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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的夜,比我想象中还要漫长,也更加喧嚣。
天刚擦黑,这原本应该沉寂的院子里,就彻底活泛了过来。灯笼一盏盏挂起来,把朱红的廊柱、雕花木窗映得流光溢彩,风吹过,灯笼摇晃,影子斑驳,看着热闹,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和糜烂。
我是被春桃拽着起床的。
天还没完全黑透,屋里就点上了一盏比白天亮堂许多的油灯。春桃一边给我梳那乱糟糟的头发,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又有几分紧张:“草灵姐,今日是你第一次上厅,可得仔细点,别出岔子。老妈子说了,今日有贵客来,要是能讨了客人的欢心,说不定还能免了你几日的粗活。”
我坐在那狭小的屋子唯一的板凳上,浑身僵硬,动都不敢动。
“上厅”,我后来才知道,就是青楼女子第一次陪客人喝酒、听曲、说话,算是正式踏入风尘的第一步。对那些真正的倚红楼姑娘来说,这是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对我这个穿越而来、满心只想逃离的罪臣之女来说,这更像是一道逼我跳进去的鸿沟。
我身上还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衣,头发挽得简单,脸上没施任何粉黛,和那些精心打扮、花枝招展的姑娘们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格外寒酸。
我试着提了提要求,想晚点再去,或者找个借口推脱。可老妈子身边的丫鬟根本不理我,直接推搡着我往正厅走,嘴里骂骂咧咧:“装什么清高?进了倚红楼,就没你挑三拣四的份!今日这局,老妈子亲自点了你,是你的福气!”
我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只能低着头,紧紧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一路上,我看到了太多我不想看到的画面。
走廊尽头,有姑娘被几个醉汉搂抱着,强拉硬拽往厢房去。姑娘哭着,挣扎着,可声音很快就被屋里传来的喧嚣、笑闹、碰杯声淹没。那哭声凄厉,听得我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我下意识地想躲,想逃,可身后有双眼睛盯着,我不敢有任何动作,只能加快脚步,像个受惊的兔子,缩着脖子往前厅挪。
正厅的门,是敞开的。
还没走进去,一股混合着酒气、脂粉味、烟草味的复杂气息就扑面而来,呛得我猛地咳嗽了几声。这味道太浓,太杂,熏得我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恶心的感觉,慢慢挪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破了我对古代青楼仅有的、从影视剧里得来的美好幻想。
没有什么温婉的江南水乡意境,也没有什么琴瑟和鸣的雅致。
正厅里,乌烟瘴气。
十几张方桌围满了人,大多是穿着锦缎、腰挂玉佩的男子,看服饰打扮,非富即贵。他们手里端着酒杯,嘴里说着污言秽语,目光在满厅的姑娘身上扫来扫去,像狼一样,带着赤裸裸的欲望和审视。
姑娘们穿着各色的衣裙,有的身段妖娆,有的妆容精致,她们或依偎在男子身边,柔声细语地劝酒;或站在一旁,强颜欢笑,说着讨喜的话;或拿起乐器,弹奏着靡靡之音,试图吸引客人的目光。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我看不懂的表情。有迎合,有讨好,有麻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无奈。
我站在门口,像个误入狼群的羔羊,格格不入。
老妈子就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神扫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然后对着满厅的人扬声道:“各位爷,安静些!今日给各位爷带来个新面孔,叫草灵,是个罪臣之女,性子烈,却生得有几分模样,各位爷要是看得上,尽管开口!”
话音落下,满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那目光,有打量,有玩味,有惊艳,也有毫不掩饰的轻佻。
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集市上任人围观,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躲回门外,可身后的丫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前一推。
我踉跄着,差点摔倒,只能勉强站稳,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哟,这就是新进来的?看着倒挺干净的,不像咱们这倚红楼的老油条。”一个穿着黄色锦袍、满脸横肉的胖子眯着眼打量我,声音粗嘎,带着戏谑,“老妈子,这姑娘多少钱一晚?爷包了!”
他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我心上。
包了?多少钱一晚?
我毛草灵,就算是穿越了,就算成了罪臣之女,也不是一件可以用金钱买卖的货物!我是个人!
一股怒火,还有深深的屈辱,瞬间冲上头顶。我猛地抬起头,瞪着那个胖子,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可我这一眼,却惹来了更多的哄笑。
“哈哈,这小丫头还敢瞪人?有意思!”
“罪臣之女就是不一样,骨头硬,可惜啊,到了这倚红楼,再硬的骨头也得给爷磨软了!”
