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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回乐城的天空被一层铅灰色的阴云压得极低,日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挤下来,照在街面上那些被踩碎的米粒和砸烂的门板上,折射出一种让人心里发堵的灰白色。
米铺大街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百姓,有的扛着空米袋子,有的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有的蹲在墙根底下啃着手里最后半块硬馕,脸上的表情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路才会有的麻木和绝望。
城中最大的三家米铺大门紧闭,门板上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斗米十贯。
灵州刺史府正堂。
豆卢翎双眼熬得通红,眼底的青黑色浓到了快要渗出血丝的程度,手里捧着一叠账册,嗓音从嗓子眼底下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浓重的沙哑。
“柱国,王爷,情况比属下估计的还要坏三倍。”
他将账册翻开,手指在上面的数字上划了一道。
“贺兰氏带头,拓跋氏,独孤氏,杨氏紧随其后,四大世家联手封锁了灵州境内所有粮道,城外的商贾被他们买通了,运粮的车队在三十里外就被截住了,说是官道上有匪患,不敢往前走。”
他翻到了第二页。
“常平仓被烧之后,军中的存粮只够支撑三天,城中百姓的存粮更少,有些坊里昨天晚上就断粮了。”
宇文泽站在案前,紫袍的袖口被他攥得拧成了麻花,嗓门拔到了能让整座正堂的屋顶都跟着震的程度。
“三天!三天之后灵州几十万军民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他一剑劈在了案几上,剑锋将红木的案面劈开了一条半寸深的裂缝,茶盏从裂缝旁边滚落下去,碎在了青砖上。
豆卢翎的嗓音又低了两分。
“还有更糟的,世家今天一早派人送了一封联名帖到刺史府的门口。”
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封用金粉洒边的帖子,双手递到了案前。
宇文泽一把抢了过去,展开扫了三行,脸色从铁青变成了一种让豆卢翎心头发紧的惨白。
他将帖子摔在了地上。
“他们说只要本王废除分田令,交出杀害贺兰雄的凶手,他们立刻开仓平抑物价!”
他的声音到了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碎成了一截一截的。
“交出凶手,他们说的凶手就是阿兄!”
赫连识的拳头在身侧攥到了甲片都跟着嘎吱作响,嗓门从喉咙底部炸了出来。
“王爷,末将带兵去抄了他们的宅子!管他什么四大世家,末将今天就让他们知道刀比银子硬!”
宇文泽的手已经按回了剑柄上,满脸的血色又涌了回来。
“赫连说得对!阿兄,我带兵去抄家!”
陈宴坐在正堂主位的交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端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了浮在水面上的茶沫。
他将那层茶沫撇了三遍,撇得极慢,极仔细,像是正堂里所有人的焦急和愤怒跟他没有半文钱的关系。
“阿泽,坐下。”
宇文泽的手停在了剑柄上。
陈宴将茶盖搁回了茶盏上,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带兵去抄家,他们就会把粮食全烧了。”
宇文泽的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两分。
陈宴的嗓音又低了半分。
“到时候城中几十万百姓饿死,朝廷就会治你一个逼反地方的死罪,你父亲在长安替你挡了多少暗箭,全白费了。”
宇文泽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抽走了脊骨一样重重地跌坐在了椅子上。
他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无力。
“那该怎么办?难道向他们低头?”
陈宴端起茶盏,轻轻喝了一口。
“低头?”
他将茶盏搁回了扶手旁边的小几上,嘴角那条弧线慢慢弯了起来。
“本公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
他的目光从宇文泽脸上移开,转向了一直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的高炅。
“明镜司的狗鼻子,闻到味了吗?”
高炅从角落里走了出来,甲片上那道暗红色的袖标在灯火中闪了一闪,嘴角的弧度收到了一条让人后脊梁发凉的直线。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幅卷成筒状的帛面,双手展开,平铺在了案几上那条被宇文泽劈出来的裂缝旁边。
那是一幅极其详尽的灵州城防与周边地形图,图上用朱砂圈出了七八个隐秘的地点,每个圈旁边都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高炅的手指落在了图面上距离回乐城三十里处的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画着一座坞堡的轮廓。
“回柱国,世家封了明面上的粮仓,但属下的暗桩跟踪了他们运送夜香的车马。”
豆卢翎的眉头拧了一下。
“夜香车?”
