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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民百姓的欢呼与唾骂声中,一应虏寇被锦衣卫押出午门,行刑处决;
而与此同时,江瀚则正在紫禁城内的武英殿大宴群臣,并准备依次接见入朝观礼的外藩来使。
此次进京观礼的,除了朝鲜各地世族的家主之外,还有喀喇沁、土默特、巴林等漠南蒙古诸部的使者。
这几家蒙古部落在跟随汉军入朝之时可是得了不少好处,大把银子、鞑子女人、奴隶,各色战利装满了车马;
如今面圣递交国书,言辞恭谨,姿态谦卑,也是想要效仿前明时朵颜三卫一般,归附大汉朝廷,正式请求纳入藩属羁縻之地。
这朵颜三卫是当初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在归附的蒙古地区设立的三个羁縻卫所,即朵颜卫、泰宁卫、福余卫。
而朵颜三卫真正在明朝历史舞台上的高光时刻,则是建文年间的靖难之役。
在燕王朱棣起兵南下、攻取南京的过程中,这支蒙古精骑「冲锋陷阵皆三卫兵、骁勇善战」,为其立下了汗马功劳。
但二者之间的盟友关系并未持续太久。
由於成祖登基之後并未兑现当初赐予蒙古人大宁卫的承诺,而且三卫时降时叛,并时
常侵扰明朝边境;
因此在永乐二十年时,朱棣在亲征漠北回师途中,对朵颜三卫发动了突然袭击,「追杀三十里,斩其部将几十人」,从此双方彻底决裂。
到了明末时,这几卫则是被鞑清编入了蒙古八旗之中,也就是如今的喀喇沁与土默特部。
但对於现在的大汉朝廷来说,其实并不太需要这支蒙古骑兵。
一来今时不比往日,明初时的蒙元人确实还有几分战力,但经过大明朝数百年来不断的分化瓦解、武力打压,现在的蒙古人早已没了当初横扫欧亚的锐气。
二来则是如今虏寇尽数伏诛、北疆已定,大汉至少五十年内不会遭到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
如果贸然将蒙古各部的势力重新整合收编,反而可能会养虎为患,日後尾大不掉,反倒成了新的边患。
既然已经彻底解决了鞑子并顺利收复朝鲜,那江瀚也就没有必要再把精力投入到北方,他对掌控漠南、漠北实在是没什麽兴趣。
朝廷接下来的重点应该放在往南洋拓展,顺着海路南下,直至收取大员、安南、吕宋乃至马六甲等滨海要冲,将大汉旗帜插遍南海,那才是真正的千秋大业。
但他转念一想,反正朝廷日後要经略海洋,那麽收下这帮蒙古协从军也未尝不可;
毕竟有了这帮外藩蒙古挡在前面,朝廷就能以羁縻的方式,将蒙古各部转化为边疆屏障,替中原镇守塞外,抵挡更远的漠北残余势力,把防线向外推移。
如此一来,大汉朝就不用直接接管草原,也能够省去治理草原的巨额行政成本;
毕竟塞外千里无人烟,若派官驻军、筑城设县,那银子花得就跟流水似的,收上来的赋税还不够养兵的钱。
只是朝廷到底该以什麽方式笼络蒙古外藩,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不像中原百姓那般定居耕作、世代守土,极难用编户齐民的方式管控;
就连当初鞑清为了笼络这帮蒙古盟友,也是下足了血本不仅以高官厚爵相授,而且皇子公主还大量与之联姻通婚,甚至就连皇位上坐着的顺治,也是蒙古科尔沁部女人的後裔。
作为中原天子,江瀚自然不可能用这种手段笼络蒙古;朝廷也不可能在草原上修城驻军,强迫蒙古人内迁、改牧为耕。
最後兜兜转转,他发现还是大明的法子最好用。
经济手段配合军事威慑,暂时先以羁縻的方式控制塞外;等到日後科技再发达些,比如铁路与马克沁机关枪问世,相信这帮游牧部落会变得能歌善舞起来。
而相较於荒凉苦寒的塞外,江瀚更在意的则是朝鲜内附一事。
毕竟自己费了这麽多心思,又是驱赶虏寇入朝、又是发兵两路征讨,前後耗费了无数钱粮兵马,总得把这片土地彻底纳入朝廷体系之中,才算是克竟全功。
朝鲜长期以「小中华」自比,其王位继承自然也要严格遵循传自儒家的宗法礼制。
从法理上看,要想继承王位那就必须得是李朝太祖李成桂的後裔、大宗血脉优先,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王室大宗绝嗣,则向上追溯,从近支旁支宗室里择贤取能。
由於如今李朝王室中的嫡系成员被虏寇屠戮一空,王室大宗已经事实上绝嗣,朝鲜各地世族只能从宣祖李Q的後裔中寻找一脉,企图将其推举为王;
但人选一连换了好几个,礼部衙门说什麽也不同意,只是称这类旁系太过遥远,早已不属於王室宗籍,朝廷并不认同其身份。
