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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黎城,剑阁之巅。
云海在脚下翻涌,晨光初透,将茫茫云气染上淡淡的金边。
萧九黎盘坐于青玉蒲团之上,双目微阖,气息与身前悬浮的那截“沧海浮光剑”剑身隐隐呼应。
忽然,剑阁外传来脚步声。
“师父。”是凌寒的声音。
萧九黎并未睁眼,只淡淡吐出一字:“进。”
凌寒步入殿内,在萧九黎身前三步外躬身行礼。
“玉京城那边,又有新的消息传来。”
萧九黎缓缓睁开双眼,没有说话,只是静待下文。
近来阙教使团入燕,挑战玉京武院,连败燕国数位天骄,此事早已震动整个燕国。
九黎城虽超然,但身为燕国顶尖势力之一,北苍局势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涉及外域强龙压境,萧九黎自然关注。
他甚至能猜到,此刻燕国朝堂、六大上宗乃至各大世家内部,恐怕暗流汹涌,博弈已至关键时刻。
凌寒深吸一口气,将得到的详细情报清晰道出:“昨日演武场最后一战,天宝上宗万法峰主陈庆,对阵阙教教主亲传商聿铭……”
“最终陈庆重创商聿铭,获胜。”
静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云海舒卷的细微风声。
萧九黎目光微动。
陈庆。
这个名字他自然记得。
罗之贤那老鬼的徒弟。
当初持枪闯他剑阁九十九层,以真元境修为连败九十位守剑人。
那时他便觉得此子根基之扎实、枪道天赋之卓绝,实属罕见。
罗之贤眼光确实毒辣,能收到这般传人。
至于陈庆……罗之贤死后,他便未曾再特意关注。
宗师陨落,其弟子除非同样快速崛起至宗师之境,否则在这风云激荡的天下格局中,终究只是浪花一朵,难入他眼。
在他的认知与处世中,世间之人大抵可分三种:前辈、道友、蝼蚁。
罗之贤属于道友,而陈庆,不过是一只稍大的蝼蚁罢了。
“你说……他动用了十一道截然不同的枪意?”萧九黎目光转向凌寒,复又问了一遍。
凌寒肯定道:“是,师父。”
“十一道枪意……”
萧九黎沉默片刻,“他的野望,倒是比罗之贤还大。”
罗之贤以十道枪意融合成域,那已是常人难以想象、无数枪道宗师梦寐以求的境界。
而这陈庆,年纪轻轻,竟已凝练十一道枪意?
他究竟想融合多少道?
凌寒似是想起了什么,凝眉补充道:“师父,还有一事,昔日陈庆向弟子打听过何处可能寻得绝世枪法,如今看来……他所图的,恐怕远不止眼下这十一道。”
萧九黎闻言,一直古井无波的面容上,眉头拧了一下。
十二道?还是更多?
这个念头升起,连萧九黎这般境界的心性,也不由得感到一丝荒谬?
