嘴。
埃里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老师的诊察时间不对外公开。有需要的话，协会会通过正式渠道预约。」
中年男人「啊」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在这里治疗了将近一个月，从来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诺伦医生」本人。
协会内部对那位医生的说法很多，有人说他年纪很大了，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麽医生而是某个退役的高阶通灵者，还有人说他和当年精神病院那件事有关。
但没有人能确认任何一条。
他只知道，这位年轻的埃里克医生，是那位医生的学生。
而埃里克医生的技术，已经比协会总部最好的医师还要高出不知道多少。
「那下周三见。」中年男人说完，转身走向巷口。
巷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协会专用车，司机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
埃里克站在诊所门口，目送那人坐上汽车後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诊所。
诊所不大，但功能分区很清楚。
推开诊室後面的门，是一条短走廊。
走廊的左边是治疗室，他走到治疗室门口，推开门，将病历夹放在门後的架子上，然後开始收拾治疗台。
用过的纱布、棉球、手套，分门别类地丢进不同的垃圾桶。
手术器械放进超声波清洗机，按下了启动键。
治疗台上残留的那一小片杰明亲手绘制的符文贴纸，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揭下来，贴在一块专用的保存板上，标上日期和患者编号，收进了抽屉里。
那是杰明的手笔。
埃里克学了十年，自认在「治疗」这方面已经远超协会的任何一位医师。
但和杰明比起来，他觉得自己还在爬，而老师已经在飞了。
他甚至说不清楚杰明到底比他强在哪里。
或者说杰明比他的强大，是全方位的超越，不仅仅局限於某一种具体的技术。
对诡异的理解，对灵魂的洞察，对能量流动的预判————
他处理一个复杂的灵魂损伤案例，需要反覆检查、小心试探、逐步推进。
而杰明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怎麽解决，需要多久。
十年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但每次看到杰明出手，他都会再次确认一个事实：他和老师之间的距离，没有因为时间而缩短哪怕一毫米。
就在埃里克沉浸在回忆中时，门铃响了。
不过来源是旁边书店的木门。
埃里克从治疗室探出头，透过诊所的窗户看到书店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金属箱子。
是哈丁。
旧书店里，杰明一如既往的半躺在摇椅上。
他看起来和十年前没什麽变化，每次哈丁看见他的时候，甚至都恍惚的以为时间没过去多久。
「来了。」杰明从摇椅旁边的小桌上拿过一个茶杯，倒了一杯水，推到了桌子的另一边。
哈丁将金属箱子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的动作比十年前慢了一些，毕竟年纪也不小了。
他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脸上的皱纹不多，眼睛依然锐利。
哈丁现在穿着的是一身便装。
制服从他退休那天起就再也没穿过，挂在衣柜里，肩章和徽章都擦得鋥亮。
「这是这个季度的资料。」哈丁拍了拍金属箱子，箱子的表面刻着通灵者协会的徽章和密级标识，「三个城市的诡异研究数据和十七个新捕获的诡异样本分析报告。会长让我亲自送过来，说是不放心走常规渠道。」
杰明点了点头，将箱子推到椅子旁边，没有打开检查。
十年来，哈丁送来的每一批资料和材料都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听说德克去了北边？」杰明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哈丁也端起了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後靠在椅背上，表情变得有些感慨。
那是老朋友提起年轻後辈时才会有的，混合了骄傲和牵挂的表情。
「上个月走的。北边三座城市连续出现了灾难级诡异的爆发，协会总部调集了五个会长级的通灵者过去支援，德克是其中之一。」
「那小子现在可不得了，影蛇已经和他的灵魂融合到了第七层，哦，现在人家都叫他影蛇德克了。」
杰明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露出了个笑容。
他记得十年前那个在废弃工厂里第一次见到鲨鱼怪物时，德克还是个脸色苍白，手指发抖的年轻人。
但是现在，他已经成长为通灵者协会的高层了。
「你呢？身体怎麽样？」杰明问。
哈丁放下茶杯，举起了自己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握紧。
动作很慢，但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去年做了一次全面检查，协会总部的医师说，我的灵魂稳定度比退休前还高了三个百分点。」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我说这是因为我在诺伦医生这里做定期保养，那几个医师的脸都绿了。
「1
杰明没有说话，只是又给哈丁倒了一杯水。
能有现在堪称和平的光景，多亏了当初的那本笔记本————
不！严格来说，教授留下的东西，远不止那本黑色笔记本。
十年前，在精神病院的废墟被清理乾净後，通灵者协会在废墟的地下挖掘了好几个月。
他们在崩塌的异空间碎片中找到了大量未被摧毁的研究资料：一箱又一箱的实验记录、数据分析、诡异样本档案。
那些资料被协会封存，然後被杰明用双方合作的契机，一点一点地兑换了出来。
那是教授毕生心血的全部。
数十年的研究，上百只诡异的详细解剖记录，数千次融合实验的数据。
可以说，当年那位巫师提供的技术只是一个导火索，在此之前，教授自己已经走完了绝大部分的路。
杰明花了一些时间把所有资料整理归档，又花了几年的时间，在这些资料的基础上，建立了一套完整的，可重复验证的诡异研究理论框架。
