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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的昼夜,从来都是两幅截然相反的模样。
白日里的院落,只剩粗使丫头们忙忙碌碌的身影,青石板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晾晒的绫罗绸缎在风里飘着,却掩不住雕梁下藏着的沉闷与压抑,连枝头的雀鸟都不敢高声啼叫,生怕惊扰了楼里姑娘们的晨眠,更怕触怒了掌管生杀大权的老妈子。
可一旦暮色四合,夕阳沉落进京城的飞檐翘角,整座倚红楼便瞬间活了过来。
朱红大门敞开,挂在门楣两侧的八角琉璃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漫过雕花栏杆,丝竹管弦声从主楼的雅间里飘出,婉转悠扬,夹杂着公子王孙的调笑声、姑娘们娇柔的应答声,还有小厮们穿梭往来的脚步声,汇成一片纸醉金迷的喧嚣。
这里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是达官显贵寻欢作乐的温柔乡,更是毛草灵穿越至此,被困了整整半月的牢笼。
距那日跟着晚翠学歌舞,已然过去三天。
这三天里,毛草灵彻底收起了现代富家千金的所有脾性,从最基础的压腿、开嗓、记舞步学起,哪怕浑身酸痛、嗓子沙哑,也从未有过一句怨言。晚翠本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教她,没指望这个娇生惯养的前御史千金能坚持多久,毕竟楼里的粗使丫头,大多吃不得这份苦,可毛草灵的韧劲,却让她一次次刮目相看。
别人练一遍的舞步,她练十遍;别人记不住的曲谱,她反复哼唱,直到烂熟于心;哪怕手腕被绸带勒出红痕,脚踝崴得肿胀,她也只是悄悄用冷水敷一敷,第二天依旧准时出现在练舞的偏厅,眼神清亮,不见半分怯懦。
晚翠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头。这姑娘容貌本就拔尖,眉眼精致如画,肌肤莹白似雪,即便穿着最粗劣的青布衣裙,梳着最简单的发髻,也难掩骨子里的清丽贵气,比起楼里那些刻意雕琢的姑娘,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灵动。更难得的是,她悟性极高,教过的歌舞一学就会,甚至还能琢磨出更灵动的身段走势,绝非池中之物。
而毛草灵心里清楚,这歌舞技艺,是她摆脱底层苦役、在倚红楼立足的唯一筹码。前世她从小学习钢琴、声乐,受过专业的艺术训练,现代的流行曲风、演唱技巧,远非这个时代的古曲可比,只是她一直藏着锋芒,不敢轻易展露,生怕太过扎眼,引来祸端。
可一味隐忍终究不是办法,想要尽快摆脱任人宰割的境地,就必须抓住机会,一鸣惊人。
这日傍晚,老妈子王妈妈特意来到偏厅,说是今晚有京城的盐商老爷在倚红楼摆宴,点名要听新曲,可楼里的姑娘们唱来唱去都是那些老旧曲调,客人们早已听腻,晚翠要带着几个学得快的丫头,在宴前献艺,若是能讨得客人欢心,重重有赏,若是砸了场子,少不了一顿责罚。
王妈妈的目光扫过屋里的几个丫头,最后落在毛草灵身上,眼神里带着审视与考量。
前几日她就听说,新来的那个罪臣之女,琢磨出洗衣服的巧法子,把舞衣洗得干干净净,还深得晚翠赏识,跟着学歌舞。今日一见,果然生得标致,身段窈窕,比起那些庸脂俗粉,多了几分清灵之气,只是不知,技艺到底学得如何。
“毛草灵,你跟着晚翠学了几日,今日也跟着一起去吧,若是唱得好,往后便不用再做粗活,升做二等丫头,若是唱得不好,”王妈妈尖细的声音顿了顿,眼神一冷,“便乖乖回去洗衣烧火,这辈子都别想出头。”
周围的几个丫头闻言,都露出羡慕又紧张的神色,羡慕毛草灵能有登台献艺的机会,又替她捏一把汗,毕竟王妈妈性子刻薄,若是真的砸了场子,责罚定然不轻。
毛草灵心中一动,知道自己等待的机会,终于来了。
她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声音清亮沉稳:“草灵遵命,定当尽力而为。”
晚翠走到她身边,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低声叮嘱:“别紧张,就唱咱们前几日学的《采莲曲》,稳住身段,别出错就好。”
毛草灵微微摇头,抬眼看向晚翠,眼底带着一丝笃定:“翠姐姐,《采莲曲》太过老旧,客人们早已听腻,我想唱一首新曲,保证能让他们眼前一亮。”
“新曲?”晚翠一惊,连忙压低声音,“万万不可!你从未在众人面前唱过,若是贸然唱新曲,万一出错,王妈妈绝不会轻饶你!咱们稳妥些,唱熟曲就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毛草灵明白晚翠的好意,可她更清楚,稳妥从来换不来出头之日。在这青楼之中,平庸者只会被淹没,只有惊艳四座,才能抓住机遇,改变命运。
