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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开始西沉,天边泛起橘红色的光。海鸥在操场上空盘旋,叫声穿透暮色。武修文看着李盛新远去的背影,那个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何其有幸。
在松岗被抛弃,却在海田被接住。被叶水洪针对,却被李盛新保护。被命运一次次推向谷底,却总有人伸手拉他一把。
黄诗娴。李盛新。梁文昌。还有“国际厨房”的那些人。
他武修文何德何能。
“武老师?”身后传来黄诗娴的声音。
武修文赶紧抹了把脸,转过身。她已经走到他身边,脸上带着疑惑:“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
“风吹的。”武修文勉强笑了笑,“你爸妈走了?”
“嗯,我哥送他们回去了。”黄诗娴顿了顿,“我哥说……让你晚上来家里吃饭。”
武修文一愣:“今晚?”
“对。他说有事想跟你单独聊聊。”黄诗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担忧,“武修文,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远处有学生踢足球的欢呼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海浪拍岸。
武修文沉默了很久。
“诗娴,”他终于开口,“如果我家里……确实有些复杂的事。如果那些事,可能会影响我的前途,甚至影响……我们。你还会……”
“会。”黄诗娴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武修文,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遍了。我的答案永远不会变。”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武修文能看见她睫毛上细碎的光。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是你教学生数学时的认真,是你吃我做的饭时满足的表情。”黄诗娴一字一句地说,“至于你的家庭,你的过去,那是你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武修文下意识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热热的,软软的。
黄诗娴没有躲。
“武修文,”她看着他,眼睛像盛着整个海洋,“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好不好?”
好不好。
这三个字,像钥匙,打开了武修文心里那道厚重的锁。
他重重点头:“好。”
晚上六点,武修文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黄诗娴家院门外。
院子里亮着灯,厨房窗户飘出饭菜香。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黄海涛。他穿着汗衫短裤,脚上是双人字拖,看见武修文,侧身让开:“进来吧,就咱俩。”
“诗娴呢?”
“跟我妈去外婆家了,晚上不回来。”黄海涛关上门,“坐,菜马上好。”
武修文心里一紧。这阵仗,摆明了是要深谈。
他把水果放在桌上,在客厅坐下。墙上的全家福里,黄诗娴笑得很甜,扎着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照片应该是前两年拍的,她看起来比现在更青涩些。
“喝什么?”黄海涛从厨房探出头,“茶还是啤酒?”
“茶就行。”
黄海涛端出两杯茶,在武修文对面坐下。他没马上说话,只是点了支烟,深吸一口,吐出烟雾。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钟走动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武修文心上。
“武修文,”黄海涛终于开口,“我今天去看了你们学校的汇演。”
武修文点头:“我看见您了。”
“你表现得不错。”黄海涛弹了弹烟灰,“学生们喜欢你,校长护着你,我妹……”他顿了顿,“我妹眼里全是你。”
这话说得直白,武修文脸上发热。
“但越是这种时候,我越要跟你说清楚。”黄海涛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前倾,“叶水洪找我们家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知道他还干了什么吗?”黄海涛盯着他,“他上周去了县教育局,实名举报你,说你的转正考试资格有问题,说你家庭背景有污点,说你不适合当老师。”
武修文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过,”黄海涛靠回椅背,“教育局那边,李盛新校长提前打过招呼。再加上梁文昌主任也为你作保,这事暂时压下来了。”
厨房传来锅里的沸腾声,噗噜噗噜的,像武修文此刻的心跳。
“但叶水洪不会罢休。”黄海涛继续说,“我打听过了,他跟县里某个副局长有点关系。这次举报不成,他肯定会想别的办法。”
“涛哥,”武修文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父母和叶水洪的事……”
“我都知道。”黄海涛摆摆手,“老一辈的恩怨,不该牵扯到你们这一代。但这个道理,叶水洪不懂。或者说,他不想懂。”
他站起身,走向厨房:“菜好了,边吃边说吧。”
四菜一汤,都是海鲜。黄海涛的手艺比他妈差远了,但分量很足。两人对坐,黄海涛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武修文一瓶。
“我不太会说话,”黄海涛举起酒瓶,“但我今天叫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们黄家,认准了你。”
武修文的手一颤,啤酒沫洒了出来。
“我妹喜欢你,我爸妈也满意你。至于叶水洪那些破事,”黄海涛喝了口酒,“我们黄家在海边生活了三代,什么风浪没见过?他要是再来找麻烦,我有的是办法对付他。”
这话说得狠,但武修文听出了里面的维护。
“涛哥,谢谢您。”
“谢什么谢。”黄海涛夹了块鱼放到他碗里,“但我有一句话得说在前头:武修文,你得争气。转正考试必须过,工作必须稳。只有这样,那些想看你笑话的人,才会彻底闭嘴。”
武修文重重点头:“我一定。”
“还有,”黄海涛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对我妹好点。那丫头死心眼,认准了你就是一辈子。你要是敢欺负她……”
“我不会。”武修文打断他,声音很坚定,“这辈子都不会。”
黄海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两人碰了碰酒瓶,仰头喝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夏夜的燥热。窗外的海潮声隐隐传来,一阵一阵,像呼吸。
吃完饭,黄海涛送武修文到院门口。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大爷爷当年那份处分决定,我托人查了。确实有问题。”
武修文脚步一顿:“什么问题?”
