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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番外第108章春宴,乞儿国没有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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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乞儿国没有春天。

    至少毛草灵初来时是这样想的。

    长安三月已是杏花微雨,而这里的风沙要到四月底才肯停歇。她曾在无数个黄昏立于摘星阁上,看浑黄的天际线吞噬落日,觉得这国度的名字起得真好——乞儿,连春天都要向天乞讨。

    但第十年的春天来得分外蹊跷。

    立春那日,御花园里那株从不结果的胡杨忽然爆了满树新绿。老宫人们跪了一地,说这是祥瑞,是凤主福泽所致。毛草灵站在树下,伸手触碰那些嫩得近乎透明的叶片,想起长安故宅里的西府海棠。

    她其实记得的不多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人的口音变得含混,让旧时的裙裳在箱底泛黄,让“回去”这个词从迫切的渴望渐渐沦为偶尔的闪念。

    “凤主在想什么?”

    皇帝不知何时走到身侧。他已不是她初见的模样——那时他刚登基三年,眉宇间还带着少年天子的锐气,看她时三分审视七分惊艳。如今他们并肩站在这里,像两株根系交缠的胡杨。

    “在想,”她收回手,“这树若会开花,该是什么颜色。”

    他沉默片刻。

    “让司苑局去查典籍。”

    毛草灵失笑。十年了,他仍是这样——她要风,他便恨不能将天捅个窟窿给她刮风。她曾觉得这是宠爱,后来才明白,这是他表达依赖的方式。

    一个自幼丧母、十二岁被立为太子、十五岁在兄弟们的刀光剑影中坐上龙椅的人,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说“你要什么”。

    她从不戳破。

    这是她在这片土地上学会的第一件事。

    ——学会之前,她吃了许多苦头。

    初入乞儿国宫廷的日子,毛草灵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史官的笔触是温情的:“凤主初至,上甚爱之,朝夕不离。”他们不知道那个“甚爱之”的背后,是她连续三个月无法安眠,总在半夜惊醒,以为自己还在青楼那间逼仄的耳房里,听见鸨母在廊下数铜钱。

    她不敢在人前展露分毫。

    唐朝来的和亲公主,必须是端庄的、从容的、处变不惊的。她演得很好,好到连自己都快要相信——直到某次宫宴,御膳房上了一道槐叶冷淘。

    那是长安夏日街头最寻常的吃食。青碧的槐叶汁和面,过冰水,佐以姜蒜末和酸醋。乞儿国的御厨做得并不地道,面条太硬,槐叶的苦涩没有完全滤净。

    她尝了一口,放下银箸,借口更衣离席。

    在偏殿无人的角落,她扶着廊柱,把脸埋进袖中。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哭。这十年她很少流泪,早已忘了泪是热的还是凉的。她只记得那日风很大,沙砾打在窗纸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后来她再也没有吃过槐叶冷淘。

    再后来,她亲手在御苑辟了一块地,从中原商队那里换来槐树苗,一株一株种下。第三年,槐树开花,满城飘雪般的香。她命御厨按她的方子做冷淘,分赐各宫。

    那是她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复刻故乡。

    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故乡可以被复刻。

    毛草灵真正在乞儿国扎下根,不是因为皇帝的宠爱,也不是因为诞育皇子。

    是因为水。

    乞儿国缺水的程度,是初来者无法想象的。宫中尚有井,每日限量取用;宫外的百姓要走上三十里去河边挑水,那河在旱季只剩一道浅溪,挑回的泥汤要沉淀一夜才能饮用。

    她第一次随皇帝出巡,看见沿途百姓跪在道旁,双手高举的不是鲜花也不是香案,是盛水的陶罐。

    他们把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献给她。

    那天夜里,她在行宫舆图上画了整整一夜。翌日清晨,她捧着画满标记的地图去见皇帝,说:“我要修渠。”

    他说好。

    大臣们说不行。

    乞儿国不是没有修过渠,只是历任帝王修一条,风沙便埋一条。国库耗空,民力疲敝,渠仍在,水不来。后来便再没人提了。

    毛草灵不说话。她让人把舆图挂在大殿上,每日下了朝便站在那里看。

    皇帝陪她看。起初只是陪,后来他开始问:“这里为何画三道线?”

    “一道主渠,两道支渠。若主渠被沙掩,支渠可分流。”

    “这里呢?”

    “此处地势低洼,可修蓄水陂塘,雨季储水,旱季放水。”

    他沉默良久。

    “这些,谁教你的?”