她轻轻握住晚翠的手,语气坚定:“翠姐姐,我有把握,不会出错的。若是成了,咱们都能讨得赏赐,若是败了,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你。”
晚翠看着她眼神里的自信与决绝,终究心软,点了点头:“罢了,你且试试,我让乐师配合你,若是不行,便立刻换回原曲。”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主楼的宴客厅里,早已坐满了宾客。
为首的是京城有名的盐商张老爷,腰缠万贯,性情豪爽,此次摆宴,邀请了不少商界与官场的友人,场面十分盛大。厅内摆满了珍馐美味,酒香四溢,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只是听着台上舞姬唱着老旧的曲子,不少人都露出了倦怠之色,兴致缺缺。
“王妈妈,你们倚红楼就没有新曲子了吗?这《采莲曲》都听了八百遍了,听得人都腻了。”张老爷端着酒杯,语气带着几分不满,“若是再没有新鲜玩意儿,今日这赏钱,可就不好拿了。”
王妈妈站在一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心里却急得团团转,连忙赔笑道:“张老爷莫急,新的节目马上就来,保证让您满意,保证新鲜!”
说话间,晚翠带着毛草灵等人走上台。
其他丫头都穿着统一的粉绸舞衣,妆容精致,唯独毛草灵,没有来得及更换华服,依旧穿着一身洗得干净的青布粗衣,发髻上没有任何珠翠点缀,素面朝天,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惹眼。
台下的宾客们见状,都露出诧异的神色,纷纷议论起来。
“这姑娘是谁啊?怎么穿着粗布衣服就上台了?”
“看着面生,像是新来的,莫不是王妈妈随便找个丫头来应付咱们?”
“瞧这模样倒是标致,就是穿着太寒酸了,能唱好曲子吗?”
议论声传入耳中,毛草灵却丝毫没有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将前世的声乐技巧与这个时代的曲调融合,在心里默默酝酿着旋律。现代的曲风婉转灵动,情感饱满,远比古板的旧曲更能打动人心,她选了一首改编后的轻缓曲调,词是自己临场填的,贴合当下的景致,又带着几分清灵的意境,没有青楼曲子的艳俗,反倒多了几分雅致。
乐师见她上台,连忙拨动琴弦,准备弹奏《采莲曲》的调子,毛草灵却轻轻抬手,示意稍等,随后对着乐师轻声说出了自己的曲调节奏。
乐师愣了一下,从未听过这般新颖的调子,迟疑着看向晚翠,晚翠点头示意,乐师才半信半疑地调整琴弦,试着配合毛草灵的节奏。
片刻后,轻柔的琴声缓缓响起,不同于以往古曲的沉闷拖沓,这琴声轻快灵动,如清泉石上流,如清风拂柳梢,瞬间抓住了厅内所有人的耳朵,原本喧闹的宴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宾客们都停下了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台上的青衣姑娘,眼里满是好奇。
毛草灵微微闭眼,再睁眼时,眼神清亮,红唇轻启,婉转的歌声从她口中缓缓飘出。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情千缕,酒一杯,声声离笛催,
问君此去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她的嗓音本就清甜干净,经过现代声乐技巧的润色,歌声空灵婉转,情感真挚细腻,没有丝毫青楼女子的媚俗与刻意,反倒带着一股清冽的诗意,如同一股清泉,淌进众人的心底,洗去了宴厅里的喧嚣与浮躁。
没有浓艳的妆容,没有华丽的服饰,只是一身粗布青衣,素面朝天,站在台上,静静歌唱。
可就是这样朴素的模样,这样新颖的曲调,这样干净的歌声,瞬间惊艳了全场。
琴声与歌声交织,婉转悠扬,余音绕梁,每一个音符都敲在人心上,没有艳俗的情爱,没有刻意的讨好,反倒带着淡淡的离愁与雅致,与平日里倚红楼的靡靡之音,截然不同。
台下的宾客们,从最初的诧异,到渐渐凝神倾听,再到满眼的惊艳与沉醉,整个宴客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打断这难得的动听歌声。
原本满脸不耐的张老爷,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的毛草灵,满脸的震惊与欣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眼神里满是赞许。
站在一旁的王妈妈,更是惊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半天合不拢。
她本以为毛草灵只是学了些皮毛,顶多唱好旧曲就不错了,万万没想到,这个新来的罪臣之女,竟然有这般好的嗓子,能唱出如此新颖动听的曲子,这曲子,她在倚红楼待了几十年,从未听过,当真是惊为天人!
