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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德的瞳孔在那把横刀的寒光中缩到了极限,额头上的汗珠在两息之内汇成了一条细流,顺着鬓角淌进了紫袍的领口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三下,嗓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人掐住了脖子才会有的嘶哑。
“柱国,这,这一定是有人栽赃,末将的兵器监每年出产上千把刀,流入黑市的也不在少数,末将管不过来……”
陈宴的手指在刀背上停了一拍,嗓音里带着一种让赵崇德觉得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的平静。
“栽赃?”
他将手指从刀背上收回来,从袖中又摸出了一块拇指大小的铁片,铁片的正面刻着一个狼头图案,背面刻着三道横杠。
铁片被他轻轻放在了横刀的旁边。
“这是血狼头的信物,从马匪头目的靴筒夹层里搜出来的。”
赵崇德的喉结上下翻滚了两回,嗓音又急了三分。
“柱国,血狼头是黑风口的马匪,跟末将没有半点关系,末将是朝廷命官,怎么可能跟马匪有勾结……”
陈宴打断了他。
“赵崇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任何官衔和敬称,像是在叫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囚犯的名字。
“你每年给血狼头三千套军用连弩和五千两黄金,血狼头替你清除绥州官道上所有不听话的商队和信使,这笔买卖你们做了六年了。”
他的手指在铁片上轻轻叩了一声,嗓音里的温度降到了让正堂里那些舞女都停下了脚步的程度。
“本公的明镜司查了整整一年,赵都督,你觉得本公手里只有这些东西吗?”
赵崇德的脊背贴在了椅背上,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里,手指在膝盖上攥得指骨发出了连串的咔吧声。
他的目光从陈宴脸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眼屏风的方向。
屏风后面,五百名刀斧手的呼吸声在寂静中变得清晰了起来。
赵崇德的牙关咬了一声。
事已至此,还演什么?
他脸上最后那层笑容的残骸在这一息之内彻底崩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了绝路之后才会冒出来的疯狂。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高高举过了头顶。
“陈宴,你既然来送死,老子就成全你!”
酒杯从他手中脱出,重重地砸在了青砖地面上,碎瓷片和琥珀色的酒液溅了一地。
摔杯为号。
正堂两侧的屏风在同一个瞬间炸裂了,木框和绢面碎片飞溅在空中,夹壁墙的暗门从内侧被推开,沉重的石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了震耳的闷响。
五百名全副武装的刀斧手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手中的战刀在烛光中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冷芒,甲片碰撞的声响汇成了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金属风暴。
“杀了他!”
赵崇德的嗓门拔到了能让整座都督府都听见的程度,手指朝着主位上的陈宴死死指了过去。
“一刀一块,剁成肉泥!”
三十多名刀斧手冲在了最前面,战刀高举过顶,脚步声在青砖上敲出了急促的鼓点,距离主位不到五步。
陈宴坐在主位上,连身体的朝向都没有变。
他的手指还搭在扶手的边缘,眼皮都没抬一下。
红叶动了。
月白色的袖管在烛光中只闪了一闪,整个人从陈宴身后三步的位置切了出来,速度快到了让最前排的刀斧手连她的身形都没看清。
精钢短剑出鞘。
没有声音。
第一个刀斧手的战刀还举在头顶,喉咙上就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切口,血线从切口里喷了出来,溅在了身后第二个人的面甲上。
红叶的身形在第一个人倒下之前就已经到了第三个人的面前,短剑翻了一个花,从第三个人的腋下穿了进去,又从第四个人的膝窝处划了出来。
四个人,两息。
她的脚步没有停,整个人在刀斧手的人潮中穿梭着,每次穿梭都精准到了让人头皮发麻的程度,短剑只切要害,只走最短的路线,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名刀斧手连陈宴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从主位到他们倒下的位置之间,形成了一条三步宽的血胡同。
鲜血喷溅在青砖上,溅在案面上,溅在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菜肴和果品上,但陈宴的紫袍上一滴都没沾。
赵崇德的瞳孔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扩张到了极限,嗓门里发出了一声走了调的嘶吼。
“都上!五百人一起上!她一个人能杀几个!”