    毛草灵没有告诉他,这并非哪位名师的教导,而是她前世陪祖父去西北考察水利时,工程师们在图纸前争论了整整三天。她那时十七岁,蹲在一旁吃冰淇淋,听不太懂,却不知为何记了这么多年。

    “臣妾胡乱想的。”她说。

    他看着她,没有追问。

    半年后,渠成。

    放水那日,皇帝携她亲临渠首。闸门开启的瞬间,浊黄的水流沿着新凿的石渠奔涌而下,两岸百姓跪倒一片,有人以额触地,长久不起。

    毛草灵站在高处,听见风穿过渠水的声响,与故园的长安水声不同,却一样地活着。

    从那以后,朝臣们看她的眼神变了。

    从前她是唐朝来的和亲公主,是皇帝心尖上的人,是后宫最不好惹的宠妃。这些身份加起来,也不如“那个把水引来的女人”来得掷地有声。

    她不再是乞儿国的过客。

    乞儿国,亦成了她的国。

    但春天还是那样吝啬。

    十年,只有今年例外。

    胡杨爆绿之后,御苑中那些她亲手种下的中原花木也陆续有了动静。杏树枝头鼓了苞,海棠绽了第一朵粉白,连最难伺候的牡丹都拱出了紫红的嫩芽。

    宫人们窃窃私语,说凤主是真龙天子命定的贵人,连天地都要顺应她的心意。

    毛草灵听着,不置可否。

    她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祥瑞。让司苑局去查土壤,去问钦天监今岁的风向与雨水。查来查去,不过是她苦心经营十年,土壤改良见了成效,又恰逢风季平和、雨水丰沛。

    她把这些解释一一说给皇帝听。

    他听完,仍只是说:“是你的功劳。”

    她不再争辩。

    有些事,他已经习惯了归功于她。正如她已习惯了在这片土地上寻找春天。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三月十七,长安的使臣抵达乞儿国都城。

    毛草灵那日正在教几位年幼的宗室子女认字。她开蒙用的《千字文》还是母亲手抄的,来乞儿国时带在身边,书页已翻得卷边。她指着“云腾致雨,露结为霜”八个字,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凤主,陛下请您即刻前往宣政殿。”

    她放下书,理了理鬓发。

    宣政殿不是后宫议事之所。十年间,皇帝只在那里召见过她三次:一次是她提出修渠,一次是边关告急,还有一次,是她诞下皇长子的次日。

    她穿过长长的宫道,杏花落在肩头。

    殿中不只皇帝一人。

    礼部尚书、鸿胪寺卿,还有两个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广袖褒衣,峨冠博带,是大唐使臣的装束。

    毛草灵站定,没有立刻看向他们。

    她先向皇帝行礼。

    “陛下。”

    他坐在御座上,面容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扶手——那是他极力克制情绪时的习惯。

    使臣跪拜,口称公主。

    他们带来的消息并不突然。十年前她离开长安时便知道会有这一天。先帝驾崩,新君践祚,朝中清洗了一批旧臣,她的父兄得以平反。如今她不再是罪臣之女,而是忠良之后、御封的国后夫人。

    大唐要迎她回去。

    “公主离国十年,”使臣垂首,“圣上思念至深,特遣臣等恭迎公主还朝,以全孝道,以慰天伦。”

    毛草灵听着,想起那株总也不开花的胡杨。

    她想起初来乞儿国的第一个春天,沙暴围城七日,她被困在殿中,从窗缝里看见宫人们用布蒙住口鼻匆匆奔走,像一个个模糊的魂灵。

    她想起第一次上朝议政,有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当庭驳斥她“妇人干政”,声如洪钟。她站在那里,没有辩驳,只是平静地将水利图卷又展开了两寸。

    她想起皇长子出世那夜,皇帝在外殿踱了一整夜。乳母把孩子抱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动作那样生疏,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还想起许多事。

    想起青楼耳房里的那些姑娘,她们把攒下的铜板塞给她做盘缠;想起和亲路上遇见的劫匪,她情急之下用流利的胡语骂了句脏话,把匪首骂愣了;想起宫变那夜,禁军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皇帝把剑塞进她手中,说“若有不测,你从密道走”。

    她没有走。

    她与他并肩守在殿内,直到勤王之师的火光映亮天际。

    这些,她要如何说给使臣听?

    “凤主。”

    皇帝的声音。他很少这样唤她。平日私下里,他有时唤她的名字,有时什么都不唤,只是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此刻这样。

    “你不必此刻答复。”他说,“从长安到此,路途迢递。使臣亦需休整。”

    他替她挡下了这道抉择。

    就像十年前,他把凤印放在她面前,说“你若不想理这些琐事,便交给司礼监”。

    她知道他从不勉强她。

    她也知道,他从不挽留她。

    ——他不会说“我需要你”。他只会在她想要任何东西时,把那样东西放到她手边。

    毛草灵回到寝殿,在窗前坐了很久。

    窗外那株杏树是她入宫那年亲手种的。初来时不过三尺高的细苗,如今已高过屋檐。今年的花开得格外繁盛,密密匝匝缀满枝头,风过时落一阵雪。

    她想起长安故宅里也有杏树。母亲在世时,每逢花期都要举办赏花宴,世家命妇们穿着最时兴的裙裳,在树下品茶联诗。她那时还小,躲在母亲身后偷点心吃,嘴角沾了梅子粉,被表姐笑着揩去。