朝鲜作为中原藩国,王位的继承自然也要受朝廷监管、天子册封:如今宗主上国没有点头,这王位也就始终悬而未决,无人敢轻举妄动。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尤其是朝鲜这等遭到虏寇重创,急需重建中枢、安抚民心的邦国,如果没有一位新君站出来重建朝堂、稳定人心,恐怕时间一久各地将乱象四起,以至於地方割据,彻底分崩离析。
会同馆内,一应朝鲜世家家主列席而坐。
为首的李景奭接过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王景递来的一封摺子,仔细翻看了一阵,脸色立马就变了:「除国内附,分设行省?」
「敢问上官,在下没看错吧?」
「我朝鲜堂堂三百年社稷、李氏宗庙传承,岂能一朝废除、归入中土郡县?」
面对他的质问,对面的王景只是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小口,淡淡道:「外使没看错。」
「自此之後,海东将尽数归入大汉版图、设官分治;以後咱们也算是同朝为官,也就不必再如此生分了。」
李景奭面色涨红,猛地将摺子往桌上一拍:「岂有此理!」
「我朝鲜传国近三百载,世守臣节,朝贡不绝,从未有半分僭逆悖乱之心,如何一朝便要社稷尽废、举国内附?!」
身後其余世家家主见状,也纷纷鼓噪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嘴里嚷着什麽「宗藩体制不可废」,一个个面色激愤,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见此情景,王景不由得面色一沉,冷声道:「岂有此理?」
「要不是我大汉发兵东征、驱除虏寇,如今你朝鲜仍旧还在虏寇铁蹄下苟延残喘;宗庙倾覆、君臣殒命,甚至连个哭丧的地方都找不到!」
「此次收复朝鲜、剿灭虏寇,五军都督府可是调集了足足十几万兵马,前後耗时整整一年之久;」
「期间人吃马嚼、将士赏赐、海船调度、军械火药等一应开销可都是朝廷垫付,从未向你朝鲜索要一分一毫。」
「这可都是我两京十三省的百姓的膏血,难道我朝就该理所应当地为尔等复国定疆,分文不取?」
一旁的副使赵珩闻言,连忙起身道:「上官此言差矣!」
「我朝鲜世代奉中原为正朔,历代国王皆受天朝册封;大明更是视朝鲜如亲子弟,朝鲜事大明如父兄长。」
「如今大汉继承前明法统,自然当继承前明宗藩体制,维护藩国社稷,岂能乘人之危,趁火打劫?」
王景听罢摇摇头,嗤笑一声:「赵副使这话说得倒是轻巧。」
「有道是亲兄弟明算帐,至亲之间也分彼此,更何况两国乎?」
「此次大汉兵分两路、水陆并进,十几万大军再加上海船舟师,粮草军械、伤亡抚恤、行赏犒劳,砸进去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难道不该收回来?」
「前明万历年间援朝抗倭,大明朝调集辽东、宣大、南兵诸镇精锐,前後耗费帑银八百余万两,最终倒是驱逐了倭寇,可结果呢?」
「你朝鲜倒是复了国,可大明辽东防务却因此空虚,以至於虏酋努尔哈赤趁势坐大,最终险些酿成滔天大祸;」
「建州女真崛起,朝鲜不能牵制其後,反为鞑清输送粮草、助纣为虐;此间种种殷监不远,我朝岂能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又冷了几分:「再说了,我大汉确实是继承前明法统不假,但并不意味着要承袭前明的一切积弊庸政!」
「今日的万里江山基业、并非那大明皇帝心甘情愿禅让而来,而是我圣天子提三尺剑龙兴起义、摩下诸将浴血厮杀、一城一池血战打下来的!同时也是天命所归、人心所
向。」
「今日朝鲜若同意内附,便是顺应天命;要是执意抗拒,那便是负恩罔上、自绝於天朝,届时王师兴兵征讨不臣,可就不再是今日这般和风细雨了。」
一番话杀气腾腾,在场的朝鲜各世家家主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与之对视。
见此情景,王景才神色稍缓,紧接着又宽慰道:「诸位也不必忧虑。」
「如今朝鲜惨遭大难、王室中枢被一扫而空,有执政安民经验的官员更是十不存一,地方上盗匪蜂起、流民遍地,可以说是百废待兴、千疮百孔。」
「我大汉身为宗主上国,自然不会坐视朝鲜生灵涂炭。」
「况且自我朝兴兵举义以来,圣天子一向是心怀万民、泽被四海:建极立制後更是轻徭薄赋、普惠天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朝鲜百姓亦是天朝赤子,理当共享盛世太平、沐浴天子德泽。」
他顿了顿,继续道:「内附设省後,朝廷将选派大量清廉贤能、熟谙民政的流官入朝治政,不仅会引入中
原高产粮种,彻底解决海东饥馑之患:同时也会广设儒学、大开教化,普及汉文儒礼,开启民智。」