武道之途,从无定数,有人求精,有人求博,有人另辟蹊径。
他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后辈所走的道路,其宽度与野心,可能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枪意越多,融合成‘域’越难。”
萧九黎淡淡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武道至理,又像是在对凌寒,或是对那个不在场的年轻人说话,“意多则杂,杂则难统。”
“需以更强的心神、更深的感悟、坚韧的意志去熔炼,十一道……每多一道,难度倍增,若他真欲图十二道……”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那是一条险途。
轻则修为停滞,重则走火入魔,根基崩毁。
“是啊,弟子也是如此认为。”
凌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凝聚如此多枪意,战力固然强大,但若因此消耗光阴,耽误宗师之境,便是舍本逐末了。古往今来,这般例子……并不少见。”
他顿了顿,总结道:“陈庆无疑是天才,甚至是奇才,但往往越是这等人物,越容易……死于自身的好高骛远。”
萧九黎没有立刻接话。
从纯粹的武道理性与概率而言,凌寒说的没错。
十一道枪意已是惊世骇俗,若再贪多,失败的风险将呈几何级数增长。
陈庆的选择,在绝大多数宗师看来,无异于一场豪赌,且赌赢的筹码看似微薄。
他走到那截沧海浮光剑旁,伸出手指。
“真元境的争斗,再激烈,也跳不出那个框。”
“除非他突破宗师桎梏,将十一道、十二道乃至更多枪意成功融合,凝成属于自己的‘枪域’,才能让我等这些老家伙为之侧目……那时,他才算真正有资格,走入这座剑阁,与我平等对话。”
“这话不仅适用于他,也是对你说的。”
萧九黎的话十分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凌寒肃然聆听,心中明悟,“弟子已经在准备了。”
未成足以撼动格局的宗师,也不过是稍大些的浪花。
萧九黎吩咐道:“继续留意玉京动向。”
阙教使团未离,玉京的风声,还需仔细盯紧。
凌寒躬身:“弟子明白。”
“去吧。”
“是,弟子告退。”
……
玉京城,武院。
陈庆缓缓收功,周身气息渐趋平复,状态已恢复了七八成。
他起身走到桌边,斟了一杯清茶,轻抿一口,任茶香润过喉间。
“白汐虽答应为我搜集绝世枪法,但能寻得几门,尚未可知。”
陈庆心中默默思量,“既然已经来到玉京,到时候靖南侯相助,以他的身份与地位,若愿出手,从朝廷秘藏中调阅几门绝世枪法,应当不难。”
如今的他,还差三套绝世枪法,就能凑齐十八道绝世枪法了。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长乐郡主的声音:“陈峰主可在?”
陈庆起身开门。
门外,长乐郡主一身淡紫色宫装,发髻高绾。
她见到陈庆,眉眼含笑:“陈峰主恢复得如何?燕皇已在宫中设下庆功宴,父亲特命我来相告。”
“庆功宴?”陈庆略感意外。
他素来不喜这等应酬场合,但既在玉京,天子相邀,自然不能推拒。
“正是。”长乐郡主点头,道:“原本燕皇只说小范围宴饮,但皇后娘娘听闻后,说陈峰主此番立下大功,当大办以彰其荣。”
“时间定在今晚,届时玉京城各大世家、军侯府邸、武院高层以及几位皇子公主都会到场,父亲让我特意来告知一声,让陈峰主有所准备。”
陈庆心中微动,皇后?
那位镇北侯的妹妹?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拱手道:“多谢郡主告知,陈某自当赴宴。”
长乐郡主又嘱咐了几句,便离去了。
陈庆回到屋内,窗外天色已渐沉。
他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锦袍,随后对镜整理衣冠,镜中青年眉目沉静,眼眸深邃。
“庆功宴……”
他低声自语。
于他而言,击败商聿铭是武道之路上的必然一步,所谓荣耀虚名,远不如秘库中那两样实实在在的宝物来得重要。
但既然身处这漩涡中心,该走的过场总要走完。
夜幕彻底降临时,宫中的内侍已候在武院门外。
陈庆坐上了马车,向着皇城而去。
马车最终在一座名为麟德殿的宫殿前停下。
此殿乃是宫中举行大型宴饮之所,此刻殿门洞开,内里灯火通明,丝竹乐声隐约飘出,夹杂着阵阵笑语。
陈庆下车,早有礼官迎上,躬身引路:“陈峰主,请随奴婢来。”
踏入麟德殿的瞬间,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大殿极为广阔,足可容纳数百人,穹顶高悬三十六盏巨型琉璃宫灯,将殿内照得亮如白昼。
地面铺着织金地毯,两侧摆放着数十张紫檀木长案,案上美酒佳肴陈列,异香扑鼻。
此刻殿内已是人影幢幢,玉京城中有头有脸的世家家主、军侯勋贵、武院高层几乎尽数到场。
男子皆着锦袍冠带,女子则珠翠环绕、裙袂翩跹,彼此寒暄交谈,气氛热烈。
陈庆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不少目光。
窃窃私语声在乐音间隙中响起:
“陈庆来了!”
“果然年轻!气度沉凝,不愧能力挫商聿铭!”