晚翠站在毛草灵身侧,也是满心震撼。她知道毛草灵聪明,却没想到她竟有如此才华,这曲子,绝非寻常人能作出来,空灵雅致,别具一格,瞬间就把楼里所有姑娘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一曲终了,琴声渐歇,歌声消散,可余音依旧在宴客厅里回荡,久久不散。
足足过了数息的时间,宴客厅里才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热烈,都要真诚。
“好!唱得太好了!”
“这曲子太新颖了,老夫从未听过这般动听的歌!”
“这姑娘是谁?真是天生的好嗓子,比楼里的头牌唱得还好!”
“王妈妈,你从哪里找来这么好的姑娘?藏得也太深了!”
张老爷更是激动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毛草灵,对着王妈妈笑道:“好!唱得太好了!这曲子,这嗓音,当真是一绝!王妈妈,今日这赏,必须重赏!”
说罢,他抬手示意小厮,立刻端上一盘银两,足足五十两,放在桌上,对着毛草灵笑道:“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这首曲子叫什么?唱得太好了,赏!”
突如其来的赞誉与赏赐,让毛草灵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依旧保持着淡然的神色,微微屈膝行礼,声音温婉:“回老爷,小女名唤草灵,这首曲子,是小女闲来无事胡乱作的,名唤《送别》,承蒙老爷厚爱。”
“胡乱作的?”张老爷更是惊叹,“胡乱作的都如此动听,若是精心雕琢,那还得了?草灵,好名字,人如其名,清新灵动!”
王妈妈连忙走上前,脸上笑开了花,对着张老爷谄媚道:“张老爷,您满意就好,满意就好!这草灵是新来的丫头,平日里深藏不露,今日算是让您见着稀罕了!”
她看向毛草灵的眼神,彻底变了,从之前的轻视与刻薄,变成了满满的赏识与看重,甚至带着一丝讨好。
她心里清楚,毛草灵这一曲,彻底惊艳了全场,若是好好培养,日后定然能成为倚红楼的顶梁柱,能为倚红楼招揽更多的贵客,赚更多的银两,这可是一棵实打实的摇钱树!
宾客们的目光,全都聚焦在毛草灵身上,有惊艳,有欣赏,有好奇,再也没有人在意她身上的粗布青衣,所有人都被她的歌声与才华折服。
之前与毛草灵一同在偏房做粗活的春桃、夏荷等人,此刻就站在台下伺候,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毛草灵,满眼的骄傲与激动,忍不住偷偷抹眼泪。她们看着毛草灵从一个受尽苛待的粗使丫头,一步步凭借自己的本事,走到台上,惊艳众人,打心底里为她高兴。
毛草灵站在台上,接受着众人的赞誉,心里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一曲,只是她逆袭的第一步。
她成功了,成功凭借自己的现代才艺,在倚红楼崭露头角,成功引起了王妈妈的重视,摆脱了洗衣烧火的粗活,离改变自己的命运,又近了一步。
可她也清楚,这里是青楼,是龙潭虎穴,越是风光,就越容易引来嫉妒与算计,楼里的其他姑娘,定然会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往后的日子,绝不会平静。
但她丝毫不惧。
从现代穿越至此,从富家千金沦为青楼罪女,她尝尽了屈辱与苦楚,早已练就了坚韧的心性。既然选择了展露锋芒,就不会再畏惧前路的风雨。
掌声渐渐平息,王妈妈连忙上前,牵着毛草灵的手,对着众人笑道:“诸位老爷,草灵今日初次献艺,还有些羞涩,往后若是想听,随时来倚红楼,定让她为诸位献唱!”