剩下的刀斧手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人潮将红叶的身影淹没在了中间,战刀从每一个方向劈了下来。
红叶的身形在人潮中旋转了半圈,短剑在手中化作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幕,将三面劈来的战刀全部荡了开去,但第四面的刀锋擦过了她的左臂,袖管被割开了一道口子,几滴血珠从伤口里渗了出来。
人太多了。
就在这时,都督府外面炸开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那声喊杀从都督府的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有一支军队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将整座都督府团团包围了。
大门被从外面一脚踹开了,铁皮包木的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了一声让整座正堂都跟着震了一下的巨响。
张文谦的身影出现在了门框里。
他身后是黑压压的夏州精锐步兵,手持强弓硬弩,箭矢上弦,弩机的准星齐刷刷地对准了正堂内那些还在挥刀的刀斧手。
张文谦的嗓音从门框里切了出来,沉稳但带着一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分量。
“夏州步军两万,奉柱国密令,已完成对绥州四门的封锁。”
他的手臂朝前一挥。
“放箭。”
弩弦声如暴雨般炸响,数百支弩箭从门口和窗口同时射入正堂,密集到了在空中交织出一片暗色的网。
前排的刀斧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弩箭钉在了原地,身体上插着三四支箭杆,像是一排被风吹倒的稻草人。
第二轮弩箭紧跟着射了进来。
第三轮。
正堂内的刀斧手在三轮弩箭的覆盖之下,从五百人变成了三百人,从三百人变成了一百多人,从一百多人变成了几十个还在站着但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的残兵。
夏州步兵从大门和侧门同时涌了进来,长矛和横刀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将正堂内剩余的刀斧手压缩到了一个越来越小的圆圈里。
战刀落地的声响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刀斧手扔了兵器跪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赵崇德站在正堂的角落里,后背抵着墙壁,那张刀疤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到了连嘴唇都变成了灰白色的程度。
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镶了宝石的仪刀上,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最终还是没有拔出来。
陈宴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大氅的领扣,手指将袖口上一点不存在的褶皱抚平了,然后大步朝着赵崇德的方向走了过去。
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一步一步地逼近,每一步都踩在了赵崇德的心脏上。
赵崇德的膝盖在陈宴走到他面前三步的时候软了。
他的双膝砸在了青砖上,膝盖骨碰撞青砖的声响在正堂里回荡了两遍,整个人的身体前倾,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面上。
“柱国饶命!柱国饶命!末将一时糊涂,末将猪油蒙了心,求柱国开恩,末将愿意交出兵权,交出所有家产,只求柱国留末将一条狗命!”
他的额头在青砖上磕得咚咚作响,每磕一下就留下一片血渍,嗓音嘶哑到了快要断裂的程度。
陈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磕头如捣蒜的魁梧身影,嗓音平得像一潭没有任何波澜的死水。
“赵崇德,你杀了本公六个政委。”
赵崇德的额头停在了青砖上,整个人的身体在这句话落地之后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陈宴的靴尖朝前伸了半寸,踩在了赵崇德的手背上,力道不重,但赵崇德的手指在靴底下蜷缩了起来。
“六条命,六个家,六个跟着本公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的靴尖从赵崇德的手背上移开了,转过身,朝着正堂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张文谦。”
张文谦从门框旁边走了进来,甲片上那道暗红色的袖标在烛光中闪了一闪。
“属下在。”
陈宴的嗓音在这一刻冷了下来,冷到了让正堂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觉得自己正站在一座冰窖里的温度。
“将赵崇德活剥皮揎草,挂在绥州城头。”
赵崇德的惨叫从正堂里翻了出来,像一头被宰杀的猪,整个人在地上疯狂地扭动着,被两名夏州步兵死死按住了肩膀和腿。
“不要!不要!柱国,末将知道错了,末将什么都说,末将什么都招!”
陈宴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转身,嗓音从肩膀上方飘了过来。
“说什么?”
赵崇德的嗓音嘶哑到了变形,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拼了命挤出来的。
“截杀政委的事不是末将一个人干的!末将背后有人!”
