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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小乖巧点点头。
王德胜看到闺女乖巧点头的那一瞬间，脑子里那根在冰天雪地里从未断过的弦，忽然“嗡”地响了一下。
他不怕闺女顶嘴，不怕她面瘫着脸跟他讨价还价，更不怕她拿着匕首抵着他的脖子。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乖巧，顺从，不吵不闹，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鹰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爪子，温顺地蹲在他掌心里。
这不对劲，绝对不对劲。
“闺女呀！爹不是批评你，我是告诉你，你……”
“是不是老大欺负你了，让你在路口站岗，还是老赵把你调到昆仑山口，委屈你了。”
“还是这群大小饭桶欺负你了，告诉爹，爹帮你揍他们。”
王小小嘴角抽抽，她只不过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再加上在兵站的时候，想起他身上的枪伤，乖巧点，她爹就东想西想～
王小小拿着斜仁柱饼塞进她爹嘴里：“没有委屈，就是想你了。”
王德胜心里放了下来，看着这群大小饭桶，看了几个没有见过的，他看着王巍，眼神示意。
王巍：“八叔，他们是王烁从沪城、王妍从南城、王远从湖南，回到族里的。二太爷爷那一支的。”
三人异口同声说：“八叔好。”
王德胜：“你们肯定能习惯族里的生活，有肉吃，但是你们的娘估计不习惯，多劝劝。”
王烁他们三人，心里咯噔一下，八叔说得太准了。
王德胜犀利看着王巍：“你带着他们出来的？”
王巍点头：“是。”
王德胜继续问：“族里的夫妻，全部去领结婚证，不然被人诬陷乱搞男女关系，一告一个准，领证前，把自身的清白证明打了，免得被划为成分问题、被人抓住把柄。”
王巍点头：“是。”
王德胜最后问：“小石头，你们去了哪里？有什么好吃的”
王巍捂着脸，完了，他们全部要罚了。
王小小赶紧离开她亲爹身边，躲在王漫身后，早知道她和小瑾，军军去市里了。
王石兴奋的回答：“沪城小笼包、杭城没好吃、海南螃蟹、西安肉夹馍最好吃、京城……。”
王巍看着这个小石头能闭嘴吗？他忘记教了……
王德胜额头青筋暴起，把刚咬了一口的斜仁柱饼往桌上一拍，饼渣蹦了三尺高。
“蠢！话都不会说！
你们去沪城，是感受淞沪会战，十九路军和第五军在上海打了三个月，日本人海陆空全压上来，我们拿命填，拿血填，一个师打光了填第二个师，一条街炸平了退到下一条街。你们站在外滩看黄浦江，那江水里有多少是血，你们知道吗？”
他转向王巍，火力不减：“你们去杭城，是感受嘉兴南湖，船有多小？十三个人。坐在那条船上的人，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千万别和老子说你们只是去西湖看荷花，没去看那条船了吗？”
“你们去海南，是感受琼崖纵队孤岛奋战二十三年。不是二十三天，不是二十三个月，是二十三年。没有外援，没有补给，被围在五指山里，弹尽粮绝，靠吃野菜啃树皮活下来，打到解放。你们在海南赶海抓螃蟹，知道那些海滩上埋了多少烈士吗？”
他站起来，在炕前走了两步，转身，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你们去西安，感受西安事变，张学良抓了蒋介石，逼他抗日。你们去看兵马俑、去吃羊肉泡馍，知道华清池边上那块石头是干什么的吗？那是老蒋翻墙逃跑踩过的！抗日统一战线是从那里开始的，你们踩在那块地砖上，知道自己踩的是什么吗？”
“你们去京城，感受新中国成立的血色来路；八一南昌起义打响第一枪，没有那一枪，就没有后来的一切。你们去天安门看红旗，去军事博物馆看照片，那红旗的颜色是什么？是血。是我们这代人、上代人、上上代人流的血。”
他停下来，目光最后落在王小小脸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更重了：“去滨城感受辽沈战役，你们知道打下锦州用了多少炮弹？知道封锁塔山用了多少兵力？知道我们从松花江打到山海关，雪地里走了多少路？你们在滨城吃锅包肉，逛中央大街，那街上每一块面包石底下，都压着我们战士的血。”
他重新坐下来：“以后再有人问你们去了哪儿，你们就这么说。不是骗人，是记住。记住了，这些地方就还在。忘了，它们就只是一个地名。”
他轻轻瞥了一眼王巍：“你是怎么当大哥的？这些都不教？就是吃了？