高炅的嘴角牵了一分。
“贺兰氏用运夜香的马车掩护运粮,每天晚上从城里拉出去三十多车,走的是城西的暗门,出城之后转道向北。”
他的手指在那座坞堡的轮廓上重重划了一道。
“属下的暗桩跟了三天三夜,最终确认他们将几十万石粮食全部藏在了这座废弃坞堡的地下,坞堡的名字叫贺兰堡,是贺兰氏四代人经营的祖地,堡墙高两丈,宽三尺,内部有地道相连,还有一口深井和三座粮窖。”
他翻到了图面的第二页,上面详细标注着坞堡内部的防御布局。
“坞堡里有贺兰氏的私兵三千人,装备精良,弓弩齐全,堡门是铸铁包木的双层门,外面还挖了一圈三丈宽的壕沟。”
赫连识走到图前,粗大的手指在坞堡的轮廓上比划了两下,粗砺的嗓音里带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柱国,这坞堡易守难攻,末将在灵州三年,知道这地方的底细,若用大军强攻,没有十天半个月根本打不下来。”
他的拳头在大腿上捶了一下。
“可咱们的粮只够三天了,十天半个月,人都饿死了。”
宇文泽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骨发出了连串的咔吧声。
“阿兄,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陈宴站起身,大氅的下摆在他起身的时候扫过了椅腿。
他走到那幅地形图前面,手指重重地戳在了那座坞堡的位置上。
他没有看赫连识。
他没有看宇文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正堂门口那五十个方才一直安静地站在走廊里的身影上。
五十名从夏州带来的政委骨干,每个人的左胸上都别着那枚暗红色的胸章,两把交叉的利剑和两束低垂的麦穗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肩膀上那条在第五营被刘彪抽出来的鞭痕已经结了痂,疤痕在甲片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王二牛站在他旁边,脚上那双曾经破了洞的靴子已经换了新的,但握矛的手指上还留着冻疮的疤。
陈宴看着他们,嘴角的弧度拉开了。
那个弧度不是笑。
是一种让正堂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把即将开刃的刀锋旁边的东西。
“谁说要强攻了?”
赫连识的嘴巴张了一下。
陈宴的手指从坞堡的位置上收回来,指向了门口那五十名政委。
“本公要用一心会的方法,从内部,把这座坞堡给炸上天。”
他的嗓音沉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三千私兵也是人,也有爹娘,也有老婆孩子,也有被主家骑在头上吸血的苦。”
他的目光转向了赵铁柱。
“赵铁柱。”
赵铁柱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嗓音粗砺但稳。
“属下在!”
陈宴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本公给你两天时间,带十个人,混进坞堡,找到里面最苦最恨的那批人。”
他的嗓门压低了半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铁砧上锤出来的。
“本公不需要你打仗,本公需要你把火种带进去,让他们自己从里面烧起来。”
赵铁柱的右拳重重地砸在了胸口那枚暗红色的胸章上,砸出的闷响在正堂里回荡了三遍。
“属下就是柱国的火种,扔到哪儿就烧到哪儿,烧不起来属下不回来见柱国的面!”
陈宴的手从横刀的刀柄上抬了起来。
“去。”
赵铁柱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堂,十个政委骨干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暗处。
宇文泽站在案前,看着那些消失在暗处的身影,嗓音从喉咙里滚了出来,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滚烫。
“阿兄,这些人是怎么练出来的?”
陈宴走回了主位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声。
“篝火旁练出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正堂的门槛,落在了门外那片被铅灰色阴云压着的天空上。
“火种进了柴堆里,点着了只是时间问题。”
他的嗓音在最后一句话上低到了只有红叶能听见的程度。
“本公等他们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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