“别吓着人家小姑娘,老妈子,你可得好好教教她,怎么伺候男人。”
哄笑声此起彼伏,像无数把刀子,割在我心上。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不能哭。
在这里,眼泪最不值钱。哭了,只会被人当成笑话,换来更过分的羞辱。
老妈子见我这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她放下茶杯,走到我身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着满厅的客人。她的指甲很长,掐得我生疼,声音却温柔得像水,话里却藏着刀:“草灵,别给脸不要脸。这些都是京城的权贵爷,能被他们看上,是你的福气,也是你这辈子最大的机缘。好好伺候,让爷高兴了,你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不用再做粗活。要是惹爷不高兴,哼,你知道后果。”
她的眼神,带着威胁,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算计。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满厅那些面目可憎的男子,心里一片冰凉。
我终于明白,我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我以为,只要我忍辱学技,藏起锋芒,就能在这倚红楼里安稳度日,等待脱身的机会。可我错了。
在这倚红楼,没有所谓的安稳。
你要么顺从,被人当成玩物,任人践踏;要么反抗,被人打骂折磨,最后要么死在这青楼里,要么被扔去废土。
没有第三条路。
我被老妈子掐着下巴,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还是咬着唇,倔强地不肯低头。
我不想做那些不堪的事,我不想被人搂抱,被人轻薄。
我是毛草灵,我有我的底线。
“我……我不会陪酒,也不会……”我声音发抖,却还是努力挤出几个字。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我的脸上。
老妈子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她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眼里没了之前的温柔,只剩下阴狠和不耐烦:“不识抬举的东西!到了我倚红楼,由不得你选!今日,你要么乖乖听话,要么就给我滚去后院,做那最苦最累的粗活,活活累死!”
耳光扇得我半边脸都麻木了,嘴角渗出血丝。火辣辣的疼,从脸上蔓延到心里。
我捂着脸,看着老妈子,眼里满是不甘和愤怒。
我真的怕了。
我怕她的藤条,怕她的打骂,更怕这满厅的目光,怕那些男子龌龊的心思。
我是真的想活下去,可我不想以这样的方式活下去。
就在我快要崩溃,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老妈子,别为难一个小姑娘了。”
我循声望去,只见正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他面如冠玉,眉目温润,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含笑看着我们,眼神里没有那些人的轻佻和欲望,反而带着一丝同情。
他身边的几个男子,也都气质儒雅,看着不像那些醉醺醺的纨绔子弟。
老妈子看到他,脸上的阴狠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是七皇子殿下!老奴知错了,不该对这丫头这么凶。”
七皇子?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这青楼里,竟然还有皇子在场。
七皇子挥了挥手,示意老妈子退下,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温和:“你叫草灵是吧?既然你不愿,就别勉强了。去,给各位爷倒杯酒吧。”
他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瞬间拉了我一把。
我连忙点头,如蒙大赦,赶紧走到桌边,拿起酒壶,给那几位皇子和他们身边的人倒酒。
我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酒液洒出了几滴,落在桌子上。
“小心点。”七皇子提醒道,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看到我红肿的脸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脸怎么回事?”
老妈子赶紧上前,打圆场:“回殿下,是这丫头不懂事,惹老奴生气了,老奴才……”
“好了。”七皇子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倚红楼是待客的地方,不是随便打骂人的地方。”
老妈子脸色一白,连忙赔笑:“是是是,殿下说得是,老奴下次不敢了。”
我低着头,给七皇子倒完酒,又给其他人倒。每倒一杯,我都小心翼翼,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七皇子看着我,突然开口:“你看着倒不像罪臣之女该有的样子,眉眼间,倒有几分傲骨。”
我心里一紧,不敢接话,只能更低地埋下头。
他这话,是在夸我,还是在讽刺我?
七皇子笑了笑,没再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满厅的气氛,因为他的出现,稍微安静了一些。那些原本对我不怀好意的目光,也收敛了不少,至少没人再直接喊着要包我。
我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老妈子虽然不敢再直接对我动手,但她心里肯定记恨上了我。七皇子今天帮了我,可他不可能一直护着我。
我还是得面对这倚红楼的一切,还是得忍,还是得藏。
我倒完酒,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满厅的喧嚣。
有姑娘被客人灌酒,喝得满脸通红,醉眼迷离;有姑娘被客人搂在怀里,动手动脚,哭不敢哭;还有姑娘,为了讨客人欢心,弹着琴,唱着曲,声音哽咽。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身不由己。
我看着她们,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我。
如果我一直留在这倚红楼,迟早,我也会变成她们的样子。
不行,我不能这样!