说罢,她便带着毛草灵与晚翠,走下了台,将那五十两赏银,尽数塞到毛草灵手里,语气格外温和:“草灵啊,好孩子,真是给我长脸!从今日起,你不用再做粗活了,搬到西跨院的单间去住,往后专门学歌舞唱曲,月钱翻倍,若是日后表现好,还有更好的赏赐!”
西跨院的单间,是二等姑娘才能住的地方,宽敞干净,有独立的房间,不用再与其他人挤在逼仄的偏房,这在倚红楼里,已经是极大的优待。
周围的姑娘们看着毛草灵,眼神里满是羡慕与嫉妒,却又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毛草灵如今得了王妈妈的看重,又深得宾客赏识,她们不敢轻易招惹。
晚翠走到毛草灵身边,笑着说道:“草灵,恭喜你,总算熬出头了。”
毛草灵笑了笑,握紧手里的银两,对着晚翠躬身道谢:“多亏了翠姐姐这些日子的教导,不然,我也没有今日的机会。”
她心里明白,若不是晚翠愿意给她机会,愿意教她技艺,她纵有满身才华,也无处施展。
回到后院,王妈妈特意吩咐厨房,给毛草灵准备了精致的饭菜,不再是之前的粗茶淡饭,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派了小厮,帮她收拾西跨院的房间。
春桃、夏荷、秋桐三人,跟着毛草灵来到西跨院,帮她整理衣物,满脸的开心。
“草灵,你太厉害了!刚才那一曲,真是太好听了,我都听呆了!”
“是啊,以后你就是咱们倚红楼的红人了,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以后我们就跟着你,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们了!”
毛草灵看着三人真诚的笑脸,心里暖暖的。在这冰冷的青楼里,这份姐妹情谊,是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她笑着说道:“以后咱们一起好好过,我不会忘了你们的。”
夜色渐深,倚红楼的喧嚣依旧,可毛草灵的心境,已然不同。
她坐在西跨院的窗边,望着窗外的明月,手里握着那五十两赏银,眼神坚定。
一曲新调,惊破旧声,她终于在这泥沼般的青楼里,踏出了属于自己的一步。
不再是任人欺凌的粗使丫头,不再是默默无闻的罪臣之女,她毛草灵,凭借自己的才华,在这异世的牢笼里,绽放出了第一缕光芒。
王妈妈看她的眼神,已然充满了赏识与利用,这份利用,对如今的她而言,是机会,是跳板。
她知道,王妈妈定然会把她当成倚红楼的招牌,好好培养,日后让她接待更多的贵客,赚取更多的银两。可这又如何,她正好借着这个机会,积攒力量,等待离开这里的时机。
窗外的风,带着淡淡的花香,吹起她的发丝。毛草灵轻轻抚摸着窗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今日这一曲,只是开始。
泥里生根,亦可生凰。她绝不会一辈子困在这青楼之中,总有一天,她要挣脱这牢笼,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活出属于自己的人生。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惊艳亮相,不仅让她在倚红楼站稳了脚跟,更让她的名字,悄悄传入了某些人的耳中,为不久之后那场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和亲,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王妈妈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灯下,看着毛草灵的方向,眼神闪烁。
这姑娘,容貌、才华、气质,皆是上上之选,绝非青楼池中之物。近日宫里传来消息,乞儿国遣使前来求亲,皇帝不愿让亲生公主远嫁那贫瘠苦寒之地,正打算在民间挑选女子,冒充公主和亲。
毛草灵无父无母,是罪臣之女,身份清白,又生得这般标致,才情出众,若是稍加调教,送去和亲,定然不会被人识破,还能换来倚红楼的安稳,甚至能得到朝廷的赏赐。
想到这里,王妈妈嘴角的笑意更深,看向毛草灵住处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算计与笃定。
这棵摇钱树,或许不止能为倚红楼带来银两,还能带来更大的造化。
而这一切,毛草灵尚且不知。她只知道,从今夜一曲惊鸿开始,她的命运,已然悄然转向,通往未知的远方,有风雨,亦有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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