如果你们回去，如何向组织交代这段经历。
小镇领导叫你们去做报告，你打算报告一路吃什么吗？
还是你打算带着这群大小饭桶一起闯大祸、栽跟头？
刚刚老子说得话，晚饭前背下来，背不下没饭吃。
现在你们这群大小饭桶去外面给我站一个小时，让北风让你们脑袋清醒清醒。巍巍你是大哥多罚一个小时。”
说有大小饭桶出去吹风罚站，王小小也要下去，她被王德胜拉着后领：“闺女，你是去西部见你大伯的，估计在京城遇到，你是被他们拖累，不用去。”
王小小目送他们去罚：“亲爹，我不去罚不好吧！？”
王德胜看着闺女：“闺女，你是二科学员，出去回去面临的问话和他们不同，你没有问题，即使有问题，老丁也会圆过去。
他们回去出现问题，谁帮他们圆过去，最重要，我们族里当兵的人不少，位置都不低，它能庇护族人，也能引来嫉妒和算计，树大招风，你能保证人人都喜欢你吗？”
王小小低头思考，她大意了。
王德胜摸了摸她脑袋：“族里想在狂风暴雨中活下来，靠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独撑，而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承担起了自己的责任。”
“我是军人，保家卫国，这是我在族里的责任。
三哥在适当的时间死，那是三哥死，是他在族里的责任。
六哥为了保护那群教授，离婚，被除族，那是他对族里的责任。
行了，你和爹说说，你这一个多月，怎么样了？”
王小小缓缓说了这一个多月的事，从贺瑾给她买吃——大伯家被骂——兵站——昆仑山口——日月山——西安遇到族人——京城去看了六伯——回来路上遇到特敌——长春掉队——扶余爬火车——滨城阴差阳错抓到特敌。
王德胜在炕前焦躁地转了两圈，他盯着王小小，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开口：“闺女呀！闺女！你就会抢老子的烟和酒！”
他把手往炕桌上一拍，桌上的搪瓷缸跟着跳了一下，“你忘记你是北方二科的？你们跟京城二科合作，上千人布控，几十个站点，你们在前面当诱饵，他们在后面收网。
你就这么空着手回来了？
物资呢？
经费呢？
饭票呢？
你出了这么大力，冒了这么大险，差点在扶余弯道摔断腿，你就白干了？”
他坐下来，点了一支烟：“爹跟你说，这在部队里叫‘协同作战’。
协同作战不是白帮忙，是要算账的。
他们京城二科这次抓了那么多特敌，功劳簿上写满了，你们的呢？
你们不是去学雷锋的，你们是去执行任务的。
执行任务就有任务经费，有人力投入，就有物资补偿。
你们三十几号人从京城一路钓到滨城，吃了多少窝窝头？
饿了多少顿肚子？
在长春站被挤散，在扶余弯道跳火车，这些都是你们付出的人力成本。人力成本就要算钱。”
他用食指敲着炕桌：“去跟京城二科要，不要怕丢面子，面子不是省出来的，是争出来的。
你就直接跟他们说，‘北方二科配合京城二科完成特敌诱捕任务，人员投入三十三人，任务跨度六天，沿途站点超过二十站，请按协同作战标准结算经费、粮票及物资补贴。’
这是正规程序，他们必须认。你丁爸在后方，你不好意思开口，让他去要。他是你领导，替你争物资是他的责任。”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语气太重，赶紧又哄道：“闺女，爹不是让你去吵架，是让你学会一件事，付出要有回报，出力要有账算。
这不是贪，是规矩。
你拿命冒险、带全队诱饵立功，结果空着手回来，一分钱补贴、一点物资都没拿到，那是蠢。
记住，家国要守，利益要争，付出必须有回报，手下不能白吃苦
你以后还要带队伍，你不能让跟着你的人白干。啃窝窝头可以，但不能一直啃窝窝头。他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你得让他们吃上肉。”
王小小从斜挎包里拿出一张纸，默默递上去。
王德胜一把拿上来，他扫了一眼，嘴角那道刚才还在骂人的弧度，慢慢僵住了。
一、玉米面五百斤，白面一百斤，肉罐头五十罐。
二、全国粮票三百斤，肉票五十斤。
三、王天在天津站提前上车，徒步一夜未眠，申请追加一双棉鞋。
……
九、王秋在星火站跳车，在行李车厢独自蹲守三天两夜，申请追加肉罐头三罐。
十、棉鞋三十三双。［棉大衣和棉裤北方二科已给］
王德胜笑道：“闺女呀！这些会不会太多了？？？”他嘴上说着太多，心里其实乐开了花，他闺女就是聪明。
王小小面瘫：“我漫天要价，他们就地还钱。”
王德胜：“对对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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