陈宴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崇德那张已经被恐惧扭曲到了极点的脸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弯了起来。
“说。”
赵崇德的额头磕在了青砖上,嗓门拔到了能让整座正堂都听见的程度。
“银州商会!是银州商会的人找到末将的!”
他的手指在青砖上抓出了两道血痕,嗓音急促到了快要断气的程度。
“银州商会的会长钱万三,半年前派人送了五万两黄金到末将府上,说只要末将挡住夏州的新法,不让政委进绥州,他们就每年给末将十万两!”
陈宴的手指在横刀的刀柄上轻轻叩了一声。
“继续。”
赵崇德的嗓音又急了三分。
“三千套军用连弩也是银州商会提供的,他们在银州有自己的兵器作坊,专门仿造军制兵器卖给草原上的马匪和部落,这条线他们经营了至少十年!”
他的额头又在青砖上磕了一下。
“钱万三说过一句话,他说陈宴的新法要是推到了银州,他们垄断的盐铁生意就全完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把政委全部截杀在路上,让陈宴知难而退!”
陈宴听完了这些话,手指从横刀的刀柄上收了回来,插进了大氅的侧缝里。
他转过身,朝着正堂的门口走去,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声响不急不缓。
“柱国!末将全招了,求柱国给末将一个痛快的!”
赵崇德的嗓音从身后追了过来,带着哭腔。
陈宴没有回头。
“痛快?”
他的嗓音从门框的位置飘了回来,轻到了像是秋风从刀刃上蹭过的声响。
“你让本公的六个兄弟死在荒野里,连个痛快都没给他们,本公凭什么给你痛快?”
他跨过了门槛,大氅的下摆在转身的时候扫过了门框的边缘。
“剥皮,挂城头,三天不许收。”
赵崇德的惨叫在他身后炸开了,凄厉到了让整座都督府的屋顶都跟着震了一下的程度。
陈宴走到了都督府的院子里,夜风从城墙的方向灌过来,将他鬓角的碎发吹了起来。
高炅从暗处走了出来,贴到了他的右侧,嗓音压到了底。
“柱国,赵崇德招出了银州商会。”
陈宴的目光越过都督府的院墙,落在了南面那片被夜色吞没了的旷野上,那个方向是银州。
“一群满身铜臭的肥猪,也敢插手军国大事。”
他的手指在横刀的刀柄上敲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一种让高炅都觉得后脊梁发紧的轻蔑。
“高炅,把赵崇德的人皮剥下来之后,装进最精美的木匣里,连夜送到银州商会的钱万三手上。”
高炅的嗓音快了半拍。
“柱国,要不要附一封信?”
陈宴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用,人皮就是信。”
他转过身,大步朝着都督府正堂的方向走了回去,大氅的下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看不懂的人,本公会亲自去教他们认字。”
绥州城头,晨光从东面的黄土高坡上翻了过来,照在了城楼最高处那根旗杆上。
旗杆上挂着的不是旗。
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人皮被揎了草,撑得鼓鼓囊囊,面部的五官还能辨认出大致的轮廓,三道刀疤的位置被特意用朱砂描了一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
人皮的胸口处挂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大字。
截杀政委,此为下场。
绥州大营,校场。
赵铁柱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左肩上的箭伤还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了一片暗褐色的血渍,右大腿上的伤口让他站立的姿势微微偏了两分,但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杆枪。
他的左胸上别着那枚暗红色的胸章,胸章上沾着的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了一层暗褐色的薄壳,但两把交叉利剑的轮廓在晨光中依然清晰。
高台下面,绥州大营的数万底层士兵黑压压地站了一片,从校场的这头一直延伸到了那头,人头攒动,密密麻麻。
他们的目光从赵铁柱身上的伤口扫过,又转向了远处城头上那张随风飘荡的人皮,眼神里翻搅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不敢确定的东西。
赵铁柱站在高台上,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张一张地扫过去,嗓音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最后排的人都能听清的穿透力。
“弟兄们,我叫赵铁柱,夏州讲武堂出来的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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