“听闻陛下赐了他二品侯爵,金牌一面,圣眷正浓啊……”
“天宝上宗这次算是扬眉吐气了……”
引路礼官将陈庆引至大殿前方左侧的一张长案后。
这张案几位置极为靠前,紧邻主位下首,旁边坐着的正是靖南侯。
“侯爷。”陈庆抱拳行礼。
靖南侯身为武院院长、一品王侯,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
靖南侯今日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见陈庆到来,笑着抬手回礼:“陈峰主来了,坐,不必拘礼,今日你是主角。”
陈庆依言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
邻座除了靖南侯,另一侧是镇北侯、威远侯等几位朝廷高手。
镇北侯依旧是一身玄黑蟒袍,面容冷峻,见陈庆目光投来,只淡漠地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威远侯则显得和气许多,举杯向陈庆示意,笑着说了句:“陈峰主,今日可要多饮几杯。”
更远处,几位气度雍容的锦袍老者正向陈庆颔首致意,他们是玉京城,凉州城费家、何家、于家等千年世家的家主,底蕴深厚,在朝野影响力极大。
陈庆一一微笑回应。
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镇北侯身上。
陈庆暗自思忖:“莫非我无意中触及了他的利益?”
镇北侯贵为一品王侯,身兼靖武卫大都督之职,本就权势熏天;又闻其乃当朝皇后兄长,在庙堂之上可谓根基深固、威赫非凡。
“皇上驾到——!”
殿门处传来内侍尖亮的通传声,殿内霎时一静,所有人起身,面向殿门方向躬身行礼。
燕皇徐胤率先步入,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威严,目光扫过殿内,自带一股帝王威仪。
他身侧稍后半步,是凤冠霞帔的皇后,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再往后,是数位皇子公主。
陈庆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道素白身影上。
徐敏今日换了一身宫装长裙,锦缎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外罩一层轻纱,青丝绾成精致的飞仙髻,簪着几支素雅的玉簪。
她容颜本就清丽绝俗,此刻稍作打扮,更是如皓月临空,皎洁出尘。
殿内不少年轻世家子弟、武院天才的目光都忍不住在她身上流连,眼中难掩惊艳。
徐敏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陈庆这边,对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平身,坐。”燕皇在主位落座,声音浑厚。
众人谢恩后重新入座。
燕皇举杯,面向陈庆,朗声道:“今日之宴,一为我大燕贺,贺我燕国英才辈出,武道昌隆,二为陈爱卿贺,贺你于演武场力挫强敌,扬我国威!”
天子亲自敬酒,殊荣无比。
陈庆起身,双手举杯:“陛下厚爱,陈庆惶恐,保家卫国,捍卫国体,乃习武之人本分,不敢居功。”
说罢,仰首饮尽。
“好!”燕皇点头。
他的态度算不上热络,也算不上冷淡,但陈庆觉得这位陛下看自己的眼神却没有那么友好。
陈庆深吸一口气,不明所以,难道是因为自己拒绝,让这位皇帝心生不快?
殿内气氛顿时又热烈几分,众人纷纷向陈庆举杯致意,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酒过三巡,丝竹声渐转悠扬,有宫中舞姬翩跹入场,水袖翻飞,舞姿曼妙。
众人推杯换盏,言笑晏晏。
陈庆敏锐地察觉到,席间有几道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除了镇北侯,还有坐在皇子席位中一位身着杏黄蟒袍的青年。
此人眉宇间与燕皇有几分相似,但更显锐利。
他气息沉凝厚重,真元波动隐而不发,修为显然已至真元境巅峰,在几位皇子中最为突出。
此刻他正把玩着手中酒杯,目光偶尔瞥向陈庆。
靖南侯的传音恰在此时落入陈庆耳中:“那位是七皇子徐承康,皇后所出,天资卓绝,深得陛下喜爱,亦是储君最有力人选。”
“原本商聿铭连败王景、林海青后,他曾主动向陛下请缨出战,但陛下未允。”
陈庆心中一动。
七皇子身为未来储君,自然想在国难之时挺身而出,树立威望。
而自己横空出世,抢了这份风头,更在众目睽睽下大放异彩,无形中可能让七皇子的光芒黯淡了几分。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歌舞暂歇,皇后忽然含笑开口,声音温婉却清晰地传遍大殿:“今日盛宴,本宫心中亦是欢喜,陈峰主年少英才,于国于民皆有大功,实乃我大燕之福。”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庆身上,笑意更深:“本宫听闻,陈峰主至今尚未婚配?”