而在这套理论框架的支撑下，他研发出了不少零零散散的技术。
其中最关键的两个技术中，一个是改进版的封印技术。
传统的封印技术会导致诡异的力量不断侵蚀宿主的灵魂，就像水压会慢慢地渗透堤坝的裂缝。
封印越久，侵蚀越深，直到有一天堤坝崩溃。
所以对於通灵者来说，在成为通灵者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进入了死亡的倒计时。
而杰明的这项新技术可以大幅降低诡异对灵魂的侵蚀速度。
原来只能撑十年的通灵者，现在能撑三十年、五十年、甚至更久。
第二个关键的技术是诡异分离技术。
传统的融合是不可逆的，诡异一旦封印进体内，除非通灵者死亡导致的诡异爆发，不然不可能取出来。
而且封印法阵的破坏会导致诡异的全面暴走，宿主的灵魂会在瞬间被吞噬。
杰明的分离技术可以在通灵者不再需要诡异力量的时候，将诡异从宿主的灵魂中完整地「剥离」出来，同时不损伤宿主的精神核心。
剥离出来的诡异可以被重新封印、研究、或者毁掉。
依靠这两个技术的结合，那些为协会奉献了一生的通灵者们终於可以安享晚年。
也是因为这个功绩，杰明後面的研究得到了通灵者协会越来越多的支持。
哈丁就是这两个技术的受益者。
他体内的风暴眼，在杰明的改进封印下，侵蚀速度降到了原来的五分之一。
去年，就在德克出发去北边之前，杰明为他做了第一次诡异分离手术，将风暴眼从哈丁体内安全地剥离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哈丁的灵魂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伤。
他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诡异力量，但也不需要再和死亡赛跑的普通人。
「德克走之前让我转告你。」哈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他说等他回来，请你帮他做一个全面检查。他觉得自己和影蛇的融合已经到瓶颈了，可能需要你帮他调整一下封印结构。」
杰明拿起信封，没有拆开，只是捏了捏厚度。
里面有东西，不是信纸，可能是某种样本或者能量印记。
「让他回来直接来找我。」杰明将信封收进口袋。
两人又聊了几句，关於协会最近的人事变动，关於北边那个灾难级诡异的进展，关於老城区新开的几家餐厅哪家好吃。
话题随意地在各个方向上跳跃，像是在冬天围坐在火炉边闲聊的两个老邻居。
半小时後，哈丁看了看手表，站起身。
「不早了，我得走了。」他喝乾了杯中的茶水，朝门口走去。
杰明没有送他，只是坐在摇椅上，点了一下头。
哈丁拉开木门，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诊所方向，透过玻璃门看到埃里克正在整理消毒柜里的器械。
年轻人低着头，专注地将手术器械一件一件地摆进托盘，动作精准得像在做一台手术。
「埃里克那孩子，进步很大。」哈丁的声音低了下来，「协会总部的医师组上个月给我发了一份报告，说他们派人来这边学习之後，处理灵魂损伤的成活率提升了将近四成。四成啊，这才半年。」
杰明没有说话。
「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和你差得远。」哈丁回过头，看了杰明一眼，「每次我问他自己评价怎麽样，他都说还行，但老师做得更好」。我能看出那小子不是谦虚，是真的这麽觉得。」
「他说得没错。」杰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哈丁盯着他看了两眼，然後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
「行，你是老师，你说了算。」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口，那辆黑色的协会专用车已经掉好了头，後座的车门敞开着。
受伤的那个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里面，正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翻一本什麽书。
哈丁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子发动，排气管喷出一团白色的水汽，在灰蒙蒙的空气中拖出一道淡淡的尾迹。
车子绕过街角，消失在了老城区的巷子深处。
埃里克站在诊所门口，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雾气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然後消失。
他转过身，看向书店的方向。
杰明从摇椅上站起来了，正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也望着那辆远去的车。
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将他那件深色的外套照出了一层冷色调的光晕。
师徒两人对视了一眼。
杰明没有说什麽，转身走回了书店。
埃里克跟在他身後走了进去。
书店里的油灯不在了。
天花板上垂着一盏电灯，暖黄色的光线柔和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
书架上的书比十年前多了很多，不只是旧书，还有一些新出版的、关於诡异研究和灵魂医学的专业着作。
有些书的书脊上贴着协会图书馆的标签，是哈丁从协会内部资料库里「借」出来送给杰明的。
杰明在摇椅上坐下来。
埃里克站在书架旁边静静地等待着，知道老师有话要说。
「挂上休息的牌子吧。」杰明的声音不大，语速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可以进行第五轮封印了。」
听到这话，埃里克脸上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是，老师。」他说。
他没有问准备好了没有，他知道自己老师的性格，提出这种问题简直就是对自己老师的侮辱。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伸手将门上那块写着「营业中」的牌子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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