    那些记忆太远了。

    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

    她努力回想家人的面容,能想起的却只有画像般的轮廓。父亲爱板着脸训人,但每年她生辰都要亲手给她雕一枚木簪;母亲体弱,倚在榻上教她绣花时总要咳嗽,却从不许她放下针线。

    他们是她割舍不断的血脉。

    可是这里……

    她站起身,走到那株杏树前。枝头有一朵半开的花苞,被昨夜的风雨打得垂了头,花瓣边缘微微泛黄。

    她伸手,轻轻托住那朵花。

    身后有脚步声。

    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使臣安置在四方馆。”皇帝说,“鸿胪寺安排了三日后的宫宴。”

    “嗯。”

    “你的父兄……”他顿了顿,“朕已命人拟了礼单。”

    毛草灵转过身。

    他站在杏花疏影里,面容半隐在明暗之间。十年过去,他鬓边已生了白发,眉间那道在宫变时留下的旧伤愈发浅淡。他看着她,目光平静,像她初见他时那样。

    只是那时他眼里有审视,有惊艳,有对未知的期待。

    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有一事不明。”

    “你说。”

    “十年前,陛下为何选臣妾?”

    殿中安静了片刻。

    她问的不是择她为后——那时他力排众议,把凤印交到一个“青楼出身的冒牌公主”手中,满朝哗然,老臣们跪在太庙前哭了一夜。

    她问的是最初的最初。

    唐朝要送公主和亲,乞儿国点名要真正的帝女。两方僵持不下时,有人出了个主意:找个替身。

    人选是她。

    毛草灵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青楼里比她貌美的姑娘不是没有,比她才艺出众的也不是没有。她那时刚到不久,根基全无,连唐朝宫廷的礼仪都还没学全。选中她,几乎是场豪赌。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那年上元节,”他终于开口,“长安有灯市。”

    毛草灵怔住。

    “朕……先帝在位时,朕曾以宗室子身份赴唐贺岁。上元夜,随使团观灯。”

    他很少提起登基前的往事。那些年他是诸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个,生母早逝,养母苛待,在宫中活得像个影子。十五岁被立为太子不是因为受宠,是因为前面的兄长都死光了。

    她从不问。他从不提。

    “长安灯市很盛。”他继续说着,语速很慢,像在回忆一页泛黄的典籍,“朕随众人行至曲江,见岸边有一少女,年约十二三,着绯衣,持鳌山灯。”

    他顿了顿。

    “她将灯送给了巷口一个乞儿。”

    毛草灵想起来了。

    那年的上元节。她偷偷溜出府去看灯,回来被母亲罚抄了一整卷《女诫》。她记得那盏鳌山灯,灯上是她亲手画的嫦娥奔月,灯轮转起来时,月宫里的玉兔会一下一下捣药。

    她路过巷口时,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蜷在墙根,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灯。

    她便蹲下身,把灯柄塞进他手里。

    “给你啦。”她说,“灯里的蜡烛还能烧半个时辰呢。”

    那孩子没有道谢。他只是紧紧握着灯柄,像握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起身跑远了,绯色的裙摆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原来是你。”毛草灵轻轻说。

    皇帝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株杏树,像望着遥远时光里一盏渐渐熄灭的灯。

    “朕登基后,遣人去长安查了三年。”他说,“那夜你着绯衣,簪石榴花。曲江沿岸百余户官宦宅邸,十六岁以下的闺秀有二十七人。朕画了你的画像,让密使一户一户比对。”

    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

    “青楼名册上,你的籍贯、年岁、相貌,全对得上。”

    毛草灵不知该说什么。

    她想起初入乞儿国宫廷的那些日子,他对她的好,好到近乎纵容。她以为是和亲公主的体面,是帝王对宠妃的恩赏。

    原来他在找一盏灯。

    “陛下,”她开口,声音有些涩,“那只是……随手罢了。”

    “朕知道。”

    他说。

    “朕只是想,那个会把灯送给乞儿的姑娘,若来了这里,大约不会嫌弃朕的国。”

    风过庭院,杏花落如急雨。

    毛草灵站在花影里,看着眼前这个鬓生白发的人。他从不说需要她,从不说挽留她。

    他只是等了十年。

    等她发现,她早已不是那盏灯的主人。

    她才是灯。

    而他从十五岁那年的上元夜起,一直在追逐这束光。

    “臣妾不回长安了。”她说。

    他抬眸。

    “使臣那边……”

    “臣妾亲自去说。”

    她伸出手,像十年前初入宫闱时那样,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陛下,”她弯起唇角,“今年御苑的杏花开了,臣妾想酿些杏花酒。唐朝的方子,不知合不合乞儿国人的口味。”

    他握住她的手。

    很紧。

    “合。”他说。

    庭中那株胡杨仍寂寂地绿着,没有花开,也没有人再问它何时会开。

    毛草灵想,十年了。

    她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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