殿内微微一静,许多人心头一跳。
皇后继续道,语气亲切:“巧的是,云妃的女儿平阳公主,亦待字闺中。”
“平阳性情温婉,知书达理,自幼修习武艺,虽不及陈峰主天纵之资,却也堪为良配。”
她转向燕皇,笑道:“陛下,臣妾以为,陈峰主这般英才,若能成为驸马,既是一段佳话,亦能让我大燕皇室与天宝上宗情谊愈深,于国于朝,皆是大善。”
“不知陛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皇室竟然有意招陈庆为驸马!?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陈庆身上,有惊讶,有羡慕。
世家子弟中不少人神色复杂,平阳公主虽非绝色,却也是金枝玉叶,身份尊贵。
若能成为驸马,便是皇亲国戚!
而侍坐在皇后身侧的女子心中微微一动。
她容貌虽不及徐敏明艳,却也堪称秀丽出众,正是平阳公主。
此刻,一个念头悄然浮现,若真嫁给陈庆这般天之骄子,无论对皇室,还是对她自己,或许都是一桩美事。
陈庆心中警铃大作。
皇后这话,表面上是在褒奖拉拢,实则将他架在火上烤!
答应,则意味着卷入皇室漩涡,不答应,便是当众拂了皇后面子。
他抬眼看向皇后,对方脸上笑意盈盈。
电光石火间,陈庆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他面上露出受宠若惊,随即转为遗憾与诚恳,起身拱手道:“皇后娘娘厚爱,陈庆感激涕零。”
“平阳公主金枝玉叶,陈庆实不敢高攀,且陈庆曾立誓,师仇未报,不敢分心家室,恐辜负公主殿下,亦辜负宗门栽培之恩,还请娘娘体谅。”
理由冠冕堂皇。
燕国上下皆知,陈庆的恩师罗之贤,正是死于李青羽之手。
皇后笑容不变,似乎早有所料,“陈峰主过谦了,你乃当世俊杰,前途无量,至于师仇,与成家立业,并不相悖。”
“皇室资源丰厚,或更能助陈峰主早日突破宗师之境。”
这话更进了一步,隐隐有以资源相诱,同时埋了一些钩子,用心可谓险恶。
殿内气氛有些凝滞。
一些老成持重之人眉头暗皱,看出皇后此举颇有逼迫之意。
靖南侯手中酒杯都是一顿,心头思量着。
燕皇眉头微皱,面上却依旧沉稳。
他正要开口,却听一道女声响起:“皇后娘娘,强扭的瓜不甜,既陈师弟暂无此意,何必勉强?”
说话的是徐敏。
她端坐席间,神色平静,语气淡然。
她并未看皇后,只是目视前方。
皇后笑容微僵,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恢复如常,轻叹一声:“安宁说的是,倒是本宫心切了,既如此,便当本宫未曾提过罢。”
她转向陈庆,依旧温和:“陈峰主勿怪,本宫只是爱才心切。”
“娘娘言重了。”陈庆再次躬身。
燕皇适时举杯,朗声道:“今日庆功宴,当尽欢而散!众卿,共饮!”
“共饮——!”
殿内重新热闹起来,丝竹再起,觥筹交错,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
但有心人都明白,那短暂的波澜下,暗流已然涌动。
陈庆面色如常,继续与靖南侯等人饮酒交谈,仿佛浑然未觉。
只是他心中,对皇后、对七皇子、乃至对皇室内部的复杂关系,警惕又深了一层。
宴会持续至亥时末方才散去。
陈庆随着人流走出麟德殿,夜风清冷,吹散了殿内的暖热与酒气。
他正欲随宫中内侍前往马车停放处,身后传来靖南侯的声音:
“陈峰主,留步。”
陈庆转身,见靖南侯独自走来,屏退了左右。
“侯爷。”陈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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