“当年的档案管理很乱,很多文件都不规范。”黄海涛压低声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大爷爷被处分,跟叶水洪有关。具体怎么回事,现在查不清了,毕竟三十多年了。”
海风突然变得很凉。
武修文想起昨天收到的那封信,想起“今晚八点,松岗小学旧档案室见”的邀约。他看看手表:七点半。
“涛哥,”他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约我去查当年的档案……”
“别去。”黄海涛斩钉截铁,“如果对方真的想帮你,大可以把查到的资料直接给你。约你去旧档案室,还是晚上,这里面绝对有诈。”
武修文沉默了。
“武修文,”黄海涛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好好准备考试,好好教书,好好跟我妹过日子。至于那些陈年旧事,等你有能力了,再去查也不迟。”
这话跟李盛新说的一模一样。
武修文点点头:“我明白了。”
离开黄家时,天已经全黑了。海边的夜很纯粹,没有路灯的地方,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亮得惊人。武修文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脑子里乱糟糟的。
黄海涛的话在耳边回响。李盛新的话也在回响。
他们都叫他别去。
可他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母亲电话里的那声叹息,浮现出父亲提起叶水洪时复杂的表情,浮现出那张老照片上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的笑容。
如果他不去,如果他不弄清楚,这件事就会像一根刺,永远扎在他心里。也会成为叶水洪永远可以用来威胁他的把柄。
手机震动了一下。
武修文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武老师,怕了?不敢来了?”
激将法。很低级,但有效。
武修文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也带着远处渔船的汽笛声。
他想起黄诗娴的眼睛,想起她说“我们一起面对”时的表情。
如果他今晚去了,如果这是个陷阱,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她该怎么办?
可是如果他不去,如果那些被掩盖的真相永远不见天日,如果他这辈子都要活在叶水洪的阴影下……他又该怎么面对她?
矛盾像两只手,撕扯着他的心。
七点五十。
武修文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黄诗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武修文?”她的声音有些喘,“你跟我哥聊完了?怎么样?”
“聊完了,很好。”武修文顿了顿,“诗娴,你现在在哪儿?”
“刚到家。我妈非让我带这么多外婆做的粽子回来,重死了。”黄诗娴笑着,“你呢?回学校了吗?”
“还没。”武修文看着远处的海面,“诗娴,如果……如果我今晚要做一件有点冒险的事,你会支持我吗?”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什么事?”黄诗娴的声音变得紧张。
“去查一些……关于我家过去的真相。”
更长的沉默。
武修文能听见电话那头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电视节目的声音。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接一声。
“武修文,”黄诗娴终于开口,“危险吗?”
“我不知道。”
“那……我陪你一起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不行。”武修文立刻拒绝,“对方说了,只能我一个人去。”
“所以你知道有危险,还要去?”黄诗娴的声音提高了些,“武修文,你能不能……”
“诗娴,”武修文打断她,“有些事情,我必须面对。如果我一直躲着,叶水洪就会一直用这件事来威胁我。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而不是永远担惊受怕。”
电话那头传来哽咽声。
武修文的心揪紧了:“对不起,我……”
“你别说话。”黄诗娴吸了吸鼻子,“武修文,我告诉你,你去可以。但你必须答应我两件事。”
“你说。”
“第一,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自己。第二,”她一字一句地说,“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路灯的光晕在武修文眼前模糊了。他握紧手机,喉咙发紧:“我答应你。一定回来。”
挂了电话,武修文看看时间:七点五十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镇东方向走去。
松岗小学在镇子另一头,走路要二十分钟。武修文走得很快,脚步在寂静的街道上回响。夜晚的小镇很安静,大部分店铺都关门了,只有几家大排档还亮着灯,传出喝酒划拳的声音。
路过海田小学时,他停了一下。
校园沉浸在夜色里,教学楼黑漆漆的,只有保安室亮着灯。下午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掌声、歌声、欢笑声。那些灿烂的光,那些温暖的人。
武修文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继续往前走。
八点十分,他站在松岗小学门口。
这是一所老学校,比海田小学更破旧。铁门紧闭,旁边的保安室也黑着灯。武修文绕到侧面的围墙——那里有个缺口,他以前在松岗教书时就知道。
翻进去时,裤腿被铁丝刮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
校园里静得可怕。月光冷冷地洒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旧教学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投下大片阴影。档案室在教学楼一楼最里面,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武修文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小心地往前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墙壁上还贴着去年的学生作品,颜料已经褪色,在手机灯光下显出诡异的色调。
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武修文停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进去,里面堆满了旧桌椅和文件柜,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他屏住呼吸,推开门。
吱呀!
声音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档案室里没有人。
武修文的心沉了下去。是恶作剧?还是对方还没到?
他走进去,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积满灰尘的文件柜。柜子上贴着标签:“1990~1995年度”“1996-2000年度”……一直到他大爷爷工作的年代。
武修文找到“1978-1985年度”那个柜子。柜门没锁,他拉开,里面是一摞摞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档案。灰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起来。
手电筒的光在一袋袋档案上移动。他抽出几袋,快速翻看,都是些普通的会议记录、工作总结。没有处分决定。
就在他准备翻看下一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武老师果然守时。”
武修文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照过去,门口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但身材轮廓很熟悉。
“你是谁?”武修文的声音绷紧了。
那人走进来,手也拿着手电筒,光对着自己的脸照了一下。
武修文倒抽一口冷气。
是罗天冷。
松岗小学的教导主任,当年和叶水洪一起决定不续聘他的人。
“罗主任?”武修文难以置信,“是你约我来的?”
“是我。”罗天冷关上门,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武老师,好久不见。”
月光从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两个***在布满灰尘的档案室里,中间隔着三十年的恩怨。
“你想干什么?”武修文握紧了手里的档案袋。
“我想帮你。”罗天冷走近几步,手电筒的光在两人之间晃动,“也想……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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