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我一定要找到机会,改变自己的命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恐惧和委屈,目光在满厅扫过,寻找着可能的机会。
我看到,七皇子身边的一个谋士模样的人,正在和他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一本册子,似乎是在汇报什么。
我又看到,老妈子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带着算计。
我还看到,春桃那个小姑娘,正被一个油腻的老男人缠着,吓得脸色发白,偷偷朝我看,眼里满是求助。
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这倚红楼,就是一个大染缸,一个泥沼。
一旦踏进去,就很难再拔出来。
而我,刚刚踏进来,还在泥沼边缘,挣扎着,恐惧着。
我看着窗外的天,渐渐黑透,星星都出来了。
可我知道,今晚,我注定无眠。
初见风月,初见这倚红楼的真实面目,我只觉得心惊胆寒。
我害怕这里的一切,害怕这里的人,害怕这看不到头的屈辱日子。
但我更知道,我不能被吓倒。
毛草灵,从今天起,你没有退路。
你要么在这泥沼里腐烂,要么在这泥沼里,拼尽全力,长出翅膀,飞出去。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几分。
我会忍,我会藏,我会学着保护自己,我会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
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倚红楼,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总有一天,我会重新活成我自己。
七皇子一行人踏出倚红楼大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悬在嗓子眼的心,却半点没敢放下。
老妈子送客回来,脸上的谄媚笑意彻底褪得干干净净,三角眼斜斜剜着我,手里的丝帕狠狠往廊柱上一甩,发出“啪”的脆响,吓得周遭还没散场的姑娘们纷纷低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毛草灵,你可真有本事。”她慢悠悠走到我面前,语气阴恻恻的,没了刚才的尖利,却更让人心里发毛,“仗着七皇子替你说句话,就敢在我这厅上摆千金架子了?我告诉你,别说是七皇子,就是当朝太子来了,你进了我倚红楼的门,就是我手里的人,该学的规矩,该做的事,一样都别想逃。”
我垂着头,盯着自己洗得发白的鞋尖,不敢接话,也不敢辩解。我知道此刻多说多错,她心里憋着一股火,我但凡敢回一句嘴,这顿打骂定然躲不过。方才在厅上强撑的那点骨气,早就被这满室的风月浊气磨得只剩隐忍,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在这青楼里,连命都攥在别人手里,哪有资格谈傲骨。
“明日起,鸡鸣时分就起身,除了原先的琴艺舞技,再加学待客说辞和斟酒礼数,一日三餐都不准停,练不会,就别想睡觉。”老妈子伸手戳了戳我还肿着的脸颊,指尖的力道极重,疼得我浑身一颤,“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说完,她扭着腰转身回了内室,留下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手脚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春桃连忙凑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眼眶红红的,声音细若蚊蚋:“草灵姐,你疼不疼啊?老妈子向来心狠,你往后可千万别再忤逆她了,不然咱们都要跟着遭殃。”
我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心里又酸又涩。我何尝不想顺从,可一想到方才厅上那些男子龌龊的眼神,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语,我就浑身发紧,打心底里抗拒。我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从未受过这般轻贱,让我学着曲意逢迎、卖身求荣,我真的做不到。
厅内的小厮们开始收拾残局,满地的酒渍、果壳,还有散落的绢花,被随意扫在一处,看着狼藉又凄凉,像极了我们这些身处风尘的女子,任人践踏,任人丢弃。那些还留在楼里的姑娘,有的被客人带走,有的满脸疲惫地回了房,脸上的脂粉遮不住眼底的麻木,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我跟着春桃慢慢挪回狭小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才敢彻底放松下来,身子一软,瘫坐在硬板床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真的怕。
怕往后日日都要面对这样的场面,怕自己终究拗不过老妈子,被逼着走上那条绝路,怕一辈子都困在这倚红楼里,烂在这泥沼之中。我才刚穿越过来,还没找到回家的机会,还没好好活过一次,就要沦为风尘女子,任人宰割,我不甘心。
春桃坐在我身边,默默陪着我掉眼泪,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我,只能一遍遍说着“会好的”,可我们都清楚,在这倚红楼里,哪有什么会好的,不过是苟且求生罢了。
我擦了擦眼泪,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我瞬间清醒。
哭没用,怕也没用,想要活下去,想要离开这里,只能忍。
忍过眼下的苛待,忍过学技的辛苦,忍过所有的屈辱和恐惧,藏起所有的锋芒和不甘,乖乖学着技艺,学着在这青楼里立足,等到有机会的那一天,我一定要逃出去,再也不踏入这风月之地半步。
夜色越来越深,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像极了女子的呜咽声。我躺在床上,睁着眼到天亮,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厅上的画面,心惊胆寒之余,求生的决心也越来越坚定。
我毛草灵,绝不会一辈子困在这倚红楼,这泥沼,困不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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