「当然了,这其中也少不了需要诸位鼎力相助。」
「本官也就不绕弯子了,虽然内附後中枢会选派流官,但同时也会在你等各世家中选出品行端方、才学出众之人入朝为官。」
「不仅仅是在朝鲜一隅之地,如果政绩突出、考评优异,前往中枢任职也并无不可。」
听了这话,在场的一众朝鲜家主纷纷眼前一亮。
此前众人之所以激烈反对内附,看似是忠於李氏社稷,实则也有各自的小算盘。
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担心内附之後官位还能不能保住,族中的财富地位能不能保住。
至於国王到底由谁来当,众人其实并不在意。
即便是虏寇入朝,在平安道、黄海道、京畿道等地大肆屠戮了一番,但更为富庶的忠清、全罗、庆尚道却并未遭到太大破坏。
如果还能再天朝体系下为官,那他们这些根基深厚的世家大族,依旧能地方上呼风唤雨,永享荣华富贵。
可就在众人盘算着如何谋个一官半职、继续光耀门楣之时,王景的话却又给众人泼了一盆冷水:「对了,有一点本官必须得提醒诸位。」
「朝鲜内附後,以往只在你等内部世袭流传的官位、俸禄等都将作废,想要入朝为官必须得参加科举选拔。」
「此外,朝鲜沿袭百年的贵族、中人、常民、贱民、奴婢之分也要一并废除;自新朝始,工商皆本,四民并重。」
「士以弘道,农以固本,工以强国,商以通财;士农工商,无高低尊卑之分,一体平齐、各安其业、各尽其力。」
「这是我圣天子的意思,也是我大汉的国策,不得有违。」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这帮朝鲜世族早已习惯了两班高高在上,中人、常民、贱民、奴婢世世代代不得翻身;
而如今朝廷扬言要废除等级、四民并重,这无异於将他们这帮世袭贵族从云端一把拽到了地上。
往後要与那帮泥腿子、贱民平起平坐,甚至还要一同参加科举、同朝为官,这让众人如何能够接受,岂不是乱了纲常?
王景见众人面色难看,便又继续安慰道:「诸位且听本官一言。」
「中原自先秦时便已有士农工商,四民分业」之说,但分业不等於分贵贱。」
「工商之人同样纳税服役、同样为国出力,为何便天然低人一等?」
「况且我朝开国以来,正是靠着工商并举、四民同心,才能在短短数年内荡平虏寇、
收复辽东。」
「此乃大势所趋,也是陛下亲自定的规矩,还望诸位顺应时势、莫要忤逆才是。」
紧接着,他又话锋一转:「当然了,圣天子也考虑到了朝鲜的实际情况,所以这科举考试短时间内不会完全照搬中原旧制。」
「往後的科举考试将分成两场:大汉一场,只招收两京十三省的学子;随後在朝鲜还会单独举办一场,只招收朝鲜士子。」
「虽然同样以汉文应试作答,但难度和竞争都会比中原小上许多,想来以诸位家学渊源,中举并非难事。」
「再者,据本官所知,朝鲜国中能够熟练书写汉文、通晓经义之人本就不多,底层百
姓更是一字不识;」
「而诸位世家子弟则不同,自幼便以汉文启蒙、通读四书五经,比起中原学子也不遑多让。」
「你等占尽先机,一时半会倒也不必担心会被後来者居上。」
听了这话,众人也纷纷点头称是。
毕竟他们这帮世家子弟常年都以汉文修习儒家经典,写诗作对、引经据典都不在话下,比起那些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常民贱民,自然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科举虽然开了口子,但汉文的门槛还摆在那,暂时不会动摇各家的根基。
景见众人面色稍霁,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如释重负。
没办法,朝鲜毕竟是新纳之地,地理上更是远垂海外、孤悬东隅,不比中原腹地那般容易治理。
对付这等盘根错节的外藩地方势力,不能一味地强硬逼迫,该安抚时也得安抚,该妥协时也得妥协。
朝廷想要将朝鲜彻底纳入版图、融为一体,起码得几代人不懈经营才能见到成效,急不得,也急不来。
想当初明永乐朝时,大明在安南设立交趾布政使司,意图将安南直接纳入郡县体系:
彼时的大明还在强盛之时,可即便兵锋再盛,也抵不过当地豪族此起彼伏地反抗。
明军前後调集十余万大军征讨,耗费了无数钱粮兵马,最终不过二十余年便被迫放弃,撤军北归,以至於数万将士埋骨他乡,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便是前